午后的城中村窄巷里,阳光被两侧老楼切成一条金色的缝,斜斜搭在斑驳的墙根上。空气里浮着隔壁煎药铺子飘来的苦香,混着巷口修车摊的机油味,有只野猫趴在垃圾桶盖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余生善蹲在出租屋门口,正给对门刘婶的儿子捏胳膊。那半大小子爬树摔脱了臼,疼得龇牙咧嘴,刘婶急得围着他转圈:“小余,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婶儿别慌,肱骨下端滑出来了,没折。”余生善一边说,一边托住孩子的肘部,拇指找准凹陷处,轻轻一旋一送,“咔哒”一声轻响,关节应声归位。
这是他从工友老周那儿学来的手法。老周年轻时当过随队队医,一辈子就会这一手正骨,上次喝多了酒拍着他肩膀说:“小余啊,你这人心善,学这个不亏,将来能帮人。”余生善学了三个月,给工地上七八个人接过胳膊腿,没收过一分钱。
孩子活动了一下手臂,破涕为笑。刘婶千恩万谢,硬塞给他一提鸡蛋。余生善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收下,心里想着回头给刘叔捎两贴风湿膏,听说他膝盖又疼了。
送走刘婶,余生善坐回门槛上,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三年前在工地扛水泥扭伤了腰,落下病根,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他今年三十二,面相看着像四十,鬓角已经冒了几根白茬,眼眶底下常年挂着两团青灰——那是常年睡不好熬出来的。
巷口传来一阵哄笑。几个街坊凑在麻将馆门口嗑瓜子,见他揉腰,有人打趣:“余哥儿,又白给人干活呢?你这腰就是累出来的,图个啥?”
余生善笑了笑没搭腔,低头继续翻晒簸箕里的野菊花。他上个月去郊外采的,想着晒干了泡水喝能清火,还能分点给街坊们。
“他呀,就是个软柿子。”麻将馆老板娘磕着瓜子笑,“上回老张家水管爆了,大半夜喊他去修,他二话不说就去了,连根烟都没抽人家的。”
“可不,工地老板欠他三个月工资,去要账还给人买了盒饭。”
众人又是一阵笑。余生善也跟着笑,但那笑意没进到眼睛里。他不是不会生气,只是觉得争来争去没意思,再说了,谁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娘活着的时候总说:善有善报,老天爷不会亏待老实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这半辈子,实在没见着什么善报。
正想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五菱宏光摇摇晃晃冲进巷子,车门拉开,跳下来三个面色不善的男人。
“余瘸子在不在?”领头的光头大汉嗓门震得野猫窜上房顶,“上回你给老周接的胳膊,现在肿得跟腿似的,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卸你一条腿!”
余生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站起来说:“老周的胳膊是我接的,但他当时脱臼不严重,我检查过没骨折……”
“放屁!”光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老周是我们工地的技术员,现在手废了,三个月的活全耽误了,你说怎么办?”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余生善余光扫见对方腰间别着根短撬棍,后槽牙咬紧了。他知道来者不善——这伙人根本不在乎老周的胳膊是真是假,就是来讹钱的。
他手心里出了汗,身子微微发僵。换了别人,或许会辩解、会报警、会喊人,可他余生善做了半辈子老实人,早习惯了遇事先认。
“我……”他嗓子发干,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这事……”
就在这时,巷尾传来一声苍老的闷哼。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扶着墙,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身体正顺着墙面缓缓滑落。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
“老爷子!”余生善下意识挣开光头的手,大步跑过去扶住老人。他触到老人的腕部,心里咯噔一下——脉象又快又乱,像一面被乱敲的破鼓,这是心率严重失常的征兆。
“你他妈敢跑——”光头骂了半句,看见老人的脸色也愣住了。
余光瞥见老人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证件,红底金字,隐约能看见“离休”两个字。老人的手冰凉,指尖开始发青,这是休克前兆。
他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去掏手机想打120,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自己右腋下那枚皮赘。
那东西生下来就有,软软一块,不痛不痒。他娘说是胎里带来的肉疙瘩,他也就从来没当回事。可此刻指尖碰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皮赘蹿上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推开了一扇门。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巷子还在,倒地的老人还在,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人胸口有几条经络像堵住的河道,淤着一团暗红色的气。那团气正往心口的方向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心脉瘀阻,急火攻心。速泄其邪,不可迟疑。”
余生善愣住了。
这声音说的全是医理,而且精准得可怕。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还按在腋下的皮赘上,那枚跟了他三十二年的肉疙瘩此刻微微发烫,像揣了一小块暖玉。
“爷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哭腔。
余善生抬起头,就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朝这边跑来。夕阳逆着光,他还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跑动时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和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窝窝囊囊的半辈子,好像要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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