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宏远厂房的谈判，没有拖泥带水。
原厂区企业搬去外地，厂房连带预埋电路、独立热处理工位、成品试压区一并打包转租，唯一硬性要求：首笔租金三日内结清。房东见过太多画大饼的小作坊，不认意向订单，只认现款。
林景川回到厂里，把数字摊在周传枫面前。
“租金、押金、临时增配的两台精加工车床、原料预付款，合计缺口二十八万。”
一句话落下，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机床余温冷却的细微声响。
二十八万，放在当下的汉乐流体，是一笔足以压垮人的巨款。外债还没清，账上余粮寥寥，工人工资还留着预留额度。
周传枫眉头拧成疙瘩：“银行那边我再跑一趟，有哈立德的意向单，说不定能拿到小额经营性贷款。但额度不会高，撑死十万，剩下缺口填不上。”
不少工人听见数字，心里又悬起来。前番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笔巨额投入压得沉甸甸。一旦验厂失败，新增债务叠上来，所有人跟着一起被套牢。
有人低声劝：“老板，要不保守一点？咱们老老实实守老作坊，跟外商实话实说，靠样品品质争取，别再加码赌了。”
林景川摇头。
他太清楚哈立德这类海外采购商的底层逻辑。战乱区域基建项目，最怕供货断档。样品再好，没有匹配产能场地，对方宁可多花溢价找稳定大厂，不会冒险把千万订单交给一间铁皮小作坊。
对手周凯那边的流言还在持续发酵，本就已经动摇客商信任，再拿简陋旧厂接待，等于主动放弃机会。
“银行能拿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去想办法。”
林景川没有细说方案，当天下午便动身，挨个登门拜访之前借过钱的亲友。不画虚饼，直接把广交会现场试压的记录、哈立德的考察约定摆在桌面上，承诺订单落地优先结清本息，愿意追加拆借。
人情冷暖一目了然。
有人忌惮风险婉言回绝，也有当初愿意拉他一把的长辈，咬咬牙凑出现金。三天时限最后一晚，最后一笔款项落袋，加上银行批下的九万小额贷款，二十八万的缺口堪堪补齐。
拿到转账回执那一刻，周传枫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绷神经：“钱到位只是第一步，留给我们搬迁、调试产线的时间，只剩十一天。热处理炉移位、管路重装、质检台搭建、原材料入库、工人轮岗适配，正常大厂至少一个月。”
“我们压缩到十天。”林景川直接排好时间表，“两班倒，昼夜赶工。老厂房只保留毛坯粗加工，精加工、热处理、试压质检全部迁移宏远新场地。”
一声令下，全厂动了起来。
机床拆解、吊装、管线重新排布、温控仪表校准、货架搭建、原料分批转运，车间里灯火通宵不灭。周传枫守在热处理工位，盯着温控曲线反复复核，生怕搬迁震动导致参数偏移，毁掉整套核心工艺。
工人们起初还有忐忑，可亲眼看着两套场地同步运转、老板亲自盯现场、样品持续稳定达标，心气一点点稳住，干劲越干越足。
消息传到顺达阀门厂，周凯听完手下汇报，端着搪瓷茶杯冷笑。
“折腾得再热闹也是花架子。”
“临时租厂房、仓促搬迁，产线磨合必然漏洞百出。等哈立德过来，随便抽查连续三炉毛坯，品质稍有波动，直接失去信任。”
他不甘心只靠流言，心里又生出更阴的一招。
哈立德来玉环，中途要先在温州落脚休整，再转车过来。周凯托中间人搭上哈立德在国内的备用翻译，许诺事成之后一笔好处费，打算直接在温州截人。
说辞早就编好：顺达有成熟厂区、稳定产能、现成出口资质，阀体品质对标汉乐样品，价格再压一成，可以立刻签年度供货合同。
用更优惠的报价、成熟大厂的名头，半路截走哈立德。
只要客商直接改道顺达，根本不会踏进宏远厂房，林景川所有投入直接打水漂。
中间人连夜动身赶往温州。
而这边，汉乐流体的搬迁攻坚，争分夺秒。
第十天傍晚，宏远新厂房全部调试完毕。
热处理炉升温曲线复核完毕，试压台校准，原料分区码放，质检台账、试压记录、工艺卡全部整理成册，整座厂房规整有序，流水线排布清晰，完全具备承接大批量外贸订单的样貌。
成品区整齐码放着分批试产的阀体，每一批都留存试压记录，品质稳定，没有一例应力渗漏。
周传枫站在新车间中央，环顾四周，心头感慨万千。十天昼夜攻坚，硬生生造出一副能接千万订单的场面。
“场地、产线、样品都到位了，就等明天外商过来。”
林景川却没有放松，他记得前世这条时间线里的变数，轻声提醒：“别等，哈立德今晚在温州落脚，有人会在那边截胡。”
周传枫脸色骤变：“是周凯？”
“多半是他。”林景川当即安排，“我现在动身去温州，直接找到哈立德。不是争辩，带最新一批连续量产的成品和全程质检记录过去。”
“与其等着对方被半路说动改道，不如主动碰面，稳住客商。”
简单交代几句，林景川拎上装着阀体样品和厚厚检测台账的皮箱，连夜坐车赶往温州。
同一时间，温州宾馆。
哈立德正翻看手下收集到的玉环各厂资料，顺达那边的中间人已经坐在会客沙发上，滔滔不绝介绍顺达的厂房规模、出口履历，不断贬低汉乐只是临时租场地撑场面，量产稳定性根本没有保障，顺势抛出更低报价。
哈立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迟疑。
样品确实惊艳，但流言、仓促迁厂、临时搭起的产线，由不得他不多顾虑。战乱项目一旦供货翻车，损失难以估量。
中间人趁热打铁：“哈立德先生，不如明天直接去顺达考察，厂房现成，随时可以看量产全过程，没必要跑一趟那个临时拼凑的作坊。”
眼看哈立德就要松口，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景川站在门外。
他没有急着开口争辩，进门之后，直接取出新一批量产阀体，铺开连续五炉产品的热处理记录、批次试压报告、探伤记录，数据连贯，每一组承压曲线清晰完整。
“哈立德先生，广交会您看到的是单件样品。这是我们搬迁产线之后，连续量产批次的全套实测资料。”
“您担心的应力渗漏问题，每一批成品都做极限保压测试，记录全部留存，可以现场复测。”
哈立德目光落在一张张连续批次检测单上，神色渐渐郑重。
顺达中间人脸色一慌，急忙插话：“纸面记录可以作假！他这是临时租厂房，根基不稳……”
“真假不用争论。”林景川平静打断，“明天，您可以先去顺达，再来宏远汉乐。两家现场对比，现场随机抽毛坯、现场热处理、现场试压，数据说话。哪家稳定，选哪家。”
这句话坦荡，不留任何口舌博弈的空间。
哈立德眼中迟疑散去，点头应下：“好。明天上午先去顺达，下午到你的工厂。现场随机抽样测试。”
中间人脸色难看，再也劝不动。连夜截胡的谋划，落空了大半。
消息传回顺达，周凯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半路截人没能成功，只能回到最公平也最凶险的赛道——现场验厂、随机抽样比对。
他咬咬牙，心底打定主意。
明天现场，他要抓住一切细节挑刺，只要随机抽检环节汉乐稍有波动，这笔千万订单，就是顺达的囊中之物。
一日天光破晓。
哈立德准时出发，第一站，顺达阀门厂。
顺达厂房气派、设备规整，展厅样品光鲜亮眼。周凯全程热情陪同，介绍资质、过往出口单据，话术滴水不漏。到了抽检环节，他提前安排好熟手、优选毛坯，试压过程稳稳过关。
哈立德看完，不置可否，只淡淡开口：“下一站，汉乐流体。”
周凯站在厂门口目送车辆驶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不信仓促十昼夜搬迁调试出来的产线，能扛得住随机盲抽、现场热处理试压。
宏远厂房，汉乐全员严阵以待。
一场决定汉乐生死、千万订单归属的现场盲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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