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小炉试样大获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玉环流体联盟。
不少厂长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
有人已经开始畅想，新材料大批量投产，彻底摆脱科恩集团原料拿捏，海外订单成倍暴涨，扬眉吐气横扫全球市场。
可林景川没有半分陶醉。
AI推演给出完美配比，只是纸上与坩埚里的胜利。
实验室小试和工业化量产，中间隔着一道死亡鸿沟。
小熔炉几十公斤原料，环境可控，专家全程盯守，容错率极高。
一旦放大到吨级中试生产线，温度波动、原料杂质、搅拌均匀度、冷却速率的微小偏移，都会让AI算出的完美合金性能直接崩盘。
研究院厂房旁边，紧急改造出一条中试熔炼线。
旧设备做了部分智能化改造，可很多核心执行部件还是老国产机型，精度上限摆在那里。
第一炉中试投料。
所有人守在中控室外，气氛亢奋。
AI系统输出全套温控曲线，操作工严格照着参数执行。
熔炼、调成分、除渣、浇铸一气呵成。
钢水冷却成型，取出试样送检。
检测报告出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同一套配方，放大生产之后，金相组织紊乱。
耐腐蚀性直接下滑四成，内部遍布肉眼难以察觉的微气孔。
“失败。”老专家低声念出结果。
喜悦瞬间冷却。
团队不肯服输，排查设备，校准传感器，调整搅拌节奏，开启第二炉。
依旧不行。
第三炉、第四炉，连续七炉，全部报废。
一炉吨级特种合金，烧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
熔炉每一次点火，都在吞噬联盟企业凑出来的资金。
联盟内部刚刚燃起的希望，迅速被焦虑重新覆盖。
“小炉子做得那么漂亮，怎么放大就废了？”
“难道AI算出来的东西，只能活在实验室？”
“钱大把大把砸进去，再这样耗，我们扛不住。”
抱怨和不安再度蔓延。
林景川白天泡在中试车间，满身金属粉尘。
夜里对着海量的中试数据和AI模型反复复盘。
很快找到病根。
AI推演的理想模型，建立在百分百纯净原料、设备零误差、环境绝对稳定的理想条件。
现实里，国内特种基础原料自带微量杂质，老旧设备存在固有精度偏差，车间环境温度、气流都会产生干扰。
理论无比完美，现实处处都是损耗。
AI能算出最优解，却无法替现实工业消除客观短板。
“不能怪算法。是我们的工业硬件，跟不上算法的梦想。”林景川对着团队说道。
想要适配新材料，两条路摆在眼前。
一是进口全套高精度熔炼成套设备。
消息放出去，科恩集团立刻嗅到风声，动用海外渠道，直接把对应的高端冶炼设备对华销售锁死。代理商收到通知，拒绝向玉环研究院供货，配件、维修服务全部切断。
外资的反应快得可怕。
他们已经把这套全新合金体系视作心腹大患，不只是卡原料，连上游制造设备也要锁死。
花钱，也买不来设备。
第二条路，自主改造现有设备。
拆解现有熔炉，重新改造温控模块，加装AI实时反馈校正单元，改良浇铸冷却系统。难度大，周期长，还要大量技术工人跟着一起试错。
没有别的选项，只能硬走第二条路。
研究院一边改造中试产线，另一边，科恩集团的围剿已经从海外蔓延到国内行业圈层。
科恩的公关与技术代理人开始在国内流体行业论坛大肆发声。
“所谓AI合金，噱头大于实际，实验室产物，不具备工业化价值。”
“没有几十年冶金沉淀，靠计算机算出来的配方，隐患无穷，用于工程会带来重大安全风险。”
文章、行业座谈会、私下游说，多管齐下。
不少国内同行被舆论影响，对玉环联盟的新材料产生怀疑。
部分原本有意向合作的国内大型工程项目，临时搁置了使用玉环新品的计划。
明枪暗箭，四面合围。
祸不单行。
研究院内部也出现裂痕。
有两名参与AI材料项目的青年工程师，收到海外猎头开出的优厚邀约。
高薪、海外绿卡、顶尖实验室岗位，条件极具诱惑力。
科恩集团想要的不只是封锁成果，更想挖走核心研发人员，拿到整套AI推演模型与全部配比原始数据。
深夜，林景川收到内部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指尖捏着那份情报，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怪年轻人向往更好的待遇。
可一旦整套数据库外流，数月拼死攻坚的成果，会直接拱手送给对手。
他没有立刻把人揪出来问责。
找机会分别面对面谈话。
不谈大道理，只讲研究院一路走来无数次失败、无数报废试样、玉环数千工厂面临的生存困局，也坦诚告诉对方现实：这条路很苦，短期薪资比不上海外巨头。
一番长谈之后，一名工程师选择留下。
另一个，还是决定远赴海外。
离职的时候，林景川定下严苛的数据保密协议，核心模型源代码做隔离加密，最大限度守住底牌。
人可以走，核心命脉不能泄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改造后的中试产线重启，经过无数次参数补偿调试，第八次中试，终于拿出合格试样。
性能虽然略逊小炉的理想峰值，但已经稳稳超过科恩主流商用牌号。
全场压抑许久，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可量产良品率依旧惨不忍睹，仅仅只有百分之四十一。
一百件铸件里，接近六成是废品。
这样的良品率，根本没办法投入商业化接单，成本高到市场完全无法承受。
想要把良品率拉到商用合格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还要经过漫长的工艺迭代。
就在中试艰难爬坡的同时，海外战场同样风云突变。
科恩集团一边在技术层面围堵，一边启动商业层面的釜底抽薪。
他们针对玉环联盟已经拿下的海外项目，推出定向降价倾销。
在中亚、东南亚各个重点工程市场，大幅度下调自家老牌阀门产品报价。
用利润换市场，抢夺已经谈好的订单，拉拢本地代理商倒戈。
不少海外合作商开始摇摆。
一边是性能已经迎头赶上，但供货还不稳定的玉环新品；一边是老牌外资品牌，现货充足、报价跳水。
消息传回玉环，多重压力叠加压在林景川肩头。
实验室突破的喜悦早已消散。
科幻AI算力只是一把钥匙，打开门之后，后面是设备封锁、人才流失、舆论抹黑、中试炼狱、海外市场抢夺的连环死局。
胜利远未到来。
这仅仅只是博弈升级的开始。
林景川站在中试车间的窗边，望着炉膛里翻滚跳动的橘红色火光。
AI给出的未来蓝图很绚烂，可走向未来的每一步，依旧要靠血肉一般的实业人一寸寸趟出来。
科恩以为几道封锁就可以掐灭这团刚燃起的火苗。
但他们低估了，东海之滨这群人死磕到底的韧性。
林景川拿起对讲机，声音传遍车间：
“继续优化工艺，良品率一分一毫也要往上啃。
海外销售团队同步稳住客户，拿出我们的工况实测报告硬碰硬。
不管对手出什么招数，我们一步一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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