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功县的城墙轮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浮现,如同蹲伏的巨兽。崔安一行人不眠不休,疾驰半夜,人困马乏。他们没有入城,只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驿站稍作停留,给马匹饮了水,人啃了几口干粮,便继续上路。赵铁柱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们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停留哪怕一个时辰。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尽量避开官道,专走偏僻但更近便的商道、驿路。即便如此,危险仍如影随形。一次在林中歇脚时,两名负责取水的护卫突然被毒蛇咬伤,虽经随行医师急救,仍一人不治。一次夜宿荒村,半夜遭遇“流匪”袭扰,人数不多,但悍不畏死,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被赵校尉带人击退,留下了几具尸体,查验之下,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但兵器和搏杀技巧,绝非寻常盗匪。
更惊险的是一次渡河。他们选择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滩涉渡。行至中流,上游忽然传来轰隆巨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巨石,以惊人的速度狂泻而下!是人为制造的“堰塞湖”决口或山洪!若非赵校尉经验丰富,提前派了水性好的斥候在上游高处瞭望,及时发出警报,众人拼死催马狂奔上岸,只怕半数人马要葬身鱼腹。
“是冲我们来的!有人在时时刻刻算计着我们的路线,甚至能提前破坏山川地势!”赵校尉脸色铁青,望着汹涌的河水,心有余悸。
崔安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但眼神却比河水更冷。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这就是有预谋的、持续不断的追杀!不只要他死,还要他死得“合情合理”,死在“盗匪”、“天灾”之下,让人抓不住把柄。这背后组织的严密、手段的狠辣、资源的充沛,令人心惊。杨子琳在穷途末路之下,恐怕未必有如此精力和能力布置这样跨越千里的连环杀局。那么,长安城中,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非要置他于死地?
死亡的阴影并未让他恐惧,反而激发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坚韧。他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开始更主动地参与行程规划和危机应对。他仔细观察地形,结合周师爷对典籍和风物的了解,提出一些看似冒险、实则可能避开埋伏的路线建议。他开始留意沿途遇到的各色人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神情举止中,捕捉可能的信息。他甚至悄悄向赵校尉请教一些战场急救、识别毒物、野外生存的粗浅知识。
“小郎君,你……”周师爷看着他日渐瘦削却棱角愈显分明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心疼,也有欣慰。
“先生,我没事。”崔安擦去脸上的泥水,语气平静,“父母在西川苦战,多少将士浴血疆场。我这点路途艰险,算不得什么。我只想……早点回家。”
二
进入汉中地界,形势更加复杂。此处是沟通关中与巴蜀的咽喉,历来兵家必争,如今“四镇之乱”波及,朝廷大军与叛军在此拉锯,流民、溃兵、盗匪混杂,地方官吏也多是墙头草,态度暧昧。
崔安一行尽量绕过大的城镇,但补给成了问题。干粮将尽,马匹也需要精料。这日,他们不得不进入一个名为“清风镇”的小镇,打算采购些食物。
小镇破败不堪,街面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只有一家兼卖杂货的酒肆还开着门,里面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流民,以及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挎着刀,一看就是溃兵模样的汉子。
崔安等人一进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两名溃兵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打着酒嗝,走到柜台前,斜睨着赵校尉:“喂,军爷,看打扮……是西边来的?发财了?请兄弟喝碗酒呗?”
赵校尉不想节外生枝,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掌柜的,打些酒,再弄些能带的干粮,越快越好。”他刻意没有亮明身份,只说“西边来的”。
那溃兵却得寸进尺,伸手想去拿钱,被赵校尉一把按住手腕。溃兵脸色一变,另一只手便去摸刀柄。另一名溃兵也站了起来。
气氛瞬间紧张。酒肆里的流民纷纷缩到角落。就在这时,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一个头戴破斗笠、一直低头喝酒的枯瘦老者,忽然咳嗽了两声,用嘶哑难听的声音道:“王癞子,李二狗,你们俩的军饷,前天不是刚在赌桌上输光了吗?怎么,又想抢外乡人的买路钱?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那两个溃兵似乎对这老者颇为忌惮,动作一滞。被称为王癞子的溃兵悻悻地收回手,瞪了老者一眼:“老不死的,要你多管闲事!”却也没再纠缠,嘟囔着坐了回去。
赵校尉深深看了那老者一眼,没有多问,催促掌柜赶紧准备。东西很快备好,众人拿了便走。临出门前,崔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者,老者也恰好抬起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又低下头去。
崔安心中一动。这老者……似乎在提醒他们什么?他不及细想,跟着队伍匆匆离开清风镇。
出镇不到十里,经过一片乱葬岗时,路旁枯草丛中,突然站起二十余名手持刀枪弓弩的悍匪,为首两人,正是酒肆里那王癞子和李二狗!他们显然早已在此埋伏。
“军爷,走得这么急干嘛?”王癞子狞笑着,“把钱财马匹留下,或许能饶你们一命!”
赵校尉冷哼一声,拔刀出鞘:“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
“是不是乌合之众,试试便知!”李二狗一挥手,众匪呼喝着冲了上来。他们人数占优,且显然有些行伍底子,阵型散而不乱,弓箭手已开始放箭!
“结阵!保护小郎君!”赵校尉怒吼,牙兵们迅速结成圆阵,将崔安和周师爷护在中央,刀盾在外,长枪居中,与匪徒战在一处。然而匪徒有备而来,弓箭不断攒射,又有地势之利(居高临下),西川军虽然精锐,但连日奔波,人困马乏,一时竟被压制,不断有人中箭受伤。
崔安被护在中间,心急如焚。他看到赵校尉为了格挡射向他的箭矢,臂上中了一箭,鲜血直流。再这样下去,纵然能击溃匪徒,己方伤亡也必然惨重,而且势必耽搁行程,暴露行踪。
怎么办?他目光急扫,忽然瞥见匪徒后方,那片乱葬岗的深处,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反光——是兵器?还是……他想起酒肆里那个神秘老者的摇头,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赵校尉!”崔安忽然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喊杀声中依然清晰,“别管我们!向前冲!冲乱他们阵型!他们的埋伏不止这些,后面还有人在等着捡便宜!冲过去,才有生路!”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提醒,也是诈敌。赵校尉虽不明就里,但他对崔安的机敏已有信任,闻言毫不迟疑,狂吼道:“兄弟们!跟我冲!杀出一条血路!”说罢,竟不顾自身安危,身先士卒,朝着匪徒最密集处猛冲过去!其余牙兵也发一声喊,紧随其后,圆阵瞬间变为锋矢阵,以赵校尉为箭头,悍然突进!
这一下变起仓促,匪徒们没料到被围的“肥羊”竟敢反冲,而且如此决绝凶猛,阵型顿时一乱。王癞子气急败坏地指挥弓箭手集中射击赵校尉,却见赵校尉浑身浴血,状若疯虎,连劈数人,已冲到近前!
就在这时,匪徒后方,乱葬岗深处,果然响起了急促的梆子声和呐喊声!似乎真有伏兵!王癞子等人惊疑不定,下意识回头张望。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混乱,赵校尉已率精锐撕开了一道口子!“走!”他回头对崔安所在的方位狂吼。
崔安在几名牙兵的保护下,策马紧随,从缺口处狂奔而出!周师爷被一名牙兵夹在腋下,也冲了出来。身后,匪徒们似乎被突然出现的“伏兵”吓住(可能只是崔安的疑兵之计奏效,也可能是真有其他势力窥伺),追击并不坚决。
众人不敢停留,打马狂奔,直到将喊杀声远远抛在身后,方才缓下一口气。清点人数,又折了五名兄弟,伤者十余。赵校尉臂上箭伤颇深,草草包扎,脸色苍白。
“小郎君,方才……”赵校尉喘息着问。
“我只是赌了一把。”崔安也心有余悸,“那酒肆老者似在提醒,匪徒也像是受人指使,专在此等候。我猜他们或许与更后面的势力有勾结,或者……有人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喊那一嗓子,既是提醒你,也是想吓住他们。”
赵校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中,已不仅仅是保护少主的责任,更添了一份对这位年轻郎君急智与胆魄的认可。
三
经此一劫,众人更加谨慎,昼伏夜出,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幸而进入秦岭腹地后,山高林密,追兵的踪迹似乎少了。但大自然的严酷,开始成为新的敌人。毒虫瘴气,险峻栈道,突如其来的山雨和滑坡……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在翻越一处极为险要的山脊时,崔安所乘的马匹因连日劳累,前蹄踏空,悲鸣一声,向万丈深渊滑去!崔安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被甩出马鞍,向崖下坠落!
“小郎君!!”赵校尉目眦欲裂,飞扑过来想要抓住,却只扯下一片衣角。
电光石火间,崔安只觉腰间一紧,下坠之势骤停!原来千钧一发之际,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了一截从崖壁石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手臂粗的古藤!古藤剧颤,碎石簌簌落下,但竟然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峡谷,冷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交替,一点点向上攀爬。粗糙的藤蔓磨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不能死在这里!父母还在等他!
上方,赵校尉等人已扑到崖边,七手八脚地将更多的绳索、腰带连接起来垂下去。当崔安颤抖的手终于抓住垂下的绳索时,他几乎虚脱。众人合力,将他一点点拉了上来。
瘫倒在坚实的山道上,崔安剧烈地喘息,看着鲜血模糊的双手和蹭破的衣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死亡的边缘,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顽强的力量。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脱胎换骨般的平静。仿佛某些一直束缚着、保护着他的东西,在刚才那生死一线间,被崖下的风吹散了。剩下的,是一个更真实、更坚韧,也必须更强大的自己。
周师爷老泪纵横,用颤抖的手为他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赵校尉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护卫不力,请小郎君责罚!”
崔安摇摇头,撑着坐起,声音嘶哑却平静:“不关赵校尉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微微发颤,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那匹坠崖的马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云雾中若隐若现、更为险峻的群山,轻声但坚定地道:
“我们回家。”
四
当巍峨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是建中三年(782年)的五月初。距离他们离开长安,已过去大半个月。
关城依旧雄伟,但气氛肃杀。城头旌旗招展,守军数量明显多于往常,盘查也极为严格。排队入关的队伍排得很长,多是商旅和流民,人人面带菜色,神情惶恐。
崔安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军的注意。他们虽然衣衫破损,风尘仆仆,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和精良的装备,与寻常旅人截然不同。
“站住!哪来的?路引文书!”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按刀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崔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校尉上前,掏出通关文书和崔安的“归省”旨意,沉声道:“我等乃西川节度使崔公爷麾下,奉命护送小郎君归蜀。这是兵部文书和陛下旨意,请查验。”
那队正接过,仔细看了,脸色微变,抬头又看了崔安一眼,语气稍缓:“原来是崔小郎君。只是……近日剑南道不太平,泸州那边正在打仗,上头有令,对入蜀人员,需严加盘查,尤其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尤其是崔宁的儿子。
“我等一路行来,历经艰险,只为早日归家。还请行个方便。”崔安上前一步,拱手道。他脸上还带着跋涉的疲惫和伤痕,但眼神清亮坦然。
那队正犹豫了一下,道:“小郎君稍候,此事需禀报守关副使定夺。”说罢,拿着文书匆匆上了关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关前的气氛压抑,流民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和议论声,隐约能听到“打仗”、“死人”、“杨子琳”等字眼。崔安的心,也随着这些零碎的信息,一点点揪紧。父亲那边,战事究竟如何了?
约莫一炷香后,那队正陪着一位身着绯袍、年约四旬的武将快步走下关来。那武将目光如电,在崔安身上一扫,又看了看文书,抱拳道:“本将剑门关守捉副使陈玄礼,见过崔小郎君。小郎君一路辛苦。只是……”他面露难色,“非是本将有意为难,实是近日有令,凡与西川相关人等入关,需格外谨慎。小郎君身份特殊,可否……在关下驿馆暂歇一日,容本将派人请示节帅?”
这是要扣留?崔安心头一沉。剑门关是入蜀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户。若被扣在此地,与在长安何异?而且,这陈玄礼的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坚决,背后是否又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就在他心思急转,思考如何应对之时,关城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只见一骑如飞,从关内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尘土,却高举着一面小小的、绣着“崔”字的黑色三角旗!
“西川急报!让开!西川急报!”那骑士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陈玄礼和守军都是一愣。那骑士已冲至关门前,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不止。骑士滚鞍下马,踉跄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高举过头,嘶声道:“剑门关守将何在?西川大捷!杨子琳伏诛!泸州已克!崔节帅有令,速迎小郎君入关!”
声音如同惊雷,在关前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崔安自己。
杨子琳……死了?泸州……攻克了?父亲……赢了?!
陈玄礼一个激灵,抢步上前,接过军报,验看火漆印信无误,迅速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瞬间变幻,先是震惊,随即是释然,最后堆起笑容,转身对崔安深深一揖:“恭喜小郎君!贺喜小郎君!崔节帅用兵如神,一举荡平叛逆,泸州已定!方才多有怠慢,万望海涵!快,开关!迎小郎君入关!”
沉重的关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那报捷的骑士上前,对着崔安单膝跪地,激动道:“小人奉杨子良将军之命,特来迎候小郎君!主公……主公已在回成都的路上,命小人传话:家中一切安好,请小郎君速归!”
家中一切安好……崔安咀嚼着这句话,数月来的担忧、恐惧、疲惫、艰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眼眶发热,强行忍住,对那骑士点了点头,又对陈玄礼拱手:“陈将军不必多礼,公事公办而已。如此,我等便先行了。”
“小郎君请!”陈玄礼侧身让路,态度恭敬无比。
崔安翻身上了赵校尉让出的马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剑门关,以及更远处那绵延的、他刚刚跋涉过来的崇山峻岭。然后,他调转马头,目光投向关门之内,那片属于西川的、熟悉的、此刻仿佛被胜利光芒笼罩的天空。
“驾!”
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载着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家的方向。身后,幸存的护卫们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紧紧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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