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中四年(783年)春末,蜀中已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从北方陆续传来的消息,却与这和煦的春光格格不入,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混乱。
朱泚与李怀光在咸阳附近一场激战,两败俱伤。李怀光虽骁勇,但部下离心,败退至凤翔,实力大损,已无力与朱泚争锋。朱泚虽胜,却也损失惨重,对关中控制力减弱。与此同时,一直在河北观望的成德节度使王武俊、魏博节度使田悦,见中原空虚,竟联合起来,发兵南下,名义上“讨伐逆贼朱泚”,实则攻城略地,扩张势力。一时间,河南、河北、关中,数股势力犬牙交错,征战不休,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中原的滔天祸水,终于开始溢出,化作一股股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灰色洪流,沿着秦岭、巴山的险峻孔道,艰难地向相对平静的南方——尤其是素有“天府”之称的西川——涌来。
消息传到成都,崔宁立即召集核心僚属议事。
“流民已过散关,前锋不日将抵利州(广元)。”杨子良指着地图,神色严峻,“据探子粗略估算,每日不下数百人,且后续只会更多。其中多为关中、河南逃难百姓,亦夹杂败兵、溃卒,成分复杂。”
岑参眉头紧锁:“此乃双刃剑。若能妥善安置,充实户口,开垦荒地,确是增强国力良机。然,流民数量若失控,安置不当,粮食、治安、疫病,皆是心腹大患。更恐其中有奸细混入,煽动作乱。”
崔宁看向崔安:“安儿,你之前所拟‘招徕流民’条陈,有何具体设想?”
崔安早已深思熟虑,起身道:“父亲,诸位。流民之患,首在‘安’与‘用’。儿以为,当分四步走,谓之‘收、分、安、用’。”
“其一,‘收’:于利州、剑州、绵州等入蜀要道,设立‘流民安抚司’,由干练官员主理,军士维持秩序。流民抵达,先行登记造册,甄别籍贯、人口、技能,有伤病者施以医药,有老弱者暂予粥棚接济,严禁其随意流动,尤其不得径直涌向成都。”
“其二,‘分’:根据登记情况,将流民分流。有家眷、愿务农者,由官府统一安排,迁往指定州县荒地,贷给种子、农具,减免头三年赋税,助其定居垦荒。有手艺之工匠、或身强力壮之单身丁口,可组织起来,参与修筑道路、水利、城墙等工役,以工代赈,按劳给予钱粮。其中骁勇可用、身家清白者,亦可挑选补充入军。”
“其三,‘安’:分配土地、安排工役,需与当地官府、乡绅协调,避免与土著争利,引发冲突。可许以新来流民聚居成村,设‘新民里’,暂由官府直辖,待其稳定后,再逐步纳入当地乡籍。同时,严查流民中作奸犯科、煽动滋事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其四,‘用’:此乃长远之计。流民中不乏识字之人、能工巧匠,可留心选拔,为我所用。尤其要留意其中是否有关中、中原大族、破落官宦子弟,妥善安置,或可结其人望,收拢人心。”
崔安侃侃而谈,条理分明,既考虑到了接纳流民的益处,也充分预见到了可能的风险,并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对策。堂中诸人,包括崔宁,都听得暗暗点头。
“小郎君思虑周详,然实行起来,钱粮耗费巨大,官吏人手亦恐不足。”岑参提出实际困难。
“钱粮,可从新铸钱币、提高盐茶专卖、以及向富户劝募‘安民捐’中筹措一部分。工役所建道路、水利,长远看亦能增收。至于人手,”崔安顿了顿,“可请母亲相助。‘浣花夫人慈善会’在各州均有分会,熟悉地方情形,有施粥赈济经验,可协助登记、施药、安抚妇孺。军中亦可抽调部分识文断字、秉性正直的老兵,入‘安抚司’协理治安杂务。”
崔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当即拍板:“便依安儿之策,细化条款,尽快施行!岑先生,你总领文书协调。杨子良,抽调军士,维持要道秩序,并严查奸细,若有趁乱劫掠、煽动暴乱者,立斩!安儿,此事由你与岑先生共同主持,具体安置州县,由你选定,并负责督办落实。灵儿那边,我去说。”
“是!”众人领命。
二
命令迅速下达。很快,在入蜀的各处险关要隘,出现了打着“西川节度使府”和“浣花夫人慈善会”旗帜的简陋棚户。流民们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蜂拥而至。登记、喝粥、领药、分配去向……一切在士兵维持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尽管条件简陋,粥稀如水,但至少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和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任灵几乎将“慈善会”的全部力量投入了进来。她亲自坐镇成都,统筹各方捐赠的粮食、衣物、药品,派得力干将分赴各“安抚司”。她更发出号召,请成都及各州大户,出钱出粮,雇佣流民修缮自家田庄、商铺,或捐建公共工程。她的声望和多年积累的人脉,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许多富户看在“浣花夫人”面子上,或多或少都出了力,缓解了官府的燃眉之急。
崔安则带着岑参指派的一批年轻官吏,以及石勇率领的一队护卫,开始巡视各安置点。他需要亲眼看看政策的执行情况,解决实际问题。
在利州的一处安置点,他见到流民挤在漏雨的窝棚里,因分配土地不公而与当地里正争吵;在绵州,他发现负责登记的小吏贪污了部分救济粮;在前往一处新辟“新民里”的路上,他们甚至遭遇了小股流窜的溃兵抢劫,幸被石勇带人击退。
问题层出不穷。崔安没有退缩,他现场处置贪吏,重新丈量土地,协调流民与土著矛盾,督促加快窝棚搭建和医药发放。他常常工作到深夜,与老吏、流民代表、乡绅座谈,了解最真实的需求和怨言。短短月余,他瘦了一圈,但眼神更加锐利,处理事务也更加果决老练。
一日,在阆州安置点,他遇到了一户特殊的流民。户主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姓郑,自称原是关中郑县县丞,朱泚乱起,携家眷南逃。老者虽衣衫褴褛,但言谈举止颇有章法,对安置点的管理提出了几条切中肯綮的建议。更让崔安注意的是,老者身边跟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唤郑畋,虽然面有菜色,但目光明亮,即使在颠沛流离中,仍随身带着几本残破的书籍,闲暇时便默默诵读。
崔安心中一动,与这郑老多谈了片刻,得知其颇通刑名钱谷,其孙郑畋更是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崔安当即做主,将郑老一家安置在阆州城内,暂予郑老一个“安抚司”书吏的职务,协助处理文书,其孙郑畋则被允许在州学旁听。
“小郎君厚恩,老朽没齿难忘!”郑老感激涕零。乱世之中,能得一份安稳和些许尊重,已属奢望。
崔安扶起他,温言道:“郑公乃读书明理之人,西川正值用人之际,还望郑公不吝才智。令孙年少好学,将来必是栋梁之材,当勉力向学,不可荒废。”
他隐隐觉得,这祖孙二人,或许将来能为西川所用。乱世吸纳人才,亦是“固本”的重要一环。
三
就在西川全力应对流民潮、内部建设如火如荼之际,外部的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朱泚在稳定了关中部分局势后,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西南。他得知西川并未如预期般出兵“勤王”,反而“安分守己”,甚至接纳了大量本可为他所用的流民,心中不免生疑。更兼西川送来的“贡品”虽不断,但始终没有明确表示归顺,态度曖昧。
这日,长安伪朝宫中,朱泚召见了新任的“门下侍郎”卢杞。卢杞因善于揣摩上意、手段阴狠而得宠。
“西川崔宁,坐拥天府,兵精粮足,却对朕若即若离,卿以为如何?”朱泚抚着新蓄的短须,眼中精光闪烁。
卢杞躬身道:“陛下,崔宁此人,狡猾如狐。先前遣子入奉天,名为表忠,实为观望。今奉天已破,天子德宗杳无音信,崔宁却依旧不向陛下输诚,反大肆招纳流民,整军经武,其志非小。臣恐其……有坐观成败,收渔翁之利之心。”
“哼!”朱泚冷哼一声,“朕岂能容他如此?只是如今中原未靖,李怀光虽败,余党尚在,王武俊、田悦又南下搅局,朕暂无余力西顾。”
“陛下圣明。”卢杞眼珠一转,低声道,“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西川虽固,然其新定杨子琳不久,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崔宁之子崔安,近年来渐露头角,参与机要,此子不除,恐成后患。且,西川与山南张献诚素有旧怨,与吐蕃、南诏亦是世仇……”
朱泚会意,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卿之意是……”
“陛下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蜀事者为使,再赴成都,名为‘宣慰’,实为探查虚实,并携重金,暗中结交西川不满崔宁之将领、官吏,尤其是……杨子琳旧部。同时,可密令张献诚,许以好处,令其骚扰西川东境,牵制其兵力。再使人以财货、官爵,诱吐蕃、南诏,令其加大侵扰力度。多方施压,内外交困之下,纵使崔宁是铁打的,也难免出现裂痕。届时,或可逼其就范,或可寻机除之!”
“好!此计大妙!”朱泚抚掌,“使者人选,就由卿来定。金银财帛,尽管支用。至于张献诚、吐蕃、南诏那边……也由卿一并筹划。记住,要隐秘,要快!”
“臣遵旨!”卢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几乎与此同时,山南西道,节度使府。
张献诚也接到了关于中原混战和西川动态的详细密报。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既羡慕西川的安定与发展,又忌惮其越发强大的实力,更对崔宁那软硬兼施的态度感到恼怒与不安。
“使君,长安卢杞有密信至。”心腹幕僚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张献诚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贪婪与狠戾交织的神色。“朱泚……许我汉中三城,黄金万两,只要我能拖住崔宁,不使其东出……还要我伺机而动……”他喃喃自语,眼中凶光渐盛。
“可是使君,崔宁如今兵强马壮,又有地利,恐不易对付。”幕僚担忧道。
“硬碰硬自然不行。”张献诚冷笑,“但给他添点乱子,总可以吧?他不是在招纳流民吗?流民中混进些咱们的人,煽动点事端,不难吧?边境上,制造点摩擦,劫他几批粮草,杀他几个斥候,也不难吧?只要让他疲于应付,无暇他顾,便是大功一件!至于吐蕃、南诏那边……朱泚自然会去联络。到时候,四面起火,看他崔宁如何应对!”
一场针对西川的、多方联动的阴谋网络,开始在黑暗中悄然编织。而刚刚喘过气、正全力“固本”的西川,尚未完全察觉,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带着毒刺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