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安抚流民有崔安

  一

  建中四年(783年)冬,崔安正式以“节度使府参事、协理钱粮民政、兼管安民抚流事”的身份,开始了他的理政生涯。名头颇长,实则便是岑参这位“大管家”麾下,负责具体落实钱粮、民政、流民安置等一揽子“内务”的副手。没有华丽的厅堂,只有岑参公事房旁一间堆满卷宗、算筹、图册的小屋。

  第一日,岑参便给他搬来了半人高的账册。“小郎君,此乃去岁(782年)及今岁(783年,尚未结束)西川十五州赋税、度支、仓廪、库藏总录。请先览之,心中需有个大概。”

  崔安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名目、以及触目惊心的红字(赤字),顿感压力如山。他沉下心来,一册册翻阅。西川富庶,然自平杨子琳、支援奉天、抵御吐蕃南诏、招纳流民、整军经武以来,府库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尤其去岁平叛和今岁战争,军费开支浩大。而赋税收入,因战乱、水患、流民冲击,非但未能增加,反有下降。账面亏空,已近极限。

  “节流,已至骨肉。”岑参指着几项削减的开支,“官吏俸禄已减三成,军士饷银虽未减,然赏赐、抚恤已大幅缩水。主公与夫人用度,更是简朴。开源……却非易事。加赋?民心不稳,流民方定,恐生变乱。加征商税?市面本就萧条,竭泽而渔。铸钱?私钱已泛滥,再铸恐引恶钱横行,物价腾涌。”

  崔安眉头紧锁。他知道西川难,却不知已难到如此地步。“先生,可有他法?”

  岑参捋须,缓缓道:“开源之策,无非‘生、聚、敛、借’四字。‘生’者,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百姓富足,税基自厚。此乃根本,然收效缓慢,远水难解近渴。‘聚’者,整顿专卖,如盐、铁、茶、酒,使其利尽归公。然专卖之弊,在于官吏中饱,豪强勾结,往往十不得五。‘敛’者,清丈田亩,检括隐户,使豪强不得匿产逃税。然此举触及根本,阻力最大,非强力不能行。‘借’者,劝募捐输,或发行‘债券’,然民力已疲,富户疑虑,恐难募巨资。”

  四策皆有道理,亦皆有其难。崔安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突破口,而且必须是能较快见效的突破口。

  “先生,‘聚’与‘敛’,或可并行。”崔安思忖道,“盐茶之利,关乎民生军需,必须掌控。可否由节度使府直接设‘盐茶转运司’,遴选可靠干员,于产地、要道设卡专卖,严查私贩,所获之利,大部入公,小部用于奖励缉私及经办官吏?同时,清查各州盐茶库存及历年账目,凡有亏空、贪墨者,严惩不贷!以此立威,或可收效。”

  “至于清丈田亩,”崔安顿了顿,“或可先从流民新垦荒地、及无主官田入手。这些田地本不在旧册,清丈阻力较小。可派员核实,登记造册,明确产权,按制征税。同时,暗中调查各州大户田产,尤其是与杨子琳有染、或近年趁乱兼并者,抓住把柄,迫使其补税,或……罚没部分田产充公。此事需与赵铁柱叔合作,获取实据,雷霆一击,方能震慑!”

  岑参眼中露出激赏:“小郎君思虑周详,切中要害。盐茶专卖,确需整饬。清丈田亩,从新田、罪产入手,亦是稳妥之策。然,执行之人,至关紧要。需得忠诚、干练、且不畏豪强。”

  “人选之事,请先生与父亲定夺。然,安以为,或可从南逃士人、及军中因伤退役、识文断字的老卒中,选拔一批。彼等无根基,无牵挂,若给予厚赏前程,或可一用。”崔安建议。

  “善!”岑参点头,“老朽这便草拟条陈,呈报主公。小郎君,你既已明了大概,便先从流民安置、及南逃士人登记选用之事入手,此二事关联甚密,亦是当前要务。”

  二

  流民安置,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已初见成效。数十万流民被分散安置于各州,大部分从事垦荒、工役,小部分补充入军或官营作坊。但问题依旧繁多:土地分配不均的纠纷,工役报酬的克扣,疫病的防治,与土著居民的矛盾,以及……混入其中的奸细隐患。

  崔安不再只是高高在上地批示文书,他开始频繁出城,亲赴成都周边的安置点。他不再乘轿,而是骑马,带着几名护卫和书吏,轻车简从。他去看新垦的田亩,去巡视修筑的水渠道路,去“工坊营”查看流民工匠的工作和生活状况,去“新民里”与里正、流民代表座谈。

  他亲眼看到,在严厉的连坐法和“浣花夫人慈善会”的救济下,大部分安置点秩序尚可,但生活依然艰苦。他也看到,个别胥吏和包工头,变着法子盘剥流民,克扣口粮工钱。更在一次暗访中,他抓住了一个企图在流民中散布“西川粮尽,将要驱赶流民”谣言的细作,经赵铁柱审讯,果然又是朱泚伪朝遣入。

  崔安一面将发现的问题汇总,与岑参商议,制定更详细的《安民条例》,明确各级官吏职责、流民权利义务、奖惩措施,并设立“安民巡检”,由军中退役老兵和可靠士人担任,直接对节度使府负责,巡查各安置点。一面,他利用母亲“浣花夫人”的声望和网络,加大了对安置点的医药、衣物援助,并组织流民中的识字者,开办“夜校”,教授简单文字和西川法令,既安抚人心,也从中发现人才。

  对于南逃士人,崔安给予了更多关注。他让书吏重新整理了所有登记在册的士人档案,按籍贯、出身、特长、现状分类。他亲自接见了其中一些颇有声望或专长者,如那位郑县老县丞郑公及其孙郑畋,还有几位原在长安或中原州县为官、因战乱南逃的官吏,以及一些怀才不遇的文人、通晓百工的匠师。

  与他们的交谈,让崔安对中原局势、朝廷典故、地方治理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真切感受到“天下士心,仍在唐室”。许多士人虽然落魄,但谈及朱泚、李怀光,无不切齿,对崔宁“勤王”之举,则多有称颂,表示愿为西川效力。

  崔安与岑参商议后,拟定了一个“试才录用”的方案。对于有实际政务经验的官吏,可先授予州县佐贰、幕僚等职,观其表现。对于有学问的文士,可安排入州学、书院,或参与修撰地方志、整理典籍。对于有特殊技艺的匠师,可引入官营作坊,改进工艺。同时,设立“招贤馆”,常年接待、考察前来投奔的各方人才,量才使用,并给予基本生活保障。

  这些举措,虽然琐碎,见效也慢,却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地夯实着西川的统治基础,吸引着四方离散的人心。

  三

  就在崔安埋头于钱粮民政的“经纬”之中时,父亲崔宁对南方和“南面行营”的安排,也终于有了定论。

  出乎崔安和一些人的预料,崔宁并未任命一位众所周知的宿将或重臣,而是起用了一位相对“低调”的人物——原泸州司马陈观。

  正是此人,当年在杨子琳覆灭前夕,与副将刘琮发动兵变,诛杀杨子琳,献城投降。归顺后,他被崔宁礼遇,留在成都“荣养”,未予实权,实为观察。此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沉默寡言,但处理政务颇有条理,在泸州多年,熟悉南方风土人情,与当地一些部落也有过接触。

  崔宁召见陈观,直言不讳:“陈司马,你在泸州多年,当知南方之重,亦知我西川如今之难。今设南面行营,需一稳重干练、熟悉边情、能刚柔并济之人。你以为,你堪当此任否?”

  陈观离席,伏地叩首:“罪臣陈观,昔日从逆,罪该万死。蒙主公不杀,反赐优容,恩同再造。今主公不以罪臣卑鄙,委以重任,观虽愚钝,敢不尽心竭力,以报主公于万一?然,南方蛮部,性情各异,南诏强梁,虎视眈眈。此去,非仅守土,更需经营,恐非易与。观唯有一片忠心,并些许陋识,愿为主公,经营南疆,绥靖蛮部,牵制南诏,至死方休!”

  “好!”崔宁扶起他,“我要的,就是你这份清醒与决心。南面行营,以你为总管,总制雅、黎、泸等州军事,兼理诸蛮交涉。高崇文仍为雅州防御使,受你节制,专司战守。我再拔给你精兵三千,钱粮若干。记住,你的首要之务,是稳住雅州,守住现有防线。其次,结交蛮部,分化南诏,务必使南诏不能全力北犯。至于泸州旧地,亦需好生经营,以为后援。可能做到?”

  “末将必鞠躬尽瘁,不负主公所托!”陈观肃然应道。

  崔安得知此任命,初时微愕,但细想之下,又觉父亲此举,实是高明。陈观是“降将”,无根基,只能依靠父亲,忠诚相对可靠。他熟悉南方,有一定能力,且因是“降人”,行事或许会更加谨慎圆滑,正适合与蛮部周旋。以其为首,以高崇文这员悍将为爪牙,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或许真是经营南方的上佳组合。

  “父亲知人善任。”崔安私下对父亲道。

  崔宁看着儿子,意味深长:“用人之道,首在察其心,次在用其长,控其短。陈观可用,但需控。高崇文是刀,需握紧刀柄。南线之事,你日后可多留心,与陈观、高崇文保持联络,了解实情。”

  “是,父亲。”崔安明白,这是父亲在为他铺路,让他逐渐接触和了解更复杂的军政边务。

  四

  腊月,年关将近。虽然战事未息,但成都城内,因“小郎君”归来、“王师”中原大捷、以及相对平稳的内政,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小心翼翼的节庆气息。市面上的货物多了些,价格虽高,但总算能买到。流民安置点也组织了些许简单的庆祝活动,发放了微薄的“年赏”。

  节度使府内,崔宁决定,这个年,要过得像样些。不是为了奢靡,而是为了提振人心,彰显西川的稳固与希望。

  除夕夜,府中设了家宴,只有崔宁、任灵、崔安一家三口,以及岑参、杨子良、赵铁柱、杜佑等几位最核心的心腹。菜肴不算丰盛,但很精致,是任灵亲自下厨指点,用的是西川本地物产。

  席间,众人不免谈起天下大势。李晟、浑瑊等部在中原高歌猛进,朱泚困守长安,已成瓮中之鳖。流亡朝廷已移驾凤翔,还朝之日可期。吐蕃、南诏因中原剧变,更加谨慎,边境相对平静。张献诚依旧在剑门外对峙,但已露怯意。

  “看来,明年,最迟后年,天下可望大定矣!”杨子良兴奋地举杯。

  岑参却持重道:“天下大定,恐非易事。朱泚虽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朱泚伏诛,河北、淮西诸镇,经此大乱,其势更张,朝廷能否有效制之,尚未可知。我西川,仍不可有丝毫松懈。”

  杜佑亦道:“岑公所言甚是。朝廷经此大难,威信扫地,即便还朝,亦是百废待兴,对强藩恐更多怀柔。我西川‘勤王’之功虽著,然未来是福是祸,犹在两可之间。仍需自强,方是根本。”

  崔宁听着众人议论,缓缓饮尽杯中酒,沉声道:“诸位所言,皆有理。然,无论朝廷如何,天下如何,西川的路,我们自己走。明年,我们的要务依旧是三件:第一,巩固防线,北防吐蕃,东拒张献诚,南抚蛮部。第二,深耕内政,安民垦殖,整顿财政,积蓄力量。第三,”他看向崔安,“培养人才,尤其是年轻一辈。乱世方显忠良,治世更需能臣。西川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们这几个老家伙。”

  他举起杯,面向崔安:“安儿,新的一年,担子会更重。为父希望,你能尽快独当一面。”

  崔安起身,双手举杯,目光清澈坚定:“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父亲、母亲,不负西川军民所望!”

  “好!”众人举杯同饮。

  窗外,隐约传来成都城中辞旧迎新的爆竹声,虽然零星,却带着一股冲破寒冬、期盼新春的生机。府内,灯火温暖,映照着这群决定西川命运的人。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