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中五年(784年)夏,崔安推行的新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触碰到湖底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广都水渠顺利通水,沿岸数千亩田地灌溉无忧,当年夏粮长势喜人,农人无不感激“小崔大夫”。新式农具在几处官田和示范户的田中展现了优势,前来“劝农司”打听租购的农户络绎不绝。成都“官市”经过整顿,交易活跃了些,正当商贩对降低的“住税”和规矩了许多的市吏表示欢迎。雷巡检的稽查队又破获了几起私盐案,虽未再牵出官吏,但也让走私风气大为收敛。表面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首先发难的,并非地方豪强,而是来自西川内部的某些“自己人”。
这日,崔安正在衙署与郑畋、方佑等人商议在眉州推广新稻种的事宜,一名在“市舶司”负责核对商税的年轻书吏,神色慌张地进来,递上一卷账册,低声道:“启禀小崔大夫,这是本月从嘉州(乐山)盐场转运至成都的官盐账目,与上月、以及往年同期相比,数目……数目对不上,少了近三成!可嘉州那边报来的出仓数目并无异常,沿途关卡记录也齐全……”
官盐短少?崔安心头一凛。官盐是专卖重利,也是财政重要来源,更是严控物资。他立刻接过账册,仔细核对。果然,从嘉州盐场出库,经水路运至成都盐仓,入库数目少了近三成!这绝非运输损耗,而沿途关卡记录却“天衣无缝”,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而且是团伙作案,打通了多个环节。
“嘉州盐场、沿途关卡、成都盐仓……都可能有问题。”方佑脸色凝重,“涉及的人恐怕不少,而且能把这账做得如此‘圆’,绝非一日之功,背后必有能人。”
崔安脸色沉静,问道:“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
书吏忙道:“是属下核对时发现疑点,尚未报于他人。账房主事是周老吏,他……他今日告假了。”
“立刻去请雷巡检来。”崔安吩咐郑畋,又对那书吏道,“你做得很好,此事绝密,不得再对任何人提及。将原始凭证和你的核对记录封存,交给我。”
雷巡检很快到来。崔安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雷巡检眼中寒光一闪:“妈的,吃里扒外,把手伸到官盐上了!小郎君,让末将去查,保管把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雷巡检稍安勿躁。”崔安摆手,“此事牵涉甚广,盐场、漕运、仓廪,可能还有成都的盐商。打草惊蛇,容易让首恶隐匿或毁灭证据。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先暗中盯着成都盐仓的几个关键管吏,尤其是与嘉州那边交接的。同时,派两个生面孔,装作行商,去嘉州盐场周边摸摸底,看看有无异常。切记,只查,不动。”
“末将明白!”雷巡检领命而去。
崔安又对方佑道:“方副使,你是行商出身,熟悉门道。市面上,近来可有不寻常的私盐流动?或者,有无盐商举动异常?”
方佑沉吟道:“自从雷巡检打击了几次,市面上私盐是少了。但……若官盐被他们如此‘漂没’,那短少的三成,必定要有个去处。要么是高价私售给了不法盐商,要么……是囤积起来,待价而沽,或者运往他处(吐蕃、南诏)牟取暴利。属下会留意市面,尤其是那些与官府素有来往的大盐商。”
“有劳了。”崔安点头。他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很可能与之前打击盐茶走私触动了的利益集团有关。对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反击。
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数日后,崔安接到父亲召见。来到书房,只见崔宁面色不豫,将一封书信递给他。“你看看,这是刚收到的,从长安转来的抄本。”
崔安接过一看,是一封弹劾奏章的抄本。奏章来自一位御史台侍御史,姓刘。奏章中并未直接弹劾崔宁,而是将矛头指向了“西川劝农市舶使崔安”。内容洋洋洒洒,列举了数条“罪状”:
其一,“擅兴工役,劳民伤财”。指崔安在广都疏浚水渠,“未经朝廷核准,擅自动用民力钱粮”,“名为利民,实为邀名”,“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其二,“变更祖制,紊乱市舶”。指责崔安降低商税、设立“榷场”与蕃夷交通,是“变乱成法,擅开边衅”,“恐引狼入室,贻害无穷”。
其三,“任用私人,结党营私”。特别点出崔安重用的郑畋(南逃士人)、方佑(商人)、雷某(军汉退役)等人,称其“非正途出身,或为逋逃,或为贱商,或为武夫”,“小崔大夫年少,为其蛊惑,引用私党,把持要津,恐非西川之福”。
其四,“处事操切,不恤下情”。以打击走私、整顿盐市为例,称其“手段酷烈,罗织罪名,致使商旅不安,胥吏惶恐”,“有损朝廷仁恕之政”。
奏章最后,虽言辞“恳切”地表示“相信崔节帅公忠体国,必能约束其子”,但字里行间,却将崔安描绘成一个“年少气盛、不谙世事、被小人包围、擅权乱政”的“衙内”,并隐隐将矛头引向崔宁“教子不严、纵容下属”。
“这……”崔安看完,心中一股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寒意。奏章所言,捕风捉影,歪曲事实,但句句都打在“理”上,尤其是“擅兴工役”、“变更祖制”、“任用私人”这几条,在注重程序和出身的官场上,极具杀伤力。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恰好在他查出官盐亏空、触动某些人利益之后不久。
“父亲,这是……”
“这是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我,冲着西川来的。”崔宁声音冰冷,“这位刘御史,我略有耳闻,与卢杞有些瓜葛,如今攀附上了朝中某位新贵。这封奏章,未必是那位新贵直接授意,但至少是默许,甚至是乐见其成。朝廷里,总有人不乐见我们西川太安稳,尤其不乐见你成长得太快。”
“那……朝廷会如何处置?”崔安问。
“陛下刚刚还朝,百废待兴,且我西川‘勤王’之功犹在,这等无稽之谈,陛下未必会全信,更不会因此大动干戈。”崔宁分析道,“然,这奏章如同苍蝇,不咬人,却恶心人。它会留在陛下心里,留在朝臣议论中。将来若西川再有半点差池,或有人想对西川不利,这便是一颗随时可以捡起来的石头。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儿子,“它会扰乱西川内部的人心,让那些原本就对你、对新政不满的人,觉得有了靠山,会更加肆无忌惮。官盐之事,恐怕就与此有关。”
崔安明白了。这是一套组合拳。内部利益集团利用官盐亏空案发难,外部朝中有人趁机上眼药,内外呼应,目的就是打压他,阻挠新政,进而削弱父亲对西川的控制。
“父亲,孩儿该如何应对?”
崔宁沉吟道:“此事可分两步。对外,我会亲自写一道辩诬的奏章,将广都修渠的账目、成效,市舶新规的考量、及与边将的协调,以及你所用之人郑畋等的才能、功劳,一一陈明。同时,让杜佑在朝中活动,向陛下和几位重臣,陈说西川实情,为你辩解。只要陛下那里不信,这奏章便掀不起大浪。”
“对内,”崔宁眼中寒光一闪,“则需铁腕!官盐亏空案,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查到谁,绝不姑息!这是清除内鬼、立威的绝佳机会!也是对那些暗中搞鬼之人的最好回击!安儿,你敢不敢,能不能,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迎着父亲锐利而充满信任的目光,崔安胸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压力与寒意,仿佛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斗志。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父亲放心!孩儿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只要敢损公肥私,祸乱西川,孩儿定叫他付出代价!”
“好!”崔宁赞许,“需要什么人,什么权,尽管说。为父给你撑腰!记住,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务必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三
有了父亲的全权支持,崔安再无顾忌。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对官盐案,他不再满足于暗中调查。他请父亲手谕,从杨子良军中调来一队精悍且与地方无瓜葛的牙兵,由雷巡检统一指挥,赋予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同时,他让郑畋仔细梳理近年来所有与嘉州盐务相关的账目、文书,寻找更多破绽和关联人物。
很快,雷巡检那边有了突破。他们暗中跟踪成都盐仓一名姓李的仓曹参军,发现其与成都一名大盐商“福庆号”的东家过从甚密,且近期频频在夜间密会。顺藤摸瓜,又发现“福庆号”与嘉州漕运衙门的一名押运官,以及嘉州本地几个盐枭,都有秘密往来。
“小郎君,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一条从嘉州盐场出库时便做手脚,经漕运押运官掩护,到成都由仓曹参军勾结盐商销赃的完整链条!”雷巡检兴奋地禀报,“那个仓曹参军李某,和‘福庆号’的东家赵某,是核心。嘉州那边,押运官王某是关键。盐场内部,也必定有人配合。”
“证据可确凿?”崔安问。
“有盯梢所见,有他们密会时传递的物证,还有‘福庆号’近期大量来路不明资金的账目疑点。但最关键的盐场内部证据和漕运具体操作,还需进一步查实,最好能人赃并获。”
崔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那就引蛇出洞,人赃并获!雷巡检,你立刻带人,严密监控‘福庆号’在成都的所有仓库、商铺,以及李某、赵某的行踪。同时,派人星夜赶往嘉州,控制住那个押运官王某,并暗中监视盐场,不要打草惊蛇。我让父亲行文嘉州官府,以‘核查漕运损耗’为名,派员入驻盐场和漕运衙门,配合我们行动。”
“是!”
就在崔安紧锣密鼓布置,准备收网之际,一个意外的人物,来到了劝农市舶使衙署求见。
来人是成都盐商行会的会首,姓钱,一位年过六旬、在成都商界颇有声望的老者。他并非“福庆号”赵某那样的一线大鳄,更像是调和各方、维持行会秩序的“乡贤”。
“老朽见过小崔大夫。”钱会首态度恭敬。
“钱会首不必多礼,请坐。不知会首此来,有何见教?”崔安客气道,心中却暗自警惕。
钱会首坐下,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崔大夫年轻有为,整顿市舶,打击私贩,老朽与行会中许多正当商贾,都是支持的。市面规矩了,大家才好长久做生意。只是……近日听闻,小崔大夫似乎在查盐务上的事?”
果然是为盐案而来!崔安不动声色:“哦?会首听到了什么?”
“老朽听到些风声,说市舶司在查官盐账目,还……还牵扯到了行会里的一些人。”钱会首试探道,“小崔大夫,盐务之事,牵扯甚广,水很深啊。尤其是‘福庆号’的赵东家,在成都经营数十年,人脉广阔,与许多衙门……都有些交情。老朽此来,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小崔大夫新官上任,锐意进取是好的,但有些事,是否……可以缓缓图之?或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和气才能生财,若是闹得太大,恐怕……于西川商贸,于小崔大夫您的官声,都未必是好事。”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威胁。暗示赵某人背景深厚,劝崔安不要“年轻气盛”,适可而止,否则可能“两败俱伤”。
崔安听完,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钱会首的好意,本官心领了。盐乃国之大政,官盐乃朝廷赋税、军民命脉所系。若有蠹虫从中蛀蚀,损公肥私,便是祸国殃民!本官既受朝廷与家父之命,总理市舶,稽查不法,自当秉公办理,一查到底!莫说一个赵东家,便是牵扯到天王老子,本官也要将他绳之以法!至于官声、和气……”
他语气转冷,“本官的官声,在于是否忠于王事,是否对得起西川百姓!西川的和气,也绝非是与贪赃枉法之徒和光同尘!会首是明理之人,当知此中利害。还望会首回去,转告行会诸位,奉公守法,安心经营,本官自有保全。若有人执迷不悟,试图混淆视听,阻挠办案,那就休怪国法无情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将钱会首那点“转圜”的念头彻底堵死。钱会首脸色变了数变,最终讪讪起身:“小崔大夫忠直,老朽佩服。既如此,老朽告退,定当将小崔大夫之意,转达众人。”
送走钱会首,崔安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快到了。对方已经开始动用“说客”和“背景”施压,下一步,恐怕就是狗急跳墙了。
“郑畋,”他唤来郑畋,“你立刻将我们目前已掌握的证据,以及办案思路,写成详细条陈,密封好,连同那封弹劾奏章的抄本,一并呈给父亲。并向父亲禀明,时机已到,请求授权,即可收网!”
“是!”郑畋也感受到山雨欲来的紧张,匆匆而去。
崔安独自走到窗前,望着衙署外渐沉的暮色。成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片安宁祥和的表象。但他知道,这安宁之下,正涌动着贪婪、阴谋与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这是他独立理事以来,面临的第一场真正的硬仗。对手隐藏在暗处,盘根错节,内连胥吏豪商,外通朝中风言。赢了,他将彻底在西川站稳脚跟,新政推行再无大碍;输了,或许不止是丢官去职,更可能累及父亲,让西川陷入新的动荡。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没有退路,唯有向前,将这波澜狠狠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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