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黎州孤城苦血战

  一

  建中五年(784年)七月下,黎州。

  城墙是去年刚加固过的,在夏日的骄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冰冷的光。然而此刻,这圈城墙之外,却是无边无际的、涌动的、充满杀意的潮水。南诏将领王嵯巅的一万五千兵马,在城东、城南扎下连营,旌旗如林。西南方向的密林山岭间,那支由“阿虎”率领的、人数约在两三千的叛军,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时隐时现,与南诏军遥相呼应,彻底切断了黎州与雅州、成都方向的陆路联系。

  黎州,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杨子良站在东门箭楼上,脸色阴沉如水。他麾下仅有从成都带来的一万兵马,经过之前与王嵯巅部的几次前哨战和守城消耗,可战之兵已不足八千。城中粮草,即使严格配给,最多也只能支撑月余。箭矢、滚木、擂石等守城物资,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狗日的王嵯巅,攻得倒猛!还有‘阿虎’那个叛徒!”杨子良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砖石簌簌落下,“等老子逮住他,非把他剐了不可!”

  “杨叔,当务之急,是稳住城防,激励士气,同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崔安站在一旁,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冷静。围城数日,他已迅速进入了角色,协助杨子良清点物资、整编城中丁壮、巡视伤患、安抚惊恐的百姓和流民。

  “联系?怎么联系?四门都被围得跟铁桶似的!信鸽放出去几只,也不知能不能飞到。”杨子良烦躁地挥手。

  “陆路不通,或可试走水路。”崔安指向城西方向,那里有一条名为“白沙水”的河流绕城而过,虽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下游通向雅州方向。“可挑选水性极佳、机警敢死之士,趁夜泅水或乘小筏潜出,顺流而下,或有一线生机将消息送出。只是……风险极大。”

  杨子良眼睛一亮:“好主意!老子军中就有几个浪里白条!石勇,这事交给你去办,挑最好的人,准备今夜就试试!”

  “末将领命!”一直护卫在崔安身侧的石勇抱拳应道。

  “还有,”崔安压低声音,“‘阿虎’现身,且与南诏勾结。他在泸州深山潜伏两年,突然在此刻出现,必有所图。我怀疑,城中或许……有他的内应。盐案中通南诏的线索指向泸州,阿虎是杨子琳旧部,这两者之间,恐非巧合。”

  杨子良脸色更加难看。内奸,是守城战中最致命的毒瘤。“小郎君提醒的是。老子这就让亲兵队暗中排查,尤其是那些从泸州、或与杨子琳旧部有瓜葛的家伙!”

  “杨叔,此事需隐秘,以免打草惊蛇,反乱军心。可暗中留意异常人员、异常举动,尤其是对城门、仓库、水源等要害之地的窥探。”崔安补充道。

  杨子良点头,深深看了崔安一眼:“小郎君,你如今,是越发有主公当年的风范了。放心,有杨叔在,黎州城丢不了!你且安心,帮杨叔看好后方,尤其是粮草和那些嘴巴不牢的文人官吏。”

  二

  是夜,无月,星暗。

  石勇精心挑选了三名水性最好、也最机敏忠诚的军士,携带着崔安亲笔书写的、用油布密封的求援信和敌情简报(简要说明“阿虎”叛军与南诏勾结的情况),从西门一处隐蔽的排水口悄然入水,借着夜色和水流的掩护,向下游潜去。

  与此同时,杨子良的亲兵队,也开始在城中不动声色地活动起来。他们排查了所有从泸州或与杨子琳旧部有关联的军士、胥吏,监视了几处可能被内奸利用的薄弱环节。一连两日,并无明显发现。阿虎和他的叛军,在城外山林中神出鬼没,除了不时放冷箭骚扰,或趁夜试图接近城墙,并无大的动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围城的第三日,王嵯巅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总攻。南诏军驱赶着掳来的边民和俘虏在前,后面是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的士兵,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石块如雨,惨烈的攻防战在黎州城头每一寸土地上展开。

  杨子良亲临东门,手持长槊,哪里危急便扑向哪里,吼声如雷,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崔安没有上城头搏杀,但他组织城中的民夫、妇孺,向城头运送箭矢、石块、滚木,救治伤兵,搬运尸体。他更是亲自带着郑畋等几名书吏,在相对安全的城门楼内,设立临时指挥所,记录战况,传递消息,确保杨子良的军令能准确迅速下达。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南诏军死伤枕藉,黎州城头也倒下了无数西川儿郎,但城墙巍然不动。王嵯巅见伤亡太大,只得鸣金收兵。

  当晚,清点伤亡,修补城墙。疲惫的军士们抱着兵器,靠在女墙下喘息。伤兵的呻吟和失去同袍的压抑哭泣,在夜风中飘荡。一种绝望与悲壮的气氛,在城中悄然弥漫。

  崔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石勇的护卫下,巡视伤兵营。浓烈的血腥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触目所及,尽是残缺的肢体和痛苦的面容。一位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军医正在拼命缝合,他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直到看见崔安走近,才虚弱地叫了一声:“小……小郎君……”

  崔安心如刀绞,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好兄弟,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小兵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俺……俺杀了三个蛮子……值了……就是……想俺娘……”声音渐低,手也垂了下去。军医探了探鼻息,黯然摇头。

  崔安轻轻合上小兵圆睁的眼睛,站起身,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战争,如此残酷,如此轻易地夺走年轻的生命。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城外的南诏大军,还有那个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叛徒“阿虎”!

  “小郎君,”石勇低声道,“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

  崔安摇摇头,走向下一个伤员。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他所能做的,就是和这些将士们在一起,共同面对这血与火的炼狱。

  三

  围城的第五日,一个意外的发现,让紧绷的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杨子良的亲兵在巡查一处靠近西城墙、相对僻静的街巷时,撞见两名形迹可疑的民夫,正鬼鬼祟祟地在一口公用水井旁张望。上前盘问,二人支支吾吾,说是“查看水源是否被污染”。亲兵觉得蹊跷,将人扣下,并报与杨子良。

  杨子良亲自审讯。这两人起初嘴硬,只说是“担心南诏下毒”。直到亲兵从其中一人贴身的衣袋里,搜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颜色奇特的药材粉末。经随军医师辨认,这并非毒药,而是一种南诏山林中特有的、气味浓烈的香料,人服之无害,但对某些善于追踪的猎犬和山中野兽,却有极强的吸引力。

  “说!这是什么东西?谁给你们的?想干什么?”杨子良厉声喝问。

  在皮鞭的“伺候”下,一人终于熬不住,招供了。他们是受一个“泸州来的行商”指使,那行商许以重金,让他们将这香料粉末,趁夜偷偷投入几口关键的公共水井中。至于目的,他们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到时候自有妙用”。

  “泸州来的行商?可是叫‘阿虎’?”杨子良逼问。

  “不……不是,那人自称姓胡,三十多岁,脸上有疤……”俘虏描述的模样,显然不是阿虎本人,但极有可能是其手下。

  投入吸引野兽的香料?杨子良和闻讯赶来的崔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绝非简单的破坏水源,必有更深的图谋。

  “是了!”崔安忽然想起一事,“我曾听南方土人说起,南诏山林中,有一种驯化的、体型巨大的山魈或凶猿,极为凶猛,可听从简单指令,用于袭扰甚至攻城!这香料,莫非是引诱或指挥那些凶兽的媒介?”

  杨子良倒吸一口凉气:“他奶奶的!南诏蛮子还有这招?想放野兽来破城?”

  “恐怕不止。”崔安脸色凝重,“若只是野兽,城墙高大,未必能成。我担心,这是‘阿虎’与南诏约定的某种信号,或者……是里应外合的手段。野兽袭城,制造混乱,趁乱……或许城中内奸另有动作,比如……打开城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若真如此,那黎州危矣!

  “立刻全城戒严!加派三倍人手,看守四门!尤其是夜间,给老子瞪大眼睛!再彻查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近期入城的生面孔,还有那些与泸州、与杨子琳有瓜葛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杨子良咆哮下令。

  排查需要时间,而敌人,似乎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时间了。

  四

  就在发现“香料”事件的当天深夜,黎州西南方向的密林中,突然响起了无数凄厉、非人的嚎叫!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向着黎州城扑来!紧接着,城头守军惊恐地看到,月光下,成百上千头体型硕大、面目狰狞、似猿非猿、似熊非熊的黑色怪物,瞪着猩红的眼睛,如同潮水般从山林中冲出,直扑城墙!它们似乎不受普通箭矢的影响,动作迅捷无比,锋利的爪牙在城墙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竟有一些开始尝试攀爬!

  是南诏驯养的山魈凶兽!它们被香料吸引,发狂般攻来了!

  与此同时,城外的南诏军营中,也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呐喊!王嵯巅显然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指挥大军,紧随兽群之后,对黎州城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放火箭!用火!野兽怕火!”城头有经验的老兵嘶声大吼。

  守军慌忙发射火箭,投掷火把,在城墙脚下燃起一道道火墙。果然,凶兽畏火,攻势稍缓,但它们数量太多,前仆后继,加上南诏军箭雨的掩护,仍有不少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这些凶兽力大无穷,爪牙锋利,寻常士卒难以抵挡,城头瞬间陷入混战,伤亡惨重。

  “顶住!给老子顶住!”杨子良浑身浴血,长槊翻飞,接连挑落数头凶兽,但更多的凶兽和南诏士兵涌上城头。黎州城防,岌岌可危!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直被重点监控的西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喊杀声!紧接着,是城门绞盘被强行转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不好!西门有变!内奸开城门了!”瞭望的士卒发出凄厉的警报。

  果然,一小队身着西川军服、却臂缠白布的人,突然发难,砍杀了看守城门的士卒,正在奋力推动沉重的门闩,试图打开城门!城外,隐约可见南诏骑兵已举着火把,呼啸着向西门冲来!

  一旦城门洞开,城外南诏铁骑涌入,黎州城破,只在顷刻之间!

  “杨将军!西门危急!”崔安得知消息,脸色剧变。他知道,此时任何一支预备队调往西门,都可能导致其他方向崩溃。

  杨子良目眦欲裂,他身边已无兵可派。眼看西门即将失守,黎州陷落在即,这位身经百战的猛将,也感到了一股冰冷的绝望。

  就在这时,崔安猛地一咬牙,对身旁的石勇和仅有的十余名护卫嘶声道:“石勇!带上所有兄弟,跟我去西门!绝不能让城门打开!”

  “小郎君!危险!”石勇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黎州若破,你我皆死!西川危矣!走!”崔安拔剑出鞘,虽然那剑并未真正饮过血,但在火光映照下,却泛着决绝的寒光。他率先向西门方向冲去!石勇等人不及多想,怒吼着紧随其后。

  这是崔安第一次,主动冲向最危险、最血腥的战场核心。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唯有拼死一搏,方有一线生机!为了城中浴血的将士,为了西川的南大门,也为了……不让父母再次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孤城,血夜,生死一线。少年持剑,逆着溃逃的人流和蔓延的恐慌,扑向了那扇即将洞开的、通往地狱的城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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