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中五年(784年)冬,成都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更早、更重地侵入了节度使府。庭中银杏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无数伸向未知的枯手。
副使院的书房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崔安心头的寒意。赵铁柱的调查,在触及“永通号”沈万金后,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进展缓慢。那个失踪的黑市商人依旧杳无音信,疑似被灭口。“永通号”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往来人员行踪诡秘,难以抓到把柄。监视沈万金的人汇报,此人深居简出,偶尔与成都官员、名流饮宴,举止如常,毫无破绽。
倒是南线陈观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在得到高崇文部一千山地兵增援后,陈观调整了策略,不再一味进剿,而是利用新到的精锐,组织了几次精准的伏击和长途奔袭,成功击溃了“阿虎”叛军的两支重要偏师,斩杀其麾下数名头目,缴获了一批物资,包括少量制式军械。陈观在报捷文书中声称,“阿虎”主力遭受重创,已遁入泸水以南最险峻的“野狼谷”一带,官军正在加紧围困,不日当有捷报。
捷报传来,成都自然又是一番庆贺。崔宁下令嘉奖陈观及有功将士。但崔安在军报中,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陈观的用兵,从之前的“稳”突然变得“奇”、“狠”,这固然可以说是得到生力军后的正常变化。但为何偏偏是在赵铁柱开始调查沈万金、而调查又陷入僵局的时候,取得了如此“显著”的战果?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说……转移视线?
他将自己的疑虑,私下禀报了父亲崔宁。
崔宁看着南线的军报,沉吟良久,缓缓道:“陈观此人,确有将才。此番用兵,颇有章法。然时机巧合,确也引人疑窦。‘阿虎’是否真的遭受重创,遁入绝地,还需后续战报验证。至于与沈万金之事是否有牵连……”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为父已让赵铁柱,设法从陈观军中,从那些俘获的叛军头目身上,寻找线索。看看那些军械,究竟从何而来。另外,沈万金那边,不能只靠常规探查。”
“父亲的意思是?”
“沈万金是商贾,商贾重利,亦畏祸。”崔宁道,“他若真与‘阿虎’乃至朝中某些人有勾结,所图无非是巨利与庇护。我们可以其人之道,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不错。”崔宁手指轻叩桌面,“你不是兼领着市舶司吗?‘永通号’生意做得大,盐、茶、丝绸、药材,乃至与吐蕃、南诏的边贸,恐怕都有涉足。找个由头,比如‘核查边贸货物,严防走私’,对‘永通号’在成都及主要州县的货栈、商铺,进行一次‘突然’但‘合规’的稽查。重点查盐引、茶引是否齐全,货物是否与引票相符,有无夹带违禁。动静不妨大些,但下手需有分寸,抓住小辫子即可,不必深究,更不要直接动沈万金本人。”
崔安心领神会。这是打草惊蛇,也是施加压力。如果沈万金心里有鬼,必然会有所反应,或惊慌失措露出马脚,或向背后之人求救,从而暴露更多线索。同时,这也是在向西川官场和商界传递一个信号——节度使府,已经开始关注“永通号”了。
“孩儿明白,这就去安排。”崔安道。
“记住,”崔宁叮嘱,“稽查的由头要正,程序要合规,带队的人需是耿直敢为、又与你无直接关联的官员,比如……从刑曹或户曹调人。你只需在背后掌握进度即可。看看沈万金,和朝中那位焦常侍,会如何反应。”
二
数日后,一场由“西川节度副使、兼领市舶事崔安”下令、“为整顿边贸秩序,严防奸商走私资敌”的专项稽查行动,在西川数州同时展开。其中,对成都“永通号”总号及几处重要货栈的稽查,由成都府法曹参军亲自带队,颇为引人注目。
稽查队突然到来,“永通号”的掌柜措手不及。虽然沈万金似乎早有预案,账目、货物摆放得井然有序,但如此大规模的突然检查,还是让“永通号”上下忙乱了一阵。稽查进行了整整一日,法曹参军铁面无私,查得极为仔细。
最终,稽查队并未查出走私军械之类的“大罪”,但却发现了不少“小问题”:部分盐引数量与库存略有出入,几批标注为“蜀锦”的货箱中夹带了少量未报税的“蕃锦”,与吐蕃交易的货物中,有几样不在核准的“互市”清单之内……这些问题,在平时或许可以“通融”,但在专项稽查中,却被一一记录在案。法曹参军当场宣布,暂扣有问题的货物,要求“永通号”限期说明情况,并可能面临罚款。
消息传出,成都商界震动。“永通号”被查,且是由小崔大夫亲自下令、法曹参军带队,这释放的信号再明显不过。一时间,与“永通号”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人人自危,纷纷开始自查账目,撇清关系。而沈万金本人,在稽查结束后,并未如外界预料的那样,四处活动打点,反而变得更加低调,连续数日未曾公开露面。
崔安密切注视着沈万金的反应。赵铁柱的人回报,沈万金在稽查当夜,曾秘密会见了一位从长安来的客商,次日,便有一名心腹伙计带着厚礼,悄悄出城,往北去了,方向似乎是……长安。
“他派人去长安了。”崔安对父亲道,“是去求援,还是报信?”
“或许是兼而有之。”崔宁冷笑,“且看长安那边,如何反应。焦希望收了沈万金那么多好处,不会坐视不理。我们正好看看,这位内常侍,在西川,究竟能有多大能量。”
三
长安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十日后,一队来自长安的禁军护卫,护送着一位身着绯袍、神色倨傲的官员,抵达成都。来人并非宦官,而是门下省的一位给事中,姓吴,正是赵铁柱之前查到的、与沈万金和焦希望关系密切的那位吴给事中!他手持皇帝敕书,以“巡察剑南道吏治民情、并宣慰将士”为名而来。
名义上是“巡察宣慰”,实则来者不善。吴给事中抵达后,对崔宁的接待不冷不热,对崔安这个“副使”更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首先听取了崔宁关于西川军政的汇报,随即提出要“实地看看”,尤其点名要去“近期战事激烈的南线”以及“治理流民、劝课农桑成效显著的州县”看看。
崔宁自然应允,派崔安陪同,并调派精锐护卫。崔安心知肚明,这位吴给事中,名为巡察,实为沈万金之事而来,更是焦希望伸向西川的触手,来者不善。
巡视的第一站,便是黎州。看到黎州城墙上尚未完全修补好的战痕,以及城外的新坟,吴给事中也不禁动容,对守城将士褒奖了几句。但随即,他便问起“盐案”后续,以及“市舶司”稽查商号之事,语气中带着探究。
崔安早有准备,将盐案已结、首犯伏法、资敌线索已上报朝廷等事一一禀明,并出示了相关卷宗副本。对于稽查商号,则解释为“整饬边贸,杜绝走私,乃市舶司职责所在,此次稽查涉及多家商号,‘永通号’只是其中之一,且所发现问题均已按律处置,并非针对某一家。”
吴给事中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朝廷如今提倡与民休息,商贾亦是国之栋梁,课税即可,不可过于苛细,以免寒了商民之心,有损朝廷仁政。小崔大夫年轻,锐意进取是好的,但亦需懂得张弛之道。”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为沈万金开脱,也是在敲打崔安,不要“多事”。
巡视到泸州时,陈观出城相迎,态度极为恭谨。他向吴给事中详细汇报了清剿“阿虎”叛军的进展,言辞间将自己描述得殚精竭虑、成效显著,并隐晦地提到“山地作战,耗费巨大,粮饷器械,时有不足,幸赖主公与朝廷支持”。
吴给事中听罢,对陈观“忠于王事、不畏艰险”表示赞赏,并随口问道:“听闻叛军手中,竟有制式军械,不知来源可曾查清?”
陈观神色如常,答道:“回禀天使,此亦末将疑惑之处。缴获的军械,样式混杂,有前朝旧制,亦有他镇流出,难以追溯源头。已严加封存,并上报主公与朝廷。末将怀疑,恐有不良商贾,为利所驱,暗中贩运,此乃祸国大罪,定当严查!”
他将矛头指向了“不良商贾”,与崔安稽查“永通号”的理由,不谋而合,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指向。
吴给事中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关切”起泸州的民生与赋税来。
四
整个巡视过程,吴给事中表现得公事公办,对西川的政绩,尤其是军事,给予了肯定,对存在的问题----剿匪耗费、商税稽查则提出了“建议”。崔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种来自中枢的、天然的优越感,以及对自己这个“藩镇之子”的隐隐提防与审视。更多的时候,吴给事中在与地方官员、士绅交谈时,会不经意地提起“朝廷如今如何如何”、“陛下圣意如何如何”,似乎在不断强调朝廷的存在与权威。
巡视结束,返回成都。吴给事中在向崔宁辞行时,终于露出了些许“真意”。
“冀公,”吴给事中捧着茶盏,慢条斯理道,“西川在公治下,兵强民安,确是可喜。然,如今四海升平,朝廷之意,在于休养生息,巩固中央。各镇节帅,但能守土安民,按时朝贡,便是大忠。至于地方细务,自有章程法度,朝廷亦不愿过多干预,徒增纷扰。”
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崔安,继续道:“小崔大夫英才,陛下亦知。然少年人,血气方刚,易急于事功。譬如这稽查商贾,整顿边贸,初衷是好的。然,过犹不及。沈万金乃西川大贾,纳税颇丰,亦常为朝廷采办,于国于民,不无贡献。些许小过,惩戒即可,不必大动干戈,伤了朝廷体面,也寒了天下商民之心。冀公以为然否?”
这是在代表朝廷,代表焦希望,明确为沈万金说情,并要求西川“适可而止”了。语气虽缓,分量却重。
崔宁面色平静,缓缓道:“吴给事所言,老成谋国,崔某受教。西川僻远,行事或有疏漏。然,崔某父子,深受国恩,唯知以忠勤报效。整饬不法,乃臣子本分。沈万金之事,既已查实小过,依律处置便是,绝不会牵连无辜,亦不会影响西川商旅。请吴给事回朝,奏明陛下,崔宁父子,定当谨守臣节,为陛下守好西南,亦当体恤商民,依法行事。”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劝告”,又坚持了原则,将皮球踢了回去——我们依法办事,朝廷总不能让我们枉法吧?
吴给事中深深看了崔宁一眼,知道这位“冀国公”绝非易与之辈,今日之言,已是极限。他哈哈一笑,起身道:“冀公忠贞,陛下自知。既如此,下官便回朝复命了。望冀公善加保重,西川安宁,便是朝廷之福,陛下之福。”
送走吴给事中,书房内只剩下崔宁父子。
“看来,沈万金的靠山,果然是焦希望,且能量不小。”崔安沉声道。
“嗯。吴给事中此来,名为巡察,实为施压。朝廷不愿看到西川内部因一个商人而起太大波澜,更不愿看到我们深究下去,可能牵扯到朝中之人。”崔宁道,“沈万金,暂时动不得了。至少,在拿到铁证,或者朝中局势有变之前,不宜硬来。”
“那……‘阿虎’那边,陈观……”崔安问。
“陈观……”崔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今日在吴给事中面前的表现,可谓天衣无缝。但越是如此,越显其心机深沉。剿匪之事,让他继续。你以副使之名,行文督促,要求其定期详报战况、俘获、缴获,尤其是军械来源的追查进展。同时,让赵铁柱的人,设法混入陈观的军中,或接触其俘获的叛军,看能否找到与沈万金,乃至与陈观本人相关的线索。”
“父亲是怀疑,陈观可能与沈万金,甚至与‘阿虎’……有某种默契?”崔安惊道。
“未必是默契,或许是相互利用,或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崔宁缓缓道,“沈万金提供钱粮军械,陈观则通过剿匪,为沈万金扫清竞争对手,或掌控某些贸易通道?亦或是,陈观本人,也想借‘阿虎’之事,巩固自己在南线的地位,甚至……拥兵自重?”
这个猜测,更加令人心惊。如果陈观这个“降将”真的怀有二心,与成都巨贾、朝中宦官、乃至叛军残部都有勾连,那将是西川南翼一颗极其危险的定时炸弹。
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因为长安来使的介入,变得更加浓厚、更加凶险。棋盘上的棋子,似乎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复杂。崔安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他不仅要处理政务,应付朝廷,还要在父亲的支持下,开始尝试去拨开这重重迷雾,看清隐藏在其后的、真正博弈的各方与他们的真实目的。
这已不仅仅是能力的考验,更是智慧、耐心与胆魄的终极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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