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员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朝灰夹克走过来,手里的扫码枪换成了零钱盘。盘子里堆着硬币,在白光下泛着冷光。
“顾客您好。”她在灰夹克面前站定,微笑,“您忘了微笑。”
灰夹克没理她,他正盯着林渊。
“这是给你的考题,DM先生。”他说,“导演想知道,你的‘控场’,到底有没有真东西。”
林渊明白了。
这家伙是故意违规的。他把自己变成靶子,逼林渊做选择:救他,还是不救。
救一个编剧会的人?凭什么。
可不救——
林渊的视线扫过便利店。大妈抖得站不住,黄毛的笑脸快裂了,西装男攥着女儿的画。收银员收割完灰夹克,下一个会轮到谁?一个“顾客”被处刑的恐怖画面,会让这三个人的笑容全部崩盘。
连锁反应,全灭。
更何况,灰夹克死了,现实里就会多一具“意外死亡”的尸体。警方顺着尸体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经常死人的这家店。
救他,恶心自己。不救他,坑死全场。
“好算计。”林渊点点头,“你们导演,确实懂戏。”
灰夹克微微一笑:“选吧。”
林渊没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翻开DM手册。页面最上方,《微笑便利店》的条目旁边,浮着一个他从未点过的图标。
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面写着两个字:扶车。
Lv.2,扶车:临时修改小区域规则,消耗中量锚点值,修改不得违背副本核心逻辑。
他按下印章。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慢了下来。货架、灯管、收银员的微笑,全都变成半透明的线条,像一张摊开的剧本纸。剧本的空白处,一支无形的笔悬在那里,等他落字。
原来这就是扶车。
林渊在这一刻忽然懂了DM手册的逻辑。所谓副本,不过是一册写好的剧本。玩家读它,怪物执行它,而他,是唯一能提笔批注的人。
只不过,批注是要付费的。
“本店核心逻辑:微笑交易。”手册的提示浮现,“可修改范围:收银流程的执行对象。”
执行对象。也就是,“杀谁”。
林渊没有犹豫。他握着那支无形的笔,在剧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本店收银流程,只针对‘说谎的人’。”
写完的瞬间,他太阳穴猛地一抽,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手册底部,锚点值跳动了一下:96,变成93。
三点。一句话,三点锚点。
修改生效。
收银员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灰夹克面前,笑容依旧,但举着零钱盘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递出去。她的眼珠咔咔转动,在灰夹克身上来回扫描。
灰夹克愣了一下。
“检测中。”收银员平板的声音响起,“目标对象,语言记录调取。”
“回溯:‘新的舞台,需要新的观众。’判定:非实情陈述。”
“回溯:‘不是威胁。’判定:谎言。”
“回溯:‘导演对你比对谁都耐心。’判定:谎言。”
“回溯:‘我的任务完成了。’判定:谎言。任务编号7391,仍在执行。”
一条一条,全是灰夹克刚才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谎。
灰夹克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恍然,再到一种古怪的、近乎解脱的笑。
“好手段。”他看着林渊,真心实意地赞叹,“把‘杀不笑的’改成‘杀说谎的’。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递给我的刀。”
“过奖。”林渊说,“你自己递的刀,捅的也是你自己。”
“是。”灰夹克点头,“所以导演会喜欢你的。”
收银员上前一步,把零钱盘举到他面前。
“顾客您好。”她微笑着,“请收下您的找零。”
盘子里的硬币开始融化,变成银白色的液体,从盘沿溢出来,爬上灰夹克的手腕。
灰夹克没有挣扎。他只是用最后的时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对讲机,扔在林渊脚边。
“场务的遗物。”他说,“送你了。”
银白色的液体漫过他的肩膀,他的声音还保持着平稳:“对了,DM先生,最后送你一条免费情报。”
“你以为你改了规则?”
“规则,也改了你。”
硬币的液体没过他的头顶。便利店里响起收银员甜美的声音:“找零完毕,欢迎下次光临。”
货架上,多了一罐新的罐头。标签上印着一张微笑的脸。
罐头的保质期栏里印着一行小字:今日生产,永不腐坏。
周子豪看见了,脸白得跟货架上的盐袋一个颜色。
大妈当场就晕了过去,被黄毛一把扶住。西装男死死闭着眼睛,攥着画,嘴里一遍遍念着女儿的名字。
林渊站在原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锚点值的抽离比想象中难受,像有人拿吸管从他的脑子里抽走了一勺什么。
他弯腰,捡起那个对讲机。
对讲机的指示灯还亮着。他按下通话键,凑到耳边。
沙沙的电流声里,传出一个模糊的、经过处理的声音,只说了三个字。
“场记,汇报。”
然后是忙音。
林渊握着对讲机,站在白得晃眼的灯光里。
场务死了。场记是谁?
他抬头看了一眼货架的反光。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掉的营业微笑。
商品售完之前,无人可以离店。
好在,经此一遭,活着的四个人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买。见什么买什么。
张姨把货架上的盐往菜篮子里扫,一边扫一边跟收银员道歉。钱进搬空了整排电池,说闺女的手电筒早该换了。周子豪抱了满怀的辣条,说这辈子没买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单。
没人问这些东西带不带得走。大家只是需要手里有点事做,好不去想那罐永远微笑的罐头。
四十分钟后,便利店的货架被搬空了。
“商品售罄,本店打烊。”收银员微笑着鞠躬,“感谢光顾。”
玻璃门外的黑暗裂开一道缝,透出凌晨街灯的颜色。
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迈出去。
“哥。”周子豪回头,怀里还抱着辣条,“出去以后,我能去你店里玩本吗?”
“能。报我名字,打八折。”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林渊。双木林,深渊的渊。”
少年默念了两遍,用力点点头,抱着辣条跨进了光里。张姨和钱进跟在后面,钱进迈出去之前,回头冲林渊深深弯下腰,什么都没说。
林渊最后一个走。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收银员站在空荡荡的货架中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笑容焊在脸上。货架最上层,那罐新罐头在白光下泛着冷光。
“打烊了。”他说,“不用送。”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白光熄灭。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