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烘焙屋的财务理顺之后，沈越的日子又恢复了“早场太极、一趟菜市场”的节奏。多了件事——顾长友每天早上让后厨给他留一袋刚出炉的菠萝包，他拎着去菜市场分给赵广福和高永福他们尝尝，换来一捆葱两条鱼几颗西红柿。
日子这么过了两个月，镇商会举办年度联谊会，顾长友非拉着沈越去。沈越翻出一件黑色夹克，还是省城带回来的标签都没剪。
“你还有这行头？”程志远瞪着那件夹克，“藏了多久？”
“金融危机那年囤的，一直没机会穿。”
联谊会在镇上的大酒店，来了百来号人。沈越端着杯橙汁躲在角落，被顾长友拽着到处介绍：“这是小沈，我的财务顾问，就那个，两个月帮我利润涨了四十几个点的那位！”
“老顾你就是他弄的？”一个开连锁超市的胖子凑过来，“小伙子厉害啊，要不你也帮我看一眼？”
沈越咬着橙汁杯沿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顾总，你这就不地道了，有这么好的财务人才藏着掖着，不介绍到大平台上施展？”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发利落，戴一副细框眼镜，西装革履。顾长友看清来人态度明显恭敬：“林总？您也来了？”
男人叫林跃，“青州食品集团”的副总裁。省城的连锁餐饮和食品加工企业，区域内四十多家门店年营收过亿，在青禾镇旁边的工业园有个大型中央厨房。
林跃走到沈越面前伸出手：“沈越是吧？老顾跟我提过你。我看了你们烘焙屋的月报——变化很大，非常漂亮。”
沈越跟他握了手：“林总过奖，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做到营收增长四成，那叫本事。”林跃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有兴趣来集团坐坐吗？我们财务部缺个区域主管，总部在省城，但青禾镇这个中央厨房缺人管，你可以在本地办公不用搬家。”
沈越接过名片笑了笑：“我考虑考虑。”
联谊会散了之后顾长友在酒店门口追上来：“小沈！林跃不是一般人！青州食品是省里排得上号的企业——”
“我知道。”沈越把那片名片夹进手机壳里，夜风吹过来夹克下摆飘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程志远已经睡了。沈越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林跃名片上那行“青州食品集团”的logo。他划到手机相册最底下一张照片——十年前在省城“四海集团”做财务助理时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扎着马尾，脸圆一点笑得有点傻。
他在那里干了两年，从整理发票的小助理做到能独立负责两家子公司的月度对账。上司说过“小沈你有天赋好好干”，然后空降了一个关系户当财务主管，把他的工作成果拿过去署了别人的名字。他在提交转正申请前一天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关系户伪造他“工作失误”的证据，邮件抄送了整个部门。
他没解释。直接交了辞职信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买了一张回青禾镇的火车票。那天晚上坐在车厢里看着省城灯火越来越远，攥着手机的手捏出了红印。后来他再也没查过那家公司的消息。
阳台上沈越把那张老照片关掉，重新打开林跃的名片。他想了想发了一条微信：“林总，我下周过去看看，您哪天方便？”
回复三秒就来了：“周二上午十点，中央厨房，我等你。”
第二天早场打拳，赵广福发现沈越的云手明显比平时带劲了，胳膊划出的弧线又快又稳。赵广福站在后排端详了一眼，喊了一声：“心浮气躁，肩别往上端！”
沈越肩头一松，动作缓了半拍，反而更沉了。打完一套收势站定，他擦了把汗，掏出手机给顾长友发了条消息：“老顾，周三开始我不去你店里了。”
“林跃那边成了？”
“去看看再说。”
“你缺啥跟我说！正装？电脑？——”
“我缺你安静。”
周二上午九点五十分，沈越站在青州食品集团中央厨房的大门口。换了那件黑色夹克，头发利落地扎起来，脚上是去年买的一直没穿的黑色矮跟皮鞋。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青禾镇的桂花香关在了外面。
大厅里空调凉飕飕的，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您找——”
“沈越，约了林总。”
“这边请。”
沈越跟着前台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能看见里面穿着白大褂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从青禾镇到省城，他花了四个小时的火车。这次，走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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