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的风铃响过之后，沈落没有推门。
他站在石阶上，耳朵里的嗡鸣又涨了一层。星石在手心震颤平稳，不是它的声音。是镇口方向，有一道微弱的星力正被人从原地拖起，贴着地面，朝废宅的方向滑过去。那是他渡进少年经脉里的安抚之气，正被一根一根抽出来。
镇口柴堆的阴影里，他藏着那个少年。
沈落回头看了一眼爹的房门。呼吸声从屋里传出来，依然平稳。他不能把这个祸带回屋。
他攥紧星石，下了台阶。伤腿踩在土路上，鞋里滑腻，血还没干透。他把步子压得很低，贴着墙根走，避开能落影的明处。耳朵里那缕被拖走的星力越去越远，也越来越稀，像一根线正在被人慢慢收进掌心。
他得赶在它彻底断了之前追上去。
柴堆还在。少年不在。
压痕残着，土已经凉了。沈落蹲下去，指腹按了按那片凉土，又顺着压痕的走向偏了一下。那缕残余的星力贴着地皮，拉成一线，笔直指向废宅。
他直起身，跟了上去。
废宅外墙根下，沈落停住。
土里有震颤，极细，一层压着一层，像水底沉着网。和上夜他在院里踩中的绞杀纹是一路货，只是这一张铺得更宽，把整座废宅都圈在里头。阵眼移过位，他一时听不准，只能听出最粗的一道纹路走势。
投诀者把阵重新张开了，等着他。
沈落没有翻墙。他顺着外墙绕到后院豁口。
少年在里面，他不能不进。
脚刚踏上豁口的碎砖，地下的纹路猛地收紧。绞杀力从脚踝蹿上膝弯，几十根细弦同时勒进肉里。沈落闷哼一声，单膝砸进砖地，旧伤崩开，血顺着小臂滴进砖缝。
一个脚步声从阵心站起来。
“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投诀者站在阵心，左手提着少年。少年还昏迷着，被一根星力凝成的索子吊在掌前，脚离地三寸。他右手碾了碾地面，脚下阵纹亮了一线，又暗下去。
“你放了他。”沈落说。
“这孩子身上的星力是你渡的。”投诀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引曜入门都勉强，舍得把活命的那点星力匀给外人。我倒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他把少年往阵心送了送。阵纹在少年脚下亮起，像一张随时会合的嘴。
“我跟你谈个买卖。”投诀者说，“你那双耳朵，能听破我星力里的暗隙，留着是祸。你自己封了耳窍，我留你们两条命。”
他腕子一翻，一张封窍符滑出袖口，落在沈落面前三步的砖地上。
“贴上去，我放人。”
沈落没接话。
他跪在砖地里，耳朵却已经不在砖地上了。投诀者右掌与阵眼之间绷着一根线，极细，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那人碾地的动作、亮纹的手法、提索子的力道，星力从掌心出去，过少年脚下的虚纹，没入阵眼第二转的虎口，绕三匝，收进正中那块星石的侧棱。
活阵要活人压。他一身星力，都要经那根线送进阵眼。
沈落低头，捡起符纸，捏在指间。
“我贴了符，你当真放人？”
“当真。”
“一个连星府都没开的孩子，哪懂司星的玩意儿。”投诀者眯起眼，“你告诉我谁教的，我让他给你收尸。”
“你让我近前，我当着你的面贴。”沈落声音低下去，“我一个废人，带着个昏迷的孩子，跑不脱。”
投诀者盯着他看了一阵：“爬过来。”
沈落扶着墙根挣了一下，没站起来，改用手肘撑地，往阵心爬。伤腿拖在砖地上，刮出一道血痕。他爬得极慢，每挪一步，耳中那根线就近一分，也清楚一分。过少年虚纹的节点、阵眼虎口的结、绕匝后收进星石的侧棱，一段一段在他耳中铺成一幅图。
爬过第三块砖的时候，沈落摸清了整根线的走向。
他又爬一步，手指抠进砖缝，指腹触到一块埋在纹路底下的硬边。
星石的位置，和他听出来的不差半寸。
投诀者的靴尖停在他眼前。
“贴。”
沈落捏着封窍符，慢慢抬起手。符纸上的星力纹路在他耳中清晰如刻，这张符是真的，催发即封窍。
他没有催符。
他把符纸反手一折，指腹擦过星石侧棱，将一缕引曜的星力顺着石缝送了进去。
投诀者眼尖，看见他手指的动作。脸色一沉：“你找死！”
他右掌猛收，要撤线，同时左手一掼，把少年往阵心绞杀纹最密的地方摔了过去。
“你既然想救，就进去一起死！”
沈落没有第二念头的余地。
他扑了出去。伤腿在砖地上蹬出一片血印，人在少年坠地之前堪堪接到他，抱着他一起滚进阵心。绞杀纹在两人身下亮起，几十根细弦缠上他的腰背。
他的手指同时按在阵眼星石上，把那缕引曜星力往里一送到底。
天枢星余韵从土里、梁上、墙缝里涌了过来。那是昨夜碾坊试炼时引动、被地纹吸聚了一整夜的星力，此刻像被惊醒的潮水，顺着他的指腹，轰然灌进阵眼。
太多了。
沈落耳朵里轰地一声，嗡鸣被炸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觉到自己经脉里的星力被那股东去的洪流扯着，又反卷回来，像是要把整条脉都翻过来。
维系线在阵眼深处绷到极处，脆响一声，从中间崩断。
绞杀纹的方向整个倒转。几百道细弦同时调过头，朝着布阵的那个人绞了过去。
投诀者闷哼一声，手里的星力索子散成飞灰。他被反噬的纹路绞在当场，踉跄两步，跪倒在阵眼边上，两臂经脉被逆灌的星力震得突突直跳，抬不起手，嘴角溢出一线血。
反噬的余波没有停下，把沈落连人带少年掀出阵心。他后背撞上墙根，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侧头吐进砖缝。
耳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沈落撑了一下地，把自己从墙根上挣起来，先伸手去够少年。少年躺在他身侧，呼吸还在，衣服下摆被阵纹燎焦了一角。他把人拖到身后，抹了把嘴边的血，耳朵里的空白正在一点点退去，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冒出来。
第一声落进来的，是投诀者的喘息。
沈落站起来，走过去。投诀者跪在阵眼边上，两臂垂着，经脉里的星力乱成一团，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话该我问你。”沈落蹲下，扯下他腰间引星诀，又摸出一枚星石，塞进怀里，“暗隙引星诀，哪来的。镇上的饵，谁布的。”
投诀者嘴唇动了动。他目光越过沈落的肩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口血沫。
沈落耳中先一步捕捉到那道破空声。从坊市方向来，极快，快到他没有完整的判断，只来得及把头偏开半寸。
一枚星刃贴着他的耳廓掠过，钉进投诀者后心。刃尖从胸前透出，投诀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坊市方向，一个字也没能再出口，栽了下去。
沈落松开手。
他蹲在原地，隔了一息，拔下那枚星刃。刃身极薄，通体无纹，只在刃根处刻着一个印记，三道星线收束成一点，像一只闭着的眼。他不认得。
就着投诀者腰间散落的东西又摸了一遍，除引星诀和星石之外，还有一块木牌，边角烧了半枚徽记。沈落把木牌翻过来，对着夜色辨认。是坊市东街那家杂货铺的货牌。和先前在接头点那具接应者尸首上搜到的是同一处印记。
沈落收好木牌和星刃，弯腰抱起少年。少年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又沉回昏迷。
他站在残阵里，朝坊市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的屋脊线黑沉沉一片。他耳朵里的嗡鸣正在重新涨起来，比方才更密、更近，像风灌进一条极深的巷子，一层一层，合拢过来。
那里有个人，刚刚替他把答案封了口。
他抱紧少年，转身往镇外走。身后，投诀者睁着眼，望着坊市的方向。
怀里，引星诀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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