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是被自己吓醒的。
他起床去井边打水洗脸，低头往水面上一看，整个人愣了三秒。水面上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五官没变，眉眼没变，但左颧骨那块明显比昨天亮了整整一个色号。不是晒黑也不是长痘，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通透感“，皮肤底子像是被人拿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在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柔和光泽，那块颧骨像一个刚擦干净的灯泡，就差往外冒光了。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平滑，凉丝丝的，跟摸了块温玉似的。左半边脸看着比右半边脸年轻了起码两岁，整张脸阴阳两重天。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发现，矮墙那边就传来了张二蛋的嚎叫：“麻儿！麻儿！你起来没有！你快过来看！“
王二麻擦了一把脸，穿过矮墙进了张二蛋的院子。张二蛋正对着自己院里那口井呲牙咧嘴地照，水面上倒映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毛比昨天浓了不止一倍，原本眉尾有点稀疏的位置现在长出了细密的新茬，浓黑粗壮，整条眉形比昨天整齐了一大圈，像是被人拿眉笔仔仔细细描过，又拿墨汁又填了一遍。
关键是，只填了左半边。
张二蛋此刻的表情极其精彩。他左眉毛又黑又浓，眉尾高高挑起，气势汹汹的，右眉毛还是原来的模样，淡淡地趴在眼皮上面。右边还没变，左边已经进化了，两条眉毛并排看，活像两个不同的人拼了一张脸。
“你看我这眉毛！“张二蛋指着水面，“昨天就感觉变浓了，今早起来直接多了一层！但是这他妈只变了一半！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像个阴阳人？“
王二麻盯着他那张脸，左眉如墨右眉如淡烟，一秒破了功，笑得蹲在了地上：“你他妈……你这是练功练劈叉了吧？“
“笑个屁！“张二蛋急得直搓左边眉毛，“你那边只亮颧骨，好歹是亮了一块不碍事，我这是半张脸有眉毛半张脸没眉毛！出门叫人看见了以为我被人砍了一刀！“
王二麻笑了半天才爬起来，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确实，张二蛋左半边眉毛现在又浓又黑，配上他那双眼睛，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半面江湖匪半面良家子的诡异气质。
“你这效果挺别致，“王二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要不去找沈师兄问问？这玩意儿是正常的还是你练岔了？“
“对对对找沈师兄！“张二蛋拽着王二麻就往山下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抄了一块布巾捂着脸，只露出右眼。王二麻一把给他扯了：“捂什么捂，反正迟早都得见人。再说了你这造型挺有特色，宗门里独一份。“
“我谢谢你啊！“
两人一路小跑下了山。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弟子，王二麻冲人家点头打招呼，张二蛋用袖子遮着左半边脸假装咳嗽。一个扎马尾的女弟子关切地问“张师弟你嗓子不舒服？我那儿有枇杷膏“，张二蛋含含糊糊说“没事没事风大“，结果一阵穿堂风正好掀了他袖子，左半边浓眉迎着晨光暴露无遗。那女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看见没！她笑了！“张二蛋悲愤交加。
“可能是觉得你帅呢。“
“帅个屁！她那是憋不住！“
喷泉边上，沈玉楼正手执一柄竹剑慢慢比划，看见两人来了收了剑：“两位师弟早。“
张二蛋把脸往他面前一送：“师兄你看看我这眉毛！“
沈玉楼端详了两秒，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抽动，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轻咳一声，语气依旧平稳：“不错，相气入眉，说明你的修炼方向与命相契合。左眉先成，说明你左路经络通达，右眉稍慢些，过两日自然跟上。“
“师兄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张二蛋盯着他。
“没有。“
“你嘴角抽了！我看到你嘴角抽了！“
“师弟看错了。“沈玉楼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竹剑，肩膀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王二麻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又问：“师兄，我和二蛋刚练了一晚上就有这么大变化，别的弟子也这样？“
沈玉楼沉吟片刻，摇摇头：“说实话，不太正常。寻常弟子入门之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感应到相气，感应之后还要三五日才能看到第一处肉眼可见的变化。你们俩一晚就见效果，在宗门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像张师弟这种只变半边的……也是独一份。“
张二蛋绝望地捂住了脸。
正说着，身后传来贺千山的大嗓门：“哟！两大天才起这么早？正好正好，今天上午云若师叔的新弟子入门课，你俩赶快去，别迟了！对了张师弟你那眉毛怎么回事？被人揍了？“
“没有！练功练的！“
贺千山凑近看了一眼，嘴角疯狂上扬：“这效果不错啊，建议你另外半张脸别练了，就这么留着，以后当宗门招牌。左眉杀右眉笑，绝了。“
张二蛋抄起地上的竹叶朝他扔过去，贺千山大笑着跑了。
两人往讲堂方向走，路上张二蛋把袖子放下了，破罐子破摔地露着半面浓眉，旁边路过的弟子看到了没有一个不扭头的。有个女弟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同伴拽走了，两人边走边笑，笑声飘了老远。
“我完了，“张二蛋说，“我这辈子在这宗门里没脸了。“
“夸张了，“王二麻拍了拍他肩膀，“半边脸而已，过两天右眉也长了就对称了。到时候你两条眉毛比贺师兄的还粗，走出去倍儿精神。“
“我现在能先回院子待到右眉长出来再出门吗？“
“不能，迟到了云若师叔让你蹲马步。“
讲堂在广场西侧一座琉璃顶的楼里，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摆了几十张蒲团，已经有十来个新入门的弟子盘腿坐着了。王二麻和张二蛋挑了最后排两个蒲团坐下。旁边一个瘦瘦的男弟子看见张二蛋的眉毛，嘴动了动想说点啥，又忍住了，但眼神出卖了他。张二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
刚坐稳，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云若师叔走进来，墨绿色长裙纹丝不动，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走到大厅正前方的矮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她的目光经过张二蛋的脸时停了一瞬——王二麻看得清清楚楚，云若师叔的嘴角比平时往下压了那么一丝丝，像是强行把某种情绪摁了回去。
“今天是你们入门后的第一堂正课，“云若师叔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清楚，“我不讲功法口诀，不讲运气路线，那些你们自己看玉简就行。我讲的是《照天经》的起源。“
台下安静得像一池死水。王二麻听见前排那个瘦弟子咽了口唾沫。
“你们既然入了这个宗门，就该知道宗门为何而建。三千年前，修真界混乱无度，各大宗门争抢资源互相杀伐，灵气衰竭生灵涂炭。后来有一位前辈提出一个观点——灵气的枯竭，根子不在灵脉而在人心。人心浮躁，灵脉也跟着浮躁；人心浑浊，灵气也跟着浑浊。要让灵气重新丰沛起来，先得把人心的水质清了。“
她顿了顿，眼神扫了一圈：“你们觉得人心怎么清？“
台下一片沉默。张二蛋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那些争来抢去的人全抓起来关一起让他们吵够，吵累了就清净了。“王二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前排那个瘦弟子小声说：“修心？“
“修什么心？“云若师叔反问，“修心修了几千年，人心可曾清过？“
没人答得上来。
云若师叔自己接了下去：“那位前辈认为，人心之所以浑浊，是因为凡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不够'——不够有钱、不够好看、不够强、不够好。这种追逐本身就在耗散心气，心气散了，灵气自然接不上。所以她的办法是反着来——既然追逐'不够'让人心力交瘁，那不如先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够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看着台下：“你们觉得自己好看吗？“
十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张二蛋捂着自己半边浓眉毛默默把头低下去了。王二麻假装在看房顶上的壁画。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觉得自己不好看。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可是各位，你们现在站在这儿了，站在'天下第一帅与美宗派'的讲堂里了。你们觉得自己不够好看的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你们修炼的第一道坎。“云若师叔的目光忽然准确地落到了张二蛋身上，“比如这位张弟子，你早上发现自己只有左眉变浓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二蛋被点名了，僵了两秒，硬着头皮抬起头来：“我想的是……'完了我是不是练劈叉了'。“
台下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轻笑。前排几个女弟子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云若师叔的表情毫无波澜，声音平得像一碗冷粥：“你觉得自己练劈叉了，这个'觉得'本身就是阻碍。你左眉变浓是你相气通达的正常表征，可你因为另一侧尚未同步就怀疑自己出了岔子，这份怀疑就消耗了你三成的心力。现在你摸着胸口问问自己，你是不是因为这事儿一早上都没心思修炼了？“
张二蛋眨了眨眼，不得不承认：“是。“
“所以你的相气从今早到现在一分没涨，全耗在焦虑上了。这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代价。“
张二蛋沉默了，王二麻也沉默了。云若师叔这话虽然说得慢条斯理，但刀刀见血——张二蛋确实从早上发现眉毛不对开始就一直在纠结左眉右眉的事儿，什么修炼都没干，光顾着捂脸了。
但她这么一说，张二蛋反而不捂了。他把袖子放下来，大大方方露出那半边浓眉，正了正坐姿：“多谢师叔指点，我明白了。“
台下有个弟子小声嘀咕：“不过张师弟那眉毛确实……有特色。“
张二蛋转头冲那人一咧嘴，露了露虎牙：“特色就特色，我现在这叫天道认证的独一无二。“
云若师叔继续讲课，讲了宗门创立的渊源和《照天经》的基本原理。王二麻听了一多半，注意到她提到“下卷“的时候语气跟叶长老一样含含糊糊，只说“下卷修内神，内外一脉贯通“就带过去了，一个字都没多解释。
散场之后出了讲堂，张二蛋一路走一路摸着左眉，表情已经从容了许多：“麻儿，你说我明天右眉能长出来不？“
“按照咱们这速度，明早说不定比左眉还粗。“
“那敢情好，对称了我就出门横着走。“
“你现在也能横着走，半边眉独步天下。“
两人正说着，贺千山从走廊那边拐过来，远远就冲他们招手：“正好正好！下午有个活儿你俩跟我去一趟！“
张二蛋警惕地看着他：“啥活儿？还笑我眉毛不？“
“不笑了不笑了！“贺千山举手发誓，但嘴还是咧着的，“山脚下镇上有个集市，咱们宗门每个月都要派几个人去采购，顺便给镇上百姓做点义诊。说是义诊，其实就是用相气帮人疏通疏通经络养养气色，不收钱，攒点口碑。本来这活儿都是内门弟子干的，但叶长老说让你们也去见见世面。“
王二麻眼睛一亮：“去镇上？见普通老百姓？“
“对，还能吃街口的煎饼，那家的酱是祖传的，香得舔手指。“
张二蛋立马表态：“去！我正好要检验检验我这眉毛在普通人面前的效果。镇上百姓见过世面，应该不会笑吧？“
贺千山嘿嘿一笑没接话。
下午申时左右，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贺千山换了件玄色短打，腰间两柄短刀没摘，但用布缠了裹着，看着没那么扎眼。王二麻和张二蛋各自穿了便服，没把道袍露在外面。张二蛋出门前特意对着井水照了照左眉毛，用口水抿了抿，让它服帖一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煎饼锅上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响，人烟气扑面而来。
王二麻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这么多普通人了。从离家那晚到现在，他一路碰到的不是赶路的修士就是仙门弟子，这会儿混进人群里闻到那股葱花煎饼和卤豆花的味儿，忽然觉得亲切又陌生，脚底板都轻快了几分。
贺千山领着他们走到街口一个搭了布棚的位子，棚子底下摆了三张桌子几把椅子，已经有两个内门弟子在那儿坐镇了。一个圆脸的姑娘见贺千山来了笑着摆手：“贺师兄来啦！今天人不多，你带的新师弟？“
“嗯，新来的亲传。“贺千山把人往桌子前一推，“你俩坐这儿，来求诊的人问了，你们就说自己是宗门弟子，给人看看面相调理调理气色，别露怯。“
张二蛋屁股还没坐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就颤巍巍走过来了，在桌子对面坐下，先看了看张二蛋，又看了看王二麻，忽然捂着嘴笑了两声：“哎哟，你们这宗门啥时候出的新弟子？一个赛一个俊！“
张二蛋立刻精神了：“大娘，您哪儿不舒服？“
“也没啥大毛病，“大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就是这胳膊最近老麻，夜里睡不好，有时候麻醒了甩半天才能再睡。“
张二蛋按着《照天经》里教的法子，把相气凝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搭在大娘手腕上。王二麻在旁边看着，只见张二蛋指尖微微泛出一点白光，像一小粒夜明珠嵌在指肚里。大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哎哟“了一声：“热的！你这手是热的！“
“不光热，还治麻呢。“张二蛋凝神运了一小会儿气，大娘的眼睛越睁越大，甩了甩胳膊惊喜道：“不麻了！真不麻了！小伙子你神了！你这手是啥功？比镇上大夫开那药膏子管用多了！“
张二蛋收了功，下巴微微一抬：“祖传的，不外传。“
大娘笑着拍了他手背一下：“你这孩子，还祖传，长得这么精神哪像有祖传手艺的样儿。“她又看了看张二蛋的眉毛，“你这眉毛倒是生得好，浓眉大眼的有福相。“
张二蛋跟王二麻对了个眼神，咧嘴笑了。大娘走了之后，后面排队的陆续上来，张二蛋越看越顺手，王二麻也接了几个求诊的。一个中年男人脸黄得像蜡，精气神明显亏空，王二麻运了相气帮他梳理了一遍经脉，那人缓过来之后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掏了俩铜板非要塞给王二麻买糖吃。
王二麻还没来得及推，张二蛋已经在旁边接茬了：“大叔您别客气，他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收，您非要给不如给隔壁卖煎饼的，给他加俩鸡蛋。“
那大叔哈哈大笑，把钱收了回去，临走又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
圆脸的内门师姐在旁边笑得直摇头：“你们俩可真是活宝，才来几天就比我们会跟人聊天。“
排队的人渐渐少了，几个看完了的镇民没有立刻走，蹲在棚子旁边的台阶上唠家常。王二麻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这仙门的人确实好啊，每个月都来帮忙。“
“好是好啊，就有一点怪——上回来那个姓周的姑娘，长得可俊了，后来再没见着。“
“姓周的？哦哦，那个扎马尾辫的？我记着呢，上上个月给我闺女看过脉，看完了我闺女那咳嗽当天就好了。后来好像听说……“
说话的老汉话到嘴边压低了声音，王二麻只能隐约听见“走了““没人看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几个零碎的词。他正想假装收拾桌子凑过去听两句，旁边贺千山的后背忽然僵了一僵——这个动作王二麻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贺千山的脊梁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往上抬了半寸，维持了两三息才缓下去。
王二麻把那根弦绷住了，没抬头，继续假装擦桌面。
那几个镇民聊了几句岔开了话题，开始说谁家的猪生了崽谁家的闺女定了亲。王二麻没有再追问，但他把“姓周的姑娘““扎马尾““再没见着““贺千山后背僵了“这几件事牢牢钉在了脑子里。
义诊散场的时候天快黑了。贺千山带着他们去街口买了煎饼，果然跟他说的一样，那家煎饼酱是祖传的，香得舔手指。张二蛋一口气吃了两张，还打包了一张揣怀里准备晚上当夜宵。
回山的路上，贺千山走在前面哼着小调，背着手晃晃悠悠，心情很好的样子。张二蛋叽叽喳喳说了一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大娘夸我手热““小姑娘盯着我看了好几眼““麻儿你说我这手是不是天生就该干这个“。
王二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转的全是“后来好像听说“后面那六个字。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宗门好看的笑脸底下，可能漏了一层灰。
回到山顶院子里已经入夜了。张二蛋翻了墙回自己屋，王二麻推门进了院子，把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松了松，坐到石桌边上啃了半个煎饼。桃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摇摇晃晃的，远处山腰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沉沉的，像从地底冒上来的。
他嚼着煎饼琢磨了一会儿，把今天攒的几块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屋躺下了。灯没点，匕首搁在枕边，窗户留了一道缝。今晚如果竹林那边有什么动静，他要听得见。
至于那扇铁门后面是什么——他决定先不急。鱼饵刚放下去，等水动了再说。
窗外虫鸣一阵密一阵疏，桃树底下那口井冒着细细的白气。王二麻合上眼，心想明天得跟张二蛋合计合计，这宗门里那些“走了“的人，到底走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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