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蛮横地炙烤整座老城区,白炽阳光泼洒在柏油路面上,滚烫气流不断向上翻涌扭曲,空中荡漾一层又一层虚晃晃动的热浪波纹,连远处楼房的轮廓都被烤得朦朦胧胧。老式居民楼狭小的卧室里,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吊扇慢悠悠旋转,吹出来的风全是温热的,挥不开周身黏腻的暑气。
桌台上那台配置老旧的台式电脑正全速运转,老旧 CPU与显卡超负荷工作,机箱内部风扇疯狂转动,嗡嗡的轰鸣粗犷沉闷,低频的震动顺着桌面一路传到指尖,轰鸣震颤的质感,莫名让人联想到大排量 V8发动机高速运转的咆哮。
路明非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短袖后背已经洇出薄薄一层汗渍,额角挂着细碎汗珠,黏住额前的碎发。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搓动鼠标的红色触控红点,脑子里毫无来由蹦出一个荒唐离谱的念头。
“说不定这台老机子的风扇拆下来,真能装跑车上。就这动静,放到叔叔嘴里念念不忘的末代 V8跟前,声势上直接碾压一头。”
屏幕中央硕大的“GG”字样明晃晃亮起来,星际争霸这一局终究还是落败。对手的兵力铺天盖地碾平了他最后一处基地,游戏音效传出战败提示音。对面玩家的嘲讽消息还在输入框跳动,路明非懒得去看那些抱怨和吐槽,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利利落落地切出游戏客户端,点开 QQ面板。
置顶的那个头像,是他反复点开、无数次期盼亮起的那一个。
可头像依旧是死寂沉沉的灰色,暗得像落进不见底的深潭,头像很久没有跳动过,没有消息提示,没有上线标记,什么都没有。
指尖悬停在聊天框上方,编辑栏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送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机箱持续不断的嗡鸣,还有窗外蝉鸣隔着玻璃窗模糊传进来。路明非长长吐出一口气,低沉的叹息消散在闷热凝滞的空气当中。
“又没等到。”
茫然无措的感觉瞬间攫住他全部心神,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一块。说不清到底是期待落空之后沉甸甸的遗憾,还是那份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下一丝侥幸的轻松。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搅得人心里乱糟糟。
他认识那个头像背后的人,只存在于网络的另一端。无数个深夜,他们隔着屏幕聊过很多,那些在现实生活里无处诉说的苦闷、自嘲、对未来的惶恐,他都毫无保留倾诉过去。可对方总是来去无踪,上线全凭随缘,多数时候,留给路明非的就只有这枚灰色头像。
“算了。”路明非扯了扯被汗水粘在脖颈上的衣领,低声自我宽慰,“就当是给这台老古董多续几年寿命,可别硬生生死在我手上。”
念头刚落,婶婶平日里河东狮吼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尖利的嗓门、皱起的眉头、连珠炮一样的数落历历在目。路明非浑身轻轻一抖,下意识打消继续熬夜打游戏耗机器的想法。再把电脑搞坏,婶婶的念叨能绕着整栋居民楼循环一整圈。
就在这时,屋外的防盗门“哐当”一声轻响,紧接着婶婶尖利急促的唠叨声穿透门板,劈头盖脸钻进门缝,填满这间闷热小屋的每一处角落。
“路明非!出来跑趟腿!去隔壁许老太的杂货铺买一斤芹菜,再称半斤香肠!记得顺路把路鸣泽订的那本《小说绘》拿回来!买完不许在外头瞎晃悠,逛什么逛,买齐东西立刻给我回家!芹菜拿回来记得给我摘干净黄叶!还有,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顺便瞅一眼,看看有没有寄给你的信件!”
婶婶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久的怨气,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她叉着腰的模样。
“一天天就知道窝在屋子里面打电脑游戏,正事半件不干,吃喝开销全靠家里接济,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混出一点出息!”
突如其来的喊话猛地把路明非从纷乱飘忽的思绪里面拽回现实。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低声暗自吐槽,身体已经从电脑椅上站起身。房间狭小,衣柜紧靠墙角,柜门半旧,边角已经有磕碰掉漆的痕迹。他伸手拉开衣柜柜门翻找出门的短袖,心底无奈感慨,自己从来不用纠结穿搭选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的旧 T恤,没得挑拣。
衣柜门板内侧嵌着一面斑驳的小镜子,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浮灰。抬眼望去,镜中少年眉眼平平,眼底带着挥散不去的颓丧,皮肤是长期闷在房间里的苍白,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难以挣脱的衰气,属于普通高中生的青涩,却又夹杂着远超同龄人的疲惫。
某个荒诞的幻想忽然冒出来:会不会下一秒,衣柜柜门被人从里面暴力破开,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躬身站在烟雾里,毕恭毕敬对着自己喊话,“首席,该出发去拯救世界了。”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自己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笑出声。
真要是那样,他大概会反手“砰”的一声狠狠关上衣柜门,心里默念你们从哪来回哪去。他哪里是什么万众瞩目的天选主角,拯救世界这种轰轰烈烈的大戏,轮不到自己这种平庸的路人甲。生活给他的剧本,永远是寄人篱下,考试挣扎,整日听长辈数落,安安静静做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路明非!磨磨蹭蹭干什么?还要我进去拽你是吗!”
屋外婶婶的喊声再度炸响,粗暴尖锐,硬生生掐断他脑子里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路明非不敢继续发呆,随手抓过一件灰蓝色短袖套上,快步冲出卧室。客厅光线明亮,婶婶就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茶几上面给你放好零钱了,记住,不许私藏半分钱。我跟许老太打交道多少年,东西多少钱我心里门儿清,别想着耍小聪明克扣。”婶婶斜睨着他,语气警告意味十足。
路明非对此只是默默听着,没有争辩。他心里清楚,婶婶嘴上说和许老太相熟,实际上两家私下关系并不算和睦。许老太平日里总在街坊邻里闲话,说婶婶一家现在日子过得宽裕,多半是靠着路明非父母在外寄回来的补贴。
可婶婶又是另一套说辞,她总向外抱怨,远在异国的夫妻俩每月寄回来的钱,连供养路明非一个人的开销都不够,很多地方还要自家往里贴补。每当说起这件事,婶婶看向他的眼神,就仿佛在评估一只持续亏损、注定大跌的股票。
有些时候路明非甚至会恍惚,记忆里面父母的面容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只剩下几张老旧褪色照片的轮廓。他偶尔会生出荒唐的揣测:说不定父母早就已经彻底把自己遗忘,拿着积蓄,正在北极的豪华游轮上,享受无忧无虑的二人世界,早就忘了家里还有一个滞留在亲戚家的儿子。
“还愣在原地杵着干什么?赶紧出门!”
眼见他站着走神,婶婶又要开启长篇大论的数落。路明非抢先一步伸手抓起茶几上皱巴巴的零钱,捏在手心,转身快步冲出家门,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掉屋内的聒噪。
站在居民楼楼下,扑面而来就是盛夏滚烫的热浪。
“今天怎么回事,脑子里面没完没了胡思乱想。”
他抬手按住微微跳动的右眼皮,心底莫名升起一缕惴惴不安。从小到大,他多多少少迷信这些眼皮跳动之类细碎征兆,可下一秒又强行压下心头杂念,在心里面默念唯物主义,告诉自己这些所谓预兆全都是无稽之谈。
强行把乱七八糟的预感压下去,他沿着老旧街道,朝着街边小卖部快步走去,打算买一瓶营养快线,压下这没来由心慌。
外头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正午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柏油马路被炙烤得发软,脚踩上去仿佛都能感受到地表传来的温度。热浪一层层向上翻涌,整条街道的景物都被烘得虚虚晃晃。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蔫哒哒垂落碧绿叶片,连树叶都扛不住烈日的灼晒。蝉鸣铺天盖地,聒噪不休,吵得人脑仁隐隐作痛。
整条老街浸润在滚烫又庸常的夏日烟火之中。买菜归来的老人摇着蒲扇,老旧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街边小店的电风扇摆在门口呼呼转动,一切都是日复一日重复的市井日常。
路明非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往前走,思绪依旧纷乱飘忽。脑海里交替闪过那个灰色的 QQ头像、婶婶喋喋不休的数落、学校里不算融洽的人际关系。他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缓慢熬过去,平庸、乏味,就连失落,都显得平平淡淡,掀不起半点波澜。
走到垃圾桶旁边,他把已经喝空的营养快线塑料瓶随手丢进去。
“砰。”
瓶身撞击垃圾桶内壁,一声轻响落地。
这本该是无数普通夏日里面,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瞬间。
可就在瓶子落下的刹那,周遭世界骤然发生异变。
不是环境音量缓缓降低,而是所有声响被粗暴地生生掐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扯断一卷正在播放的岁月磁带。耳边聒噪的蝉鸣、热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街道车流的嗡鸣,一切人间声响,在短短一瞬被彻底清空。
漫天灼人的盛夏热浪如同潮水一样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深、极古旧的寒意。这不是树荫底下纳凉的清爽,而是封存了万古岁月,荒芜、孤寂、浸透远古沉寂的冷。喧嚣的市井老街,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隔绝到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间。
路明非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整副身体僵硬,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方才还人来人往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视野范围之内看不到半个路人。但少年敏锐的直觉尖锐清晰地发出警报——这片死寂当中,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存在。
不是路过逛街的普通行人,不是街边店铺的住户。那股气息完全不属于这条烟火缭绕的市井老街,不属于这个喧嚣热闹的盛夏人间。
心脏在胸腔里面突突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被太阳烤得发烫的路面、沿街紧闭半掩的店铺门窗,视线最终定格在街边梧桐树树冠投下那片最深、最浓稠的阴影之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静静伫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就仿佛是从浓重树影本身里面生长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已经在那里静静等候许久,就等着路明非抬眼望向这边的这一刻。
少年生得过分好看,五官精致得近乎失真,和这条充斥人间烟火、琐碎庸常的老街格格不入,像是不该落在此处的幻梦。一身剪裁规整干净的黑色小礼服,雪白衬衫衬领勾勒纤细脖颈,肤色白得近乎半透明,墨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
他眉眼带着一层疏离的薄纱,褪去凡尘少年该有的鲜活热气,沉淀下来的是历经无尽岁月之后的漠然。最为慑人的是一双瞳孔,纯粹深邃的暗金色,如同封存无数个昼夜起落的星河,安安静静落在路明非的身上。
淡淡的薄雾萦绕在少年周身缓缓流转,外界的盛夏燥热、市井喧嚣、凡尘琐碎,全部被薄雾挡在外围,半点都触碰不到他的衣角。他像是从时间裂隙踏落至此的孤影,清冷遥远,可又有一种刻进灵魂深处、挥之不去的诡异熟稔,牢牢锁住路明非全部视线。
路明非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胸腔被突如其来的寒气堵得发闷,喉咙干涩紧绷,半个字也发不出来。本能在叫嚣后退、开口质问,可躯体彻底僵住,只能死死盯住那道宿命般突兀出现的身影。
这时,树底下的少年才轻轻抬眸。
那一道目光轻飘飘落过来,却仿佛穿透皮囊记忆,直抵灵魂深处。他把路明非埋藏心底数年的自卑、无人倾诉的孤单、对着灰色头像遥遥无期的等待,还有明明平凡普通,却又不甘心就此彻底认命的那份可笑不甘,全部看得通透,一览无余,无处躲藏。
“哥哥。”
清浅的呼唤飘过来,音色微凉干净,不带半分戾气。仿佛这句话已经在轮回当中回响过无数次,长久蛰伏在灵魂最深处,此刻冲破层层尘封,落在路明非耳畔。
路明非彻底懵了。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现实当中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可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无比真切,冥冥之间,一条早已写定的羁绊跨越漫漫长长光阴,在此刻轰然落地。
“你身上漫出来的孤单,和从前一模一样。”路鸣泽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复述一份早已写好的宿命卷宗,“你总是守着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总是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叹气。你认定自己平庸、没用,是多余的那一个。”
“你身上漫出来的孤单,和从前一模一样。”路鸣泽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复述一份早已写好的宿命卷宗,“你总是守着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总是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叹气。你认定自己平庸、没用,是多余的那一个。”
他缓缓踏出厚重的梧桐阴影,步伐轻缓优雅,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声流淌的光阴长河之上。眼底藏着无人共情的浩瀚孤寂,那是独属于至高者的荒芜落寞。
就在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路明非眼前的现实像蒙了一层晃动的磨砂玻璃,画面短暂地重叠错位。
滂沱冷雨倾泻而下。高一的那个夜晚,他浑身被暴雨浇透,校服紧贴身体,发丝不断滴水,裤脚糊满泥泞。公交早已停运,身无余钱,他埋着头在空旷街道奔跑。雨水糊住双眼,寒意往骨头缝里钻。街边路灯次第掠过,积水里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画面转瞬便如涟漪碎裂,视线落回盛夏的老街。梧桐荫翳如故,热浪滚滚。路明非心脏猛地狠狠一缩。那一夜冻彻骨髓的湿冷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之上,不自觉的颤抖。
“真可怜啊,我的哥哥。”
路鸣泽微微偏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又诡秘的笑意。表层的笑意干净温柔,足够蛊惑人心,但是瞳孔里面翻涌细碎的金色光芒之下,藏着偏执、黑暗,同时滚烫灼热的执念。
“那么,要不要,和我做一场交易?”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路明非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抵上粗糙的梧桐树干。刚才雨夜奔跑的寒意还黏在骨缝里,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这个人看见了他藏起来的狼狈,看见了那些他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难堪。明知道那番话戳中自己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可越是如此,心底那层本能的戒备就越重。天底下不会平白无故掉下来施舍,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少年。
“交易?什么交易。”他的嗓音干涩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路鸣泽。”
少年平静报出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两个字音落下的一瞬间,路明非瞳孔骤缩,视野周遭的世界开始彻底扭曲。街道、行道树、街边楼房,世间所有静物如同高温之下融化的蜡液,肆意流变、扭曲、拉伸变形。方才完全静止的时间齿轮,再度缓缓转动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
眼前的城市沦为一副荒诞混乱的抽象画作,光怪陆离的景象猛烈冲击视线,路明非看得彻底失神,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路鸣泽那双璀璨夺目的黄金瞳孔轻轻晃动,如同狂风之中摇曳不定的烛火,明暗来回交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寒意。
“看来,有人并不希望我们见面来得这么快。”
他抬眼望向路明非,语气轻柔,可话语里面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我该走了,哥哥。不用害怕,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见。”
话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少年纤细的身躯开始寸寸碎裂,如同阳光下破灭消散的肥皂泡沫,一点点消融在流动的空气当中,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恢复如常。
盛夏滚烫的热浪重新包裹躯体,聒噪不休的蝉鸣、街道远处车流轰鸣、路人交谈的声响尽数归位。刚刚那场光怪陆离的相遇,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中暑催生的幻觉。
路明非怔怔站在人行道上,脑子里面满是荒唐恍惚。他拼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正午太阳晒出来的幻象。
可下一刻,裤兜猛地向下一沉,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布料清晰传来。他下意识伸手探进裤袋,指尖触碰到一片质地细腻冰凉的东西,掏出来摊开手掌——一枚漆黑如墨、纹路精致细密的鳞片,静静躺在掌心。
几乎同一时刻,无数繁杂古老、晦涩难懂的祈祷声如同潮水涌入双耳,层层叠叠,带着跨越万古岁月的厚重。剧烈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天旋地转,眼前视野猛地一黑。路明非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体软软向下倒去,坠入一场表面安稳温柔,内里暗流汹涌的沉睡,所有疲惫惶恐,暂时被黑暗所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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