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两天。
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更宽的官道。沿途经过三个村镇，他买了干粮和一套替换的布衣，把烧破的袍子换下来，又花了几文钱在铁匠铺把枪头的卷刃磨了磨。铁匠是个独眼的老头，看了一眼枪尖上残留的血迹，什么也没问，收了钱就低头干活。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一座叫白杨渡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里地，街两边有客栈、酒肆、布店和一间药铺。他在客栈要了一间房，打了热水把肋下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干净布条。伤口边缘的肿已经消了，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痕迹，摸着也不烫了。他坐在床沿上，就着油灯看那张从雷虎身上搜来的舆图。
舆图是用粗麻纸画的，墨迹有些洇了，但关键的地方还能看清。青州城在西南方向，济南府在东偏北，梁山泊标注在济南府东南方约两日路程的位置。在梁山泊和青州之间，舆图上画了一条虚线，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柴家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补上去的。
他把舆图叠好收进怀里，吹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客栈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木板听不真切。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
第三天早晨，他天没亮就起了。退了房，在街口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热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往东南方向出镇。天刚亮透，薄雾从田野上升起来，把远处的树影和屋舍都蒙上一层灰白色的纱。路两边的麦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脸，只看见青灰色的背影在雾中一起一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阳光暖了一些，照在脸上不再那么冷。路开始变得不平整，坑洼多了，车辙印也更乱。他注意到路边有一段被踩断的灌木，断茬是新的，露出浅白色的木质，像是有什么重物刚刚从上面碾过去。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看见地上有几滴暗色——不像是泥，颜色更深。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还没干透，微微发黏。血。
他直起身，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脚步放轻了。前方的路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是一片稀疏的槐树林，林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径，通向更深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之外，隐约有人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某种更尖锐的、被压住的东西。
他拐进了林子。
走了不到半里，他看见了。林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板车，车上堆着布匹和几只木箱。三匹马拴在树边，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空地中央有五六个人，围着一个被绑住双手、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夹袄，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上有一道血痕，嘴角破了，正渗着血珠。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看着那几个围着她的人，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硬撑着的、随时可能碎掉的倔强。
围着她的人中间，有一个穿着暗红袍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瘦高个，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正低头看着那女子，嘴角挂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笑。他的手背在身后，但腰侧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一块不太起眼的绿石。他身边的一个喽啰正从板车上拖下一只木箱，箱盖开了，里面露出一些衣物和几件银器。
暗红袍子的男人开口了：“柴家的小姐，我跟你说了，你哥哥那些银子，藏哪儿了？你说了，我放你走。你不说，我也可以放你走——但走的时候会少几件东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下，笑纹加深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抬了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话没让它出来。
暗红袍子的人正要弯腰去碰她的脸，他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脆响。他停住了动作，直起身，转过头。林冲——朴冲——从树影里走出来，枪杆横在身前，枪尖朝下，步子不快不慢。
空地上的人全都转了过来。有两个喽啰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暗红袍子的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轮，目光最后停在他握枪的手上。
“你是谁？“那人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过路的。“朴冲说。他在距离他们五六步的地方站定，脚下踩着一片枯叶。“她怎么惹到你了？“
暗红袍子的人笑了一声。“过路的管得这么宽？“他朝左右点了一下头，“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不知道。“朴冲说。“你说说看。“
“朱魑。“那人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傲气，像是在说出一个应该被所有人记住的名字。“高唐州朱家，朱魑。听过没有？“
朴冲在脑子里搜了一下。朴世存的记忆里有“高唐州“这个地名，也隐约记得《水浒传》里确实有过一个姓朱的恶霸被梁山好汉收拾过，但具体是谁、干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林冲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物。这说明这个朱魑在原书中多半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或者，是朴世存的到来让某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提前发生了。
“没听过。“朴冲说。“不过她你放不了。“
朱魑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朴冲，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片刻后，他朝旁边的一个喽啰歪了一下头，那人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根笛子，放到嘴边吹了三声。声音尖利，穿透树林传出去。
朴冲知道那是在叫人。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快一点，过一会儿他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这五六个人了。
他动了。
枪尖从他垂向地面的位置猛地弹起，带起一片枯叶。他迈出的那一步没有预告，没有任何前摇，身体像一根被突然拉满的弓弦，瞬间从静止变成高速。枪尖划过一道弧线，直刺朱魑的面门。朱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那人后退半步的同时，弯刀已经出鞘，刀刃横截在枪尖前，发出一声刺耳的铁器碰撞声。
但朴冲的力量比朱魑预想的沉。那一枪不是试探，是全力。弯刀被枪尖压得歪了方向，朱魑整个人被带着往左侧踉跄了一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再是那种从容的眯，而是一种被咬住的、猎物的眯。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他随便能打发的过路客。
喽啰们动了。两个人拔刀扑上来，另外一个去解那女子脚上的绳子——朴冲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但他没有去拦。他需要先解决朱魑。
他枪势一变，从直刺改为横扫。枪杆带着风声扫向左侧扑来的那人，正中对方的腰侧。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拍飞的口袋一样摔出去，撞在板车的轮子上。右边的另一人稍微慢了一步，刀刚举起来，朴冲的枪已经收了回来，枪尾朝后猛捣，撞在那人的胸口。那人后退了三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朱魑在这两息之间已经稳住了身形。他的弯刀重新横在身前，左手在刀刃上抹了一下，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他舔了一口刀上的血，嘴角又扯出了笑容——但这一次的笑容是硬的，带着一股狠劲。
“林冲。“他说。不再是问句了。“你杀了雷虎。“
朴冲没有回答。他握着枪，看着朱魑，呼吸很稳。
“雷虎是我的人，你跟高俅有仇，跟我没有。“朱魑说，“你要是现在转身走，我不拦你。我当没见过你。那个柴家的女人你带走也行。“
“为什么？“朴冲问。
“什么为什么？“
“你怕了。“
朱魑的笑容冷了一下。朴冲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种冷硬的笑意底下，确实有一层东西在往下沉。朱魑不是林冲，他也怕死。他只是比雷虎更会藏。
“我不怕你。“朱魑说。“我只是不想——“
朴冲没有等他说完。“不想“两个字后面的话是什么，他不需要听。他迈出了第二步。这一次，他更快。
枪尖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朱魑的弯刀再次迎上来，但这一次他的刀法乱了——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枪已经让他知道力气拼不过，所以他试图用技巧来弥补。他侧身让过枪尖，弯刀顺着枪杆往下滑，试图切断朴冲的手指。朴冲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左手，让刀锋从枪杆上滑过去，然后在弯刀掠过他指尖的同一刹那，右手猛地把枪杆往回一抽。枪尾重重地击在朱魑的手腕上，弯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刀尖扎进了地上的泥土里。
朱魑退了两步，手垂在身侧，腕骨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的冷笑，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掩饰的苍白。
朴冲没有继续攻击。他站在原地，枪尖重新垂下，指向地面。
“你走吧。“他说。“带上你的人，别让我再看见你。“
朱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用左手把扎在地上的弯刀拔起来，转身朝林子外面走。那两个被撂倒的喽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另一个还蹲在板车边的，犹豫了一下，也放下那女子的脚绳，跑了。
林子安静下来。板车上散落的布匹和银器在阳光下泛着凌乱的光。那个女子还跪在地上，绳子被解开了，但手还是保持着被绑的姿势。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朴冲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放轻了。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亮，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把一小缕头发粘在脸上。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枪。
“柴嫄。“她说。声音比他想像的稳。“柴进的族妹。“
朴冲在脑子里把“柴进“两个字和《水浒传》里的那位“小旋风“对上了。柴进，后周世宗柴荣嫡派子孙，家有丹书铁券，在沧州一带广交天下豪杰，是林冲被刺配途中第一个真正给过他温暖的人。在原书中，柴进引荐林冲上了梁山。
“柴进是你什么人？“他问。
“我堂兄。“她说。“我父亲和他父亲是亲兄弟。“她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背上蹭出一道暗红色的痕。“我是从沧州出来去济南府看我姑母的，半路上被朱魑的人劫了。他们想用我换我堂兄的银子。“
朴冲把枪插在地上，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板车的边缘才站稳。她的左脚靴子上有一道被踩出来的折痕，可能是逃跑的时候扭到了。
“你还能走吗？“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脚，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能走。“她说。
朴冲看了一眼板车上的东西。几只木箱，几匹布，散落的银器和几件女人的衣物。他打开其中一只木箱，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铜钱，大概有十几两的样子。另一只木箱里是一些绸缎和细布，应该也是从什么地方抢来的。他想了想，从碎银里拿了大约五两，揣进怀里。剩下的——布匹、银器和那只装绸缎的木箱——他重新盖好，推到板车旁边。
“这些是你堂兄的吗？“
柴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朱魑的人从别处抢来的。我堂兄的银两他们没有抢到，我身上带的碎银被他们搜走了。“
朴冲点了点头。那些东西，他拿不走，也不打算拿。他只需要够用就行。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摊开在板车上，指着上面“柴家庄“的位置。
“你家在哪儿？怎么走？“
柴嫄凑过来看。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北方向，大约一日路程。“从这儿往西北走，过了双杨镇，再翻一道岭就到了。“她抬起头看他，“你要去柴家庄？“
“我想见你堂兄。“朴冲说。他把舆图收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枪，又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到岭下。“
柴嫄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半张带着伤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林子里的土径往外走。朴冲走在前面，枪扛在肩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柴嫄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左脚有些跛，但她没有出声喊痛。出了林子，上了大路，阳光铺在面前的田野上，把冬天的枯草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上柴嫄没怎么说话，朴冲也没开口。偶尔有赶路的行人和他们擦肩而过，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两眼——一个扛枪的壮年男人，一个脸上带伤的女子——但没有人停下来问。这种路上，不该问的事不问。
到了一座石桥边，朴冲停了下来。桥下的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他在桥边的石头上坐下，把枪放在身侧，从怀里掏出干粮袋，掰了一块饼递给柴嫄。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让那点食物多停留一会儿。
“你是从沧州来的？“她突然问。
朴冲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她说。“沧州那边的，和青州这边不一样。我堂兄有个朋友也是沧州人，说话和你有点像。“她又咬了一口饼。“你叫什么？“
朴冲沉默了一瞬。这是他第三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土屋里，他对那老头说了“朴世存“。第二次是在刘家集，他对雷虎说了“林冲“。现在是第三次。
“朴冲。“他说。“字世存。“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朴冲。我记住了。“
他们继续走。过了双杨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口的药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在择菜。柴嫄在药铺门口停了停，转头看了朴冲一眼。朴冲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药铺的柜台上，指着柴嫄脸上的伤。
药铺的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看了看柴嫄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朴冲，没多问，取了一小罐药膏递过来。朴冲把药膏递给她。
“晚上抹。“他说。
她接过药膏，攥在手心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那道岭下。岭不高，但坡陡，路从山脚盘旋上去，隐入一片松林之中。柴嫄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她转身看着他，表情认真。
“我堂兄要是知道你救了我，他会很高兴。“她说。“他现在在庄里，这段时间没有出门。你要是想见他，我帮你引路。“
朴冲站在岭下的路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林。暮色从树梢上方渗下来，把林间的空隙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暗紫之间的颜色。
“你伤好了再去。“他说。“不急。“
柴嫄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急。然后她点头，转身往岭上走了几步。她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朴冲。“她说。
“嗯。“
“你救我那一天，朱魑的人绑了我一天一夜。我以为没人会来了。“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轻。“你来了。“
她说完，转回头，继续往岭上走了。她的身影在松林的阴影里渐渐变暗，最后融进了那片深色里。
朴冲在岭下站了很久。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他转了转身，往岭下不远处的村落走——他需要在入夜前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明天，他要去柴家庄。
今晚先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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