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卖夫妻的十二小时

  医院在沙河东路,老周开车过去只用了十二分钟。老周的车技跟他的年纪不太搭——六十多岁的人,开起面包车来比外卖骑手还野。小琴抱着孩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用手背去贴孩子的额头,贴完又拿开,手指在发抖。

  “快到了。”陈默说了一句。

  小琴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女孩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她身上还穿着睡衣,是那种薄薄的棉布连体衣,上面印着一只歪头的黄色小鸭子。

  到了医院门口,小琴抱紧孩子推开车门跑向急诊,陈默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老周喊了一声:“周哥!谢了!”

  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摆了摆手:“赶紧进去!车费回头再说!”

  陈默转身跑进了门诊楼,候诊区里陈默帮小琴挂了号,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呼吸又短又急。儿科急诊排了七八个人,有一个奶奶抱着孙子、一个爸爸背着女儿,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自己坐在椅子上捂着肚子。候诊区的电视在放广告,声音被调得很低,只有嗡嗡的背景音。护士出来叫患者号,看了孩子一眼说:“高烧了,先物理降温,等着叫号。”

  小琴从包里掏出湿巾,蘸了点保温杯里的温水给孩子擦额头和脖子。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擦了几下,孩子哭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陈默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递给她。小琴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声音闷闷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孩子的脸。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了号。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圆框眼镜,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喉咙和耳道,听了心肺,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串字。“急性扁桃体炎,打一针退烧,再开三天口服药。今天回去多喝水,观察体温。如果明天还烧到39度以上再来复查。”

  小琴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去打针的时候,孩子醒了,针头扎进胳膊的那一刻哭得惊天动地,整个诊室都能听见。小琴一边按着孩子一边哄:“不哭不哭,妈妈在呢,马上就好了……”她的声音被孩子的哭声盖住了,但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像一台坏不了的老式收音机。

  打完针,孩子哭累了,趴在小琴肩膀上又睡着了。陈默去取了药,把袋子递给小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子。小琴抱着孩子走得很慢,陈默在旁边放慢了步子跟着。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小琴忽然说了一句:“陈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我……都不知我的孩子会怎么样。”

  “叫我陈默就行。”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以后应该会常来。”

  小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上了陈默叫的网约车。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安静。孩子在后排儿童座椅上睡着了,小琴侧着身子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小腿上。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琴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外卖平台的骑手端APP,阿强的头像旁边显示“离线”两个字。她拨了一次电话,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他应该还在跑单。”小琴像是自言自语,把手机收了起来。

  陈默没接话。车拐进白石洲的巷口,在铁门前停稳的时候,小琴刚要抱着孩子下车,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那头冲过来,“吱”的一声急刹在铁门前面。阿强从车上跳下来,头盔都没摘,冲到车门旁边一把拉开门:“琴啊!孩子咋样了?!”

  他满头汗,身上穿着外卖平台的那件黄色马甲,马甲上的反光条被汗浸湿了,贴在肩膀上。手机的静音开关还拨在“勿扰模式”的位置——他刚才跑了六单,最后一单爬了七层楼,一直没顾上看。他蹲在车门前,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一些了,但他的手还是在那儿放了很久。

  小琴拍了他一下:“你手机静音干什么!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

  阿强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没回嘴,只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他站起来转向陈默,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憋出来一句:“陈……房东。谢谢你。真的。”

  “没事。”陈默说,“退烧了,医生说按时吃药就好。”

  阿强把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出来,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个会碎的鸡蛋。他抱着孩子往铁门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愧疚、还有一点手足无措的窘迫。他嘴唇又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进了楼道。

  小琴跟在他后面,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陈默,晚上你来楼上吃饭吧。阿强今天收工早,我多炒两个菜。”

  陈默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他站在铁门外面,看着阿强和小琴一前一后走上二楼。阿强的黄色马甲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小块阳光,随着他爬楼的动作一明一灭。

  陈默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他本来打算看完老屋就回租屋的,但现在他不想走了。他推开铁门,走到楼道口,朝二楼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决定——他给阿强发了一条微信(刚才在医院小琴帮他存的),打字:“阿强,你今天还有单要跑吗?要是还有,我帮你送,你陪孩子。”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阿强回了一串:“别别别,陈哥,今天不跑了,不跑了。”

  “没事,”陈默回,“我想试试。你教我怎么接单就行。”

  阿强没再拒绝。三分钟后他趿着拖鞋走下楼来,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充电宝和一个蓝色外卖箱。他把外卖箱递给陈默的时候,表情像在做一件违法的事:“陈哥,你真要送?”

  “真送。”

  阿强把手机切换成“骑手模式”,递给他看:“你现在挂在我名下接单。这样,你帮我跑这一单,别的我自己来。大路好认,就是有些老小区没电梯,你……你爬楼梯慢点。”

  陈默接过那只外卖箱,箱子比他想象的沉,背带勒在肩膀上有点硌。他把箱子背好,阿强帮他调了调背带:“陈哥,送外卖跟写代码不一样。有时候快到了客户给你打电话催,你别急,慢慢来。超时了赔不了多少钱,但摔了餐赔得更多。”

  陈默笑了:“知道了。”

  他骑上阿强那辆电动车。车子不大,座垫上有一小块磨破了的皮,露着里面的海绵。后视镜的镜片有一条裂纹,但不影响看清后面的车。他把脚撑踢上去,电动车发出一声闷闷的嗡响,沿着白石洲的窄巷慢慢驶了出去。

  第一单在科技园南区,一个写字楼里的公司订了十五杯奶茶。陈默找到地方花了一点时间——科技园的高楼长得都差不多,他在这片上了三年班,从来没认真注意过每一栋楼的名字。他拿着奶茶袋子跑进大厅的时候,前台拦住他让他登记,他填了“外卖骑手”四个字,递上身份证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荒诞。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闪动科技的员工,今天他穿着外卖马甲在这栋楼里送奶茶。

  第二单是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默爬了六层,膝盖有点酸,敲开门的时候一个穿睡衣的女生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辛苦了”,门就关上了。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转身下楼。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到了一楼,他掏出手机看下一单的地址——白石洲北区二十三栋。

  第三单让他愣住了。白石洲北区二十三栋——就是五排三栋后面那一排。他沿着巷子绕了一圈,在一栋同样五层高的老楼下面停了车。订餐的是四楼,他爬上四楼敲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接过饭盒时对他说了一句:“小伙子面生啊,原来送餐的阿强呢?”

  “他今天家里有事,我帮他跑一单。”

  大爷点了点头:“那替我跟阿强说一声,他那闺女咳嗽好了没?上次我老伴给她熬了梨水。”

  陈默在门口顿了一下:“……好多了,今天刚看了医生。”

  “那就好。”大爷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四楼的走廊里,从这栋楼望出去能看到五排三栋的天台,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卷着边。他忽然觉得,这一整片白石洲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被一根根细线连在一起——阿强认识这个大爷,大爷给阿强的女儿熬过梨水,阿强帮他送饭,他认识阿强的闺女,闺女发烧了陈默送去了医院。线一根牵着一根,谁跟谁都不算真认识,但谁跟谁都有点关系。

  第四单的时候系统提示“已超时3分钟”。陈默抬头看了看目的地——还是老小区,还是没电梯,五楼。他咬着牙爬上去,敲门的时候喘得话都说不完整。开门的也是一个老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弯着腰,接过外卖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伙子,不急不急。”老人说,声音很轻,“外面热吧?进来喝口水?”

  “不用了奶奶,我还有单。”陈默笑着说。

  关上门以后他在门口站了十秒,把呼吸调匀了,才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骑手端——今日跑单4单,超时1单,收入48.6元。这个数字跟他以前写一小时代码的时薪差不多,但今天他用了四个多小时,跑了四个地方,见了四个人,爬了几十层楼,流了一身汗。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笑。他说不清那个笑是因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累,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他把电动车骑回白石洲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肠粉摊收了,换成了一个烧烤摊,铁皮炉子上冒着白烟,孜然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他买了40块钱的烧烤。把电动车停在铁门外面,钥匙还挂在车头上,没拔。

  他拿着那只蓝色外卖箱走进楼道。二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咯咯笑声。他没有敲门,把外卖箱和烧烤轻轻放在了门口。然后他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三楼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瓶矿泉水从里面递了出来。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干净又带着点沙哑:“你是……那个新来的房东吧?我在窗户里看见了。你第一次送外卖吧?喝口水。”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上沾着一小块墨水印。那瓶矿泉水悬在半空,瓶身被走廊灯照得透亮。

  陈默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他说。

  门缝后面的声音说:“不客气。我叫苏晓。”

  门轻轻关上了。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很多。他靠在三楼的走廊墙壁上,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空瓶捏扁揣进口袋,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钢琴声。这次不是断断续续的,是一整段完整的旋律。音符在楼道里轻轻地滚着,从门缝底下流出来,顺着楼梯往下淌,像水一样安静。

  陈默在五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听见小琴在笑,阿强在喊“闺女你别抢爸爸筷子“。经过一楼的时候赵红梅的理发店还亮着灯,她正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碎头发往簸箕里扫,看到陈默下来,笑着说了一句:“回来啦?”

  “回来了。”陈默说。

  他推开铁门走出去。巷子里的烧烤摊已经坐满了人,烟雾腾腾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碰啤酒瓶。隔壁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灯光,像一只只半睁着的眼睛。他仰头看了一眼五排三栋的楼顶,三角梅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那一团深紫色的轮廓还在。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母亲今天早上发的那条微信,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默默,你爸留下的东西,你总得知道是什么样。”

  今天他知道了。他知道那栋楼里住着什么人,闻过什么味道,摸过什么东西。知道了阿强的女儿发烧的时候他们有多慌,知道了那个大爷问起阿强闺女咳嗽的那句话,知道了赵红梅十五年账本上的每一页都写了“已收”两个字,也知道了站在三楼门缝后面递给他一瓶水的那个声音叫苏晓。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巷子走了出去。

  明天他还会再来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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