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日

　　阿栀十三岁了。

　　村子里处处透着热闹，大婶们来回采买蔬菜，小叔子们清扫院落，大娘们招呼着跑来跑去的孩童，大伯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全村人都聚到了村西头那处僻静的小院里。

　　院里摆开六张铺着红布的方桌，桌边已经坐满了村里的老人。不少人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来，就连平日里最挑剔严肃的张伯，今天脸上也难得挂着笑意。

　　乡亲们围坐在一起，说着本地土话，手里嗑着瓜子，家长里短聊得热火朝天。

　　“哟，李大娘，好久没见你出门，今天总算是舍得出来了。”

　　“瞧你说的，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哪能不来。”

　　“那倒是，那倒是。”

　　小院角落有一间小屋，烟囱正冒着缕缕炊烟，远远便能闻见饭菜飘出来的香气。

　　祝婶坐在人群里，跷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手舞足蹈地跟旁人唠家常。听见李大爷说起村里的琐事，她便朝着屋里高声喊：“王婶，你这手艺是越发好了，闻着这香味，今天我可要多吃两碗饭！”

　　王婶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从屋里探出头来。

　　“嘿嘿，今天丫头生日，我可要大显身手啦”

　　说罢，又消失在里屋了。

　　“唉，说起来阿栀这姑娘，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嘛，一晃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而众人口中念叨的阿栀，正坐在院中大槐树的枝桠上。

　　她今日穿一身浅黄布裙，长发编成一条粗麻花辫，鬓边别了两朵刚摘的栀子花。后背轻靠着树干，一条腿微微曲起，书本随意搁在膝头，另一条腿顺着树枝垂下来，轻轻晃悠。

　　她没有专心看书，耳朵静静听着底下乡亲们的闲谈，心口暖暖的。

　　大伙还在说笑，忽然有人扬声喊了一句：“陈村长，您来啦！”

　　一声呼喊传遍整个院子，在场的人纷纷站起身，屋里忙着做饭的王婶一干妇人，也连忙跑出来迎接。

　　喧闹的小院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是此起彼伏的问好声，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王婶朝村长欠了欠身子。

　　“哎呦，王婶呐，今天你又要折腾喽，麻烦你喽，怎么办呢，全村就你厨艺最好了。”

　　“哎呀，哪里话呀，村长客气了。我先带她们回里屋了，一会汤熬糊了。”

　　王婶身后的一干妇人纷纷向村长点头示意，便转身回了里屋。

　　陈村长看着她们走后，赶紧招呼其他人。

　　“大家都坐，都坐，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必这般客套。”

　　众人这才慢慢落回座位，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快步上前，引着陈旭林往留好的空位走去。

　　“看来我倒是来迟一步，大伙都到齐了。”陈旭林笑着落座。

　　“哪里的话，今天能把你盼过来，我们心里高兴。”席支书乐呵呵地接话。

　　“这话说得不对，是栀丫头过生日，我这个当阿爹的，怎么能缺席。”陈旭林半开玩笑似地嗔怪一句。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道浅黄色的身影飞快扑了过来。

　　“阿爹！”阿栀伸手环住陈旭林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蛋埋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你可算来了。”

　　“栀儿，是阿爹来晚了。”陈旭林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下来，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我就不。”阿栀仰起脸望着他，嘴角弯起，右脸颊显出浅浅的梨涡，带着几分调皮。

　　陈旭林无奈地叹口气。

　　“村长，栀丫头就跟你最亲。”

　　“可不是嘛旭林哥，方才我们怎么喊她，她都不肯从树上下来，一看见你，立马就跑过来了。”旁边的乡亲笑着打趣。

　　听见这话，陈旭林脸色微微沉了沉：“又爬到树上去做什么？”

　　阿栀吐了吐舌头，立刻从他身上跳下来，扭头望向方才说话的大娘，嘴巴微微撅起：“婶子你就会打趣我。”

　　大娘笑得更开怀：“谁叫你赖在树上不肯下来哩。”

　　陈旭林轻咳一声：“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爬树，高处危险。”

　　阿栀拽住他的手掌，轻轻晃着撒娇：“晓得晓得，下次再也不爬了。今天是我生日，就想图个好玩嘛。”

　　陈旭林最抵不住她这般模样，只好妥协：“记住，下不为例。”

　　“好！”

　　周围的人全都跟着笑起来。

　　阿栀没有松开他的手，拉着他，朝着四周乡亲点头问好，蹦蹦跳跳领着陈旭林走向预先留好的座位。

　　“阿爹，你看，位置我都给你留好了，心里感动不？”

　　陈旭林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那可太感动咯。”尾音拖得长长的。

　　阿栀捂住鼻子，佯作不高兴：“哼，就会打趣人。”

　　两人相视一笑。

　　望着父女二人的背影，乡亲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阿栀这性子，是太活泼了些，不像一般闺女那般文静。”

　　“活泼点也好，这么乖的姑娘，也算老天善待她。”

　　几句闲谈到此戛然而止。众人一时沉默，彼此对望，悄悄叹一口气，心照不宣，不再提起这话头。

　　这时王婶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搭着毛巾，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高声喊道：“都让让，上菜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院子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王婶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今天这桌菜，怕是咱们村里顶好的席面喽！”

　　夸赞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王婶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故意板起脸：“就晓得油嘴滑舌，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搭把手端碗端菜，难不成坐着当神仙？”

　　见她故作严厉的模样，满院的人都笑出声。

　　“好好好，这就来。”几个年轻小伙应着，连忙起身进厨房帮忙。

　　村子不大，一共摆了七张圆桌。年轻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把饭菜全部摆上桌，一切都妥当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阿栀把十盏红灯笼一一挂在院中，暖融融的灯光洒满小院，处处都是祥和的气息。

　　陈旭林站起身，端起酒碗，开口说道：“今天多谢各位乡亲费心，为栀丫头张罗生日。这碗酒，我敬大家。”说罢，仰头喝下大半碗酒，随手擦了擦嘴角酒渍，“大伙动筷子吧！”

　　“好！”不知是谁应了一声，乡亲们纷纷举起手里的碗，或是盛着米酒，或是装着果子榨的甜水，齐齐饮下。

　　一时间，祝福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小小的院落里满是烟火暖意。

　　阿栀抬眼望向漫天星空，心里默默想着。

　　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

　　万幸身边，还有这么一群热心厚道的乡里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