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还最终没有被炮轰。
主要原因不是守军相信他。
而是炮弹太贵。
经过一轮简短而高效的争论,守城队决定先把许还关进隔离室,等明日司天亮后接手。
许还对此十分理解。
在砾海城,生命和弹药发生冲突时,一般优先保护弹药。
隔离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
守军从他身上搜出一张未来死亡证明、一把来历不明的黑色钥匙、一张血字纸条、一只裂开的拳套,以及一个需要照价赔偿的配送终端。
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余生寄生、契约污染或者人格替换现象。
负责检查的医生盯着结果看了很久。
“你的身体没有被未来覆盖。”
“这是好事?”
“按理说是。”
“那你为什么一副准备写遗书的样子?”
医生把检测单向上翻了翻。
“因为你的身体里有一次契力使用痕迹,但我们找不到契约源。就像有人开枪,找到了弹孔和弹头,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那把枪。”
“有没有可能是枪比较害羞?”
医生抬头看他。
“你平时也这么说话?”
许还本想回答“没有”。
话到嘴边却变成:
“比今天还烦一点。”
无法说谎的效果仍在。
医生合上检测单。
“建议把嘴也隔离起来。”
凌晨三点半,许还被临时释放。
原因同样不是守军相信他。
而是岑春来到了。
岑姨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擀面杖,从城门岗亭一路骂到隔离室。她先骂许还半夜接死人订单,又骂配送行拿骑手当消耗品,最后骂守城队扣人两个小时,连碗热水都不给。
守城老兵试图解释。
“他身上有未知契约波动。”
岑春来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
“他十六岁立契礼的时候,你们说他没有前途。现在好不容易有点前途,你们又说未知。合着你们只认识没前途的人?”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们领导批文件的时候也这么前后不一?”
老兵闭上了嘴。
十分钟后,许还被岑春来领回家。
春来面馆位于西城区榆钱巷。
因为“春”字坏了一半,夜里只剩“三人面馆”四个红字。
许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
“有钱以后一定先换它。”
岑春来推开门。
“你今晚赚了多少?”
“八百。”
“换招牌要多少?”
“一千二。”
“那它还能再坚持几年。”
岑春来关上店门,转身就是一擀面杖。
许还提前抬手挡住。
啪!
擀面杖打在他小臂上。
“知道疼?”岑春来瞪着他,“我还以为你为了八百块钱已经把脑子卖了。”
“我本来想卖,买家验货之后没要。”
“少贫。”
岑春来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她检查了许还手腕和后背的伤,又去后厨煮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两个鸡蛋,汤面上还浮着一层细碎葱花。
许还低头吃面。
热汤入腹,他才觉得自己真正从那间火葬场回来了。
岑春来坐在对面。
“东西呢?”
“什么东西?”
许还本想装傻,嘴却十分诚实。
“死亡证明在守城队,钥匙和纸条被我藏在右边鞋底夹层里。因为钥匙硌脚,所以我现在特别后悔没藏左边。”
岑春来看向他的右脚。
许还也低头看了一眼。
“今晚说话比较实在。”
他脱下鞋,从鞋垫下面取出钥匙和折好的纸条。
岑春来先看见纸条上的字。
她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下。
“谁写的?”
“你认不出来?”
“我又不是认字先生。”
许还抬起头。
不能说谎的是他,不是岑春来。
岑姨在撒谎。
她认得姐姐的字。
岑春来拿起黑色钥匙。
钥匙入手时,她脸色微微发白,像是被冰了一下。
“你姐以前有这个?”
许还问。
“没有。”
回答太快了。
岑春来把钥匙放回桌上。
“许愿八年前就失踪了。一个人失踪这么久,外面冒出几件和她有关的东西不奇怪。”
“这话听着不太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
岑春来起身收碗。
许还看着她的背影。
“岑姨。”
“干什么?”
“我姐失踪前,到底在做什么?”
“明日司的档案员。”
“普通档案员会有人从八年后给她弟弟寄死亡证明?”
岑春来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今晚太晚了。”
“我睡不着。”
“那就起来揉面。”
许还立刻打了个哈欠。
“突然又有点困。”
岑春来转过身,擀面杖还在手里。
许还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这个家里有些问题,适合循序渐进地问。
尤其在对方有武器的时候。
天亮后,面馆照常开门。
砾海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明日潮仿佛只是一场每天都会过去的坏天气。工人赶往矿场,学生参加立契课程,街边小贩高声兜售可以缓解契约反噬的草药。
对面投影墙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昨夜西郊发生小范围异常明日潮,守城队已封锁相关区域。”
“请市民不要前往第七废弃火葬场,不要捡拾来源不明的未来物品。”
“若发现七天后的自己,请保持冷静,确认对方是否具有攻击倾向,并及时联系明日司。”
许还把一碗面放到客人桌上。
客人听见新闻,随口感叹:
“现在的余生越来越不像话,连死人都敢冒充。”
许还下意识回答:
“倒也不算冒充,脸确实是我的。”
客人抬头看他。
许还转身回了后厨。
这个零头利息必须尽快过去。
上午九点,许还来到配送行。
他把破损终端放在柜台上。
“我要查昨晚的订单。”
柜员输入他的编号。
片刻后,皱起眉头。
“你昨晚没有接单。”
“我终端上还有记录。”
“系统里没有。”
“那它为什么会坏?”
“根据后台记录,是你自己用终端击打坚硬物体导致的。”
“这个记录倒是挺积极。”
柜员调出设备赔偿页面。
维修费用:三百六十今铢。
许还昨晚一分钱没拿到,反而倒欠三百六。
他盯着数字看了几秒。
“我现在开始相信死亡证明了。”
柜员没有听懂。
许还拿回终端。
那张七天后的取件订单依然存在,但柜员看不见。
似乎只有他的终端能够显示。
他离开配送行,刚走到街口,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订单提示。
而是一条来自明日司的调查通知。
“许还先生,请于今日上午十点前,前往砾海城明日司分部配合调查。”
“逾期未到,将视为主动逃避明日债追查。”
许还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八分。
明日司分部在三条街外。
“通知得挺提前。”
他转身准备叫车。
一辆黑色公务车无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
一名银灰短发的年轻女孩走下来。
她穿着明日司黑色制服,左眼佩戴一枚透明契纹镜片,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证物袋中装着那张未来死亡证明。
女孩低头核对照片,又抬头看向许还。
“许还?”
无法说谎的效果还剩不到三个小时。
许还决定尽量少说话。
“不是。”
话刚出口,立刻不受控制地改成:
“是。我刚才想撒谎。”
女孩看了他两秒,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存在语言异常,疑似低级契约反噬。”
她合上记录板。
“苏见微,砾海城明日司见习审契官。”
许还看向她手中的死亡证明。
“你们查出什么了?”
“查出它是真的。”
苏见微把证物袋翻到背面。
死亡证明右下角,那枚原本模糊的私人印章经过处理,已经完整显现。
签发人:苏见微。
许还抬头看她。
苏见微神色没有变化。
“这份证明使用的是我的私人签发印。”
“我从未签发过它。”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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