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提车

　　大年初十一，大刘一早开着他那辆二手车来接陈向东。车喇叭在楼下按了两声，陈向东穿好鞋下楼，拉开副驾车门——门把手得用巧劲往上提才能开，他坐了这么多次还是不习惯。

　　“走，铁东路汽车城，我都打听好了。“大刘拍着方向盘，一脸兴奋，比自己买车还积极。

　　大刘这人就这样，朋友的事比自己的事上心。他那辆二手车是三年前买的，跑了快二十万公里了，方向盘磨得发亮，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亮了两个，他用黑胶布贴上假装没看见。

　　“我跟你说，“大刘一边开车一边念叨，“哈弗H6，保有量大，满大街都是，哪儿都能修，配件便宜，油耗也还行；长安CS75 PLUS好看，内饰也行，就是贵个万八千的；瑞虎8空间大，七座呢，但牌子弱一点，保值率不行。你预算多少？“

　　“十二万以内，落地。“

　　“那H6最合适，剩下的钱还能加箱油、买个保险。“

　　到了汽车城，一条街两边全是4S店，彩旗子飘着，大喇叭喊着“新春特惠直降两万“。过年看车的人不少，拖家带口的，销售都忙不过来。先逛哈弗，进门的时候销售看了他俩一眼——大刘黑脸膛穿件旧棉服，陈向东那件夹克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白了，俩人站在锃光瓦亮的展厅里，跟走错地方似的。

　　一个年轻销售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笑：“看车啊？随便看看，有什么问题叫我。“说完就站一边去了，眼神往门口瞟，等着下一波客人。

　　大刘不乐意了，嗓门一高：“看看？人家全款买车，你叫你们能做主的来。“

　　销售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陈向东一眼，脸上的笑立马真了，腰也弯了几分：“哥您这边请，我给您详细介绍。您想看哪款？“

　　“H6，白色，自动挡。“

　　“好嘞，展车就在这边。“

　　白色的H6停在展台上，车漆锃亮，车顶上还绑着个大红花。陈向东拉开车门坐进去，内饰不算豪华，但挺规整，真皮座椅，大屏导航，方向盘轻重合适。他调了调座椅，前后看了看，后排空间够大，思萌能在后面打滚。他敲了敲中控面板，又按了按喇叭——在展厅里按喇叭有点傻，但他想听听声音。

　　“1.5T的，动力够用，市区油耗七八个，高速六个多。“销售在旁边噼里啪啦地介绍，“哥您要是今天定，我给您优惠八千，再送全车贴膜、大包围脚垫、后备箱垫，首保免费。“

　　陈向东没表态，下车看了看后备箱。够大，以后带孩子出门、放行李都没问题。他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敲了敲车身钢板——他不懂车，但这些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懂行的。

　　“能试驾吗？“

　　“能能能，我给您安排，您稍等。“

　　试驾的车是灰色的，大刘坐后排，一路点评：“这方向盘比我那尼桑轻多了““隔音还行，胎噪不大““刹车有点软，你注意点跟车距离“。陈向东握着方向盘，开着这辆崭新的车，手心全是汗。出4S店门口的时候油门给大了，车窜了一下，大刘在后座乐：“你轻点！这不是你那二手车！“

　　“我知道，脚滑了。“

　　沿着铁东路开了一圈，换挡平顺，加速也够，方向盘指哪打哪。陈向东越开越顺手，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紧张了。

　　“怎么样？“大刘问。

　　“行，就它了。“

　　谈价是大刘帮着谈的，他比陈向东能砍。销售说优惠八千，大刘说优惠一万二，再送三次保养。销售说做不了主，去请示经理，回来后说优惠一万，送两次保养，再送个行车记录仪。大刘还想再砍，陈向东拉了他一把：“行了，就这意思吧。“

　　最终，白色，1.5T自动挡，带天窗和大屏。签合同的时候陈向东看得很仔细，一条条地看，销售在旁边等着也不催。签完字去财务室刷卡，他掏出那张工行卡，手指在POS机上悬了半秒——这是他这辈子刷过最大的一笔钱。滴，交易成功，小票吱吱地打出来。

　　销售一路送到门口，一口一个“哥“，又递名片又加微信：“哥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保养维修都能找我预约。“

　　大刘在旁边撇嘴：“你看这德行，刚才还不爱搭理人呢。“

　　临牌当天办好了，正式牌照得等三天。陈向东开着新车出了4S店，大刘开着他的车在前面带路，他在后面跟着。一路上他开得特别规矩，不并线不超车，限速六十绝不开六十一。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他，他也不急，由着人家超。

　　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四十分钟。到小区停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墙，发了一会儿呆。仪表盘的灯亮着，车内安安静静的，有一股新车的味道——皮子和塑料混合的味道，不难闻。

　　这是他的车。

　　下午三点半他开车去学校门口等着，想给女儿个惊喜。放学铃响了，孩子们乌泱泱出来。思琪牵着思萌走在人群里，思萌一眼就看见了路边的白车，拽着姐姐的手指：“姐你看！那车跟咱们爸看的那个一样！“

　　思琪抬头看了看，没当回事，拉着妹妹继续走。结果陈向东按了下喇叭，降下副驾车窗，探出头：“上车。“

　　思萌愣了两秒，然后尖叫着冲过来，陈向东下来给她开门，小丫头爬上去，在后排座椅上蹦了两下，东摸西摸：“爸！这是咱们的车？真的是咱们的车？“

　　“咱们的。“

　　思琪上了副驾，系上安全带，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在中控屏边上划了一下，小声问：“爸，这得好多钱吧？“

　　“不贵，爸买得起。“

　　他发动车子，带着两个女儿沿着海河兜了一圈。冬天的海河结着薄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但天很蓝，阳光照在冰面上反白光。思萌趴在车窗上，看着河面和远处的天津之眼，嘴里念叨个不停：“爸你看那个大轮子！爸我能坐吗？“

　　“夏天带你坐。“

　　“说话算话？“

　　“算话。“

　　思琪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嘴角一直翘着。经过一座桥的时候，她忽然说：“爸，以后下雨天你不用骑电动车接我们了。“

　　陈向东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下着雨夹雪，他披着雨衣骑电动车接孩子，思萌坐在前面，思琪坐在后面，三个人淋得透湿，回到家思萌冻得嘴唇都紫了。

　　晚上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买车了。“

　　“嘛车？“

　　“哈弗H6，白色的，十万多

　　父亲沉默了两秒：“不贵。开车小心点，别喝酒，慢点开。“

　　“知道了爸。“

　　“保险上了吗？“

　　“上了，全险。“

　　“嗯。“父亲顿了顿，“明天过来吃饭。“

　　挂了电话，陈向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停着的白色SUV。他又下了楼，围着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跟个傻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