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分后第九日。

  谢青崖走了约莫四十里,在一处土坡背后歇脚。

  他靠着坡面坐下来,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着。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不远,隔着一道土梁,在一处废掉的砖窑附近。他侧耳听:五六个人的脚步声,呼吸急一阵慢一阵,有一个人的呼吸特别重,重得像压着石头。那人的脚步也沉,比旁人多了一截分量。他放下干粮,站起来,压低身形摸上坡顶。土梁那面的砖窑塌了半边,窑口露着,黑洞洞的。窑前一块空地,五六个人围着一个,刀剑映着夕光,晃眼。被围的那个穿着破旧的灰衣,脸上身上全是泥和血,一只手垂着,像是断了。但他的另一只手攥着一柄短刀,握得很紧,没有抖。围着他的那几个人穿着杂,不是同一门派的。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出头,青布衫,胸口别着一枚铜牌。谢青崖认得,武林盟的外勤执事。青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把抄本交出来。你不交,我们只能按盟主府的令办。”被围的那个没有说话,喉间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喉咙里塞着什么,含糊不清地挤出来。谢青崖的耳朵把那些声响拆开——不是说话,是类似呓语的声响。那人侧身避过左边刺来的一剑,退了一步,接着又往右边撞去,力道大得不正常,撞在一个年轻人剑身上,那人连人带剑退出了两三步才稳住。谢青崖的脊背僵了一下。那个撞法和力道,和双旗镇那三个刺客一样。他往近了看那人的眼睛,瞳仁散着,不落在人身上。青衣人挥手让同伴撤了半步,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你在凉州城外杀了三个人。”他说,声音平得没有情绪,“那三个人没有武功,一个老人,两个小孩。你记不记得。”被围的人喉咙里的声音变了,变得尖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挣。他举刀朝青衣人劈去,刀锋走偏了三寸,砍在青衣人身边的空地上,土石飞溅。“残页在你身上,对吧。你是从哪得的。”那人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图”。声音含混,尾音拉得很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不躲刀剑,直直朝青衣人扑过去。青衣人侧身一让,剑走弧线。谢青崖认出那个手法,昆仑派的缠丝剑。

  剑刃在那人的肩胛处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颜色发暗。还是那样的血。那人被划了一剑,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旁边的人补了一刀背砸在他膝弯,他跪倒,短刀脱手。三个人压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刀剑横在他后颈。青衣人收了剑。走过去蹲下来,搜了那人的身。从怀里翻出一张纸,边角卷着,墨迹发褐,折痕磨得快透了。他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烧了。”他说。另一个年轻人把那张纸接过去,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凑上纸角。纸烧起来,火焰是黄的,但边缘泛一层淡青色。谢青崖在坡顶上闻到那股味,熟悉。灰落在地上。青衣人站起来,擦了擦手。“绑了,送回盟主府。跟晏执事说——凉州方向的东西,扫了三天,这是第四个。”他顿了顿,“……都一个样子。”被捆住的那个人蜷在地上,喉咙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谢青崖看见他的手指在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要把指节拧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想起双旗镇被钉住的那个刺客,想起地窖里那具蜷着的尸,骨头碎在皮肉里。他默默地从坡顶上退了回去。

  退到土梁的另一面,坐回原来的位置。干粮还在手上。他咬了一口,嚼着。山坡另一面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走远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脚步声折返回来,是那个青衣人。他走到土梁底下停住,开口说:“坡上的朋友,听了半天了。出来吧。”谢青崖站起来,从坡顶走下来。青衣人站在坡脚,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剑上停了一瞬。“哪里的。”“走山货的。”谢青崖说。青衣人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谢青崖。谢青崖接过来看。是一张告示。上面写着:“盟主府令,凡见持有《太阴裂脉》残页者,止其行、焚其书、送其人归案。知情不报者同罪。”字不多,但末尾盖了盟主府的朱印。“见过这东西没有。”青衣人问。谢青崖把告示递回去。“没见过。”青衣人把告示收好,看了他一眼。“你走山货的,背剑做什么。”“防狼。”青衣人没有继续追问。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往西走,前面还有。最近西边的道上不太平。”他走了。谢青崖站在坡脚,看着他的背影。武林盟已经在动手扫了。抄本焚毁,练过的人捆回去。但扫了三天才扫到四个。这残页到底漏了多少出去?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治好师父。

  他回到土坡背面,背靠坡面坐下来。远处那个干燥的敲击声还在响。咚,停很久,咚。方向没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继续走。太阳快落山了,风比白天冷。他加快了步子,往西偏北的方向走。耳边那个敲击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他在心里算了算,明天午前能到长陵镇。身后还有灰烬的余味。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迎面吹来的风里忽然裹进来另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哭——不太像哭,更像什么活物在喘。从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的。谢青崖停了脚步,侧耳听。草很深,枯黄,高过膝盖。那声音在草根处,很轻,一抽一抽的。他拨开草。草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是个孩子,六七岁,蜷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服,改小了,粗布,结满污渍。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谢青崖蹲下来,轻声说:“小孩,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花花的,鼻涕和眼泪和泥混在一起。他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手指着西边,长陵镇的方向。谢青崖往西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孩子

  他伸手过去,那孩子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缩,然后嘴巴一瘪,大哭起来。声音尖细,刺耳。谢青崖没有追问。他把包袱打开,掏出水囊和干粮,递过去。孩子先是愣住,然后两只手抓过水囊,灌了一口,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干粮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不嚼,就这样含了好久才慢慢咽下去。“你叫啥。”谢青崖问。孩子咽下干粮,抽着鼻涕,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谢青崖没听清。“再说一遍。”“……喜。”孩子说,“阿喜。”“你从哪里来的。”阿喜指着西边,还是长陵镇的方向。“家里人呢。”阿喜不说话了。嘴抿着,下巴绷着,眼眶又红了。谢青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底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橙红。“阿喜,你跟着我走。我带你到前面镇上。行不行。”阿喜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了谢青崖的裤腿。谢青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入手很轻,比看着的还轻。阿喜贴着他的肩膀,不再哭了,但呼吸还带着抽噎的尾巴,一颤一颤的。谢青崖往西走。怀里多了一团热乎乎的重量,路的另一侧,枯草被风吹得起伏。“阿喜,你耳朵后面那条印子,是谁弄的。”阿喜没有回答。但他把脸埋进了谢青崖的颈窝里,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谢青崖没有再问。他在夜风里走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耳朵里装着远处那一声声不急不慢的敲击。秋分后第九日,戌时。长陵镇还有不到二十里。谢青崖抱着阿喜,走在一条不见人烟的土路上。风从西边来,裹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底下压着一缕甜腥。他加快了步子。怀里那个孩子安静得像一小袋沙土,只有攥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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