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霓面壁的第一千零一天,神王来了。
没有通报。没有仪仗。没有九重天的任何印记。他就站在青丘后山的那片竹林外,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银发半束,像一幅没落款的旧画。
云霓没有起身。她盘坐在石壁前,长发未梳,宽袍落地,手边摊着一卷打开的策论。面前是冰冷的石壁,身后是竹林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神王殿下。”她没回头,语气淡得像在念一册无关的公文,“此地是青丘禁地,外男不得入。”
“你面壁,我在外面。”他的声音从竹叶的缝隙里渗过来,音色像古琴的泛音,“不进来。就说几句话。”
云霓没有赶他。
“那日殿上,我没有说一个字。”他说。
“嗯。”
“母亲说和离的时候,我没有说一个字。”
“嗯。”
“你也没有看我。”
云霓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竹简。她转过身,隔着一片竹林的影子,看着那个站在日光里的人。银发,月白长袍,眉目疏朗。和一千天前一样。和她嫁进九重天那天一样。和那个新婚之夜、她独自坐在殿内等到天亮的那天一样。
“殿下,”她说,“您来青丘,所为何事?”
神王看着她。很久。
“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你剜她眼睛的时候——你手抖了没有?”
云霓笑了一下。很淡,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纹。
“抖了。”她说。
“你为什么要承认?”
“因为母神问过。我答了。不再答第二遍。”
神王沉默了。竹叶在他头顶摇,细碎的光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句写到一半、不知道怎么收尾的诗。
“新婚那夜,”他开口了,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云霓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那个动作忽然让他显得很年轻,像一个写不出诗、只会干坐着的书生,“你坐在那里。那么直。那么像她。我走进去的时候,你抬眼看我,那个眼神——和母亲看我父亲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忽然就……”
他停住了。
云霓替他说完了:“你跑了。”
“……我跑了。”
“你知道那通房是什么人吗?”云霓问。
“魔界细作。母亲查清了。”
“你知道她要毒死我?”
“……知道。”他攥了一下袖口,“所以你剜她眼,我不觉得错。”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说一个字?”
神王抬起眼看她。隔着整片竹林的光影,他的眼睛是深海蓝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此刻那面湖上起了波纹——很细,很轻,稍纵即逝。
“因为你不看我。”他说,“你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从来没有看过我。你坐在那里,你行礼,你应话——你所有的动作都对着空气。你看的是‘神王’这个位置,不是我。”
“我跑了。我跑到书房,跑进别处——我知道那很蠢。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一个人,会追过来。”
云霓看着他。很久。
“我没有追。”她说。
“你当然没有。你是青丘的帝姬。你永远不会追任何人。”
云霓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线,是她从小握剑握笔握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嫁进九重天之前的一夜。母神坐在她对面,用少见的软语气说:“你若不想嫁——”
“我想。”她记得自己说。
那天夜里她想了很久。她想过什么来着?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大约是——她想做一次“普通人”的梦。嫁一个会替她梳头的人,生一个不用练剑的孩子,过一种不用时时刻刻挺直脊背的日子。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九重天的继承人。但她还是偷偷憧憬过,那个人,会先看见她,再看见她帝姬的身份。
然后新婚那夜,她坐在空荡荡的殿里,等到天边泛白,等到那个人没有来。
“神王”她开口了。
“……嗯。”
“我承认。我爱过你。”
神王站在日光里,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
“爱过。”云霓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平得像在念文书,“第一次见你,是在天界的诗会上。你站在人群后面,念了一句‘水在杯中收容了所有的汹涌,成为寂静的囚徒’。声音很轻。周围的人没听见。我听见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点、久远到几乎褪色的温柔。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心里有一片很深的水。我想走进去看看。”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走不进去。你封了门。我在外面站了很久,等到灯灭了,就转身走了。”
神王向前迈了一步。竹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霓——”
“凌霄殿下。”她截住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很干净,“本宫是青丘帝姬,现在面壁之期未满。您是九重天神王,站在青丘禁地,于礼不合……您请回。”
“你——”
“我爱过。”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看着他,目光是澄的,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留恋。像一件已经洗干净、叠整齐、准备送人的旧衣裳。“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我来——”他开口,嗓音有些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
“嗯。”
“我是来告诉你——和离那日,我之所以没开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开口。你一个人可以走完所有的路。从头到尾,你不需要任何人。”
“但我需要。”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我需要一个会追我的人。你永远不会是那个人。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所以我没有替你说话。因为我——我没办法站在你身边,却不被你看见。”
竹林里又安静了。
云霓低下头,把膝上的策论合上。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说。
凌霄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林外走。走到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云霓端坐在石壁前,宽袍落地,长发垂散。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那两根他始终不敢直视的、笔直的肩——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似乎微微塌了一寸。
只一寸。
云苒坐在自己院子的屋顶上,隔着三面墙和一片竹林。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远处两个人影站着。长姐的背是直的。神王的肩是塌的。后来神王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云苒没动。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看了很久。
她不明白——长姐为什么不追。他走得那么慢。
然后她又想——因为她不用追。她站在那里不动,就有人来。青丘是这样,九重天是这样。她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
云苒不一样。
母神把所有的血脉都给了长姐——上古蛇王的神血、九尾狐的赤焰、女娲后裔的灵根。长姐身上流的是三份天地至宝。她身上流的是翼族杂仙的残血,和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异世魂魄。
她翻了个身,仰头看天。想起上一世追星投了三百块打榜,结果塌房了。室友笑她“你眼光不行”,她当时说“快乐过就行了”。现在她这辈子连“快乐过”都没有。只有一碗一碗喝不完的苦药,和一个永远在发光的姐姐。
她闭上眼。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很羡慕那个站在长姐面前、走得很慢的神王。至少他敢走过去。云苒连走过去都不敢。她只会坐在屋顶上,隔着三面墙看。
“云苒。”她对自己说,“你怂了八千年了。”
没有人听见。风把叶子吹走了。
竹林里偷听的小仙娥们一哄而散。才过几日,九重天也是传开了。小丫头们嗑着瓜子挤在廊下,嘴里的话像筛豆子一样往外滚:“是来求复合的吧?”“我看不像,神王走的时候脸都白了。”“那就是彻底断了?”“那可不一定——听说帝姬嘴角那笑……”
“所以说是再续前缘还是——”众人齐刷刷叩首。
云霓的裙摆扫过一地瓜子壳,没有回头,没有呵斥。她只是把窗户推开半扇,让阳光落进来落在案头的账册上。传吧。什么都好。她最怕的不是闲话,是没有闲话。有人议论,就有人在意。有人在意,她才有路可走。
云苒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她用指甲在叶脉上划了一个笑脸。很浅,刻完自己看了两眼,觉得丑。和长姐比起来,什么都丑。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的叶脉是密的、乱的,像她自己的命。
她想起大学写过日记。写了三个月,内容全是“今天好无聊”。后来室友说“你日记比白开水还淡”,她把日记本扔了。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连“无聊”都写得出来,说明日子是真的好过。不像现在——她现在连“难过”都写不出来。写出来也没人看。青丘的人看的是长姐。看长姐的功绩赫赫,看长姐的雪月风花,看长姐怎么把一件事做得干净漂亮。没有人看她。
云苒把叶子搁在膝盖上。
“我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呢……”
叶子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叶子卷走了。她看着它翻过屋檐,翻过山门,翻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像这片叶子一样被卷走,青丘有谁会回头看一眼。
她想了想。答案是没有。
她站起来,回屋了。
药还在桌上。凉的。她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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