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间

  云苒遇见他的那天,青丘在下雨。

  她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雨水。窗台上那片叶子被风卷走了。她看着它翻过屋檐、翻过山门、翻过界碑,翻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她想——它去了人间。

  他撑一把破伞从山门外经过。山门不对外人开,他是迷路的猎户,走错了方向,抬头看见廊下一个白衣的少女伸手接雨,指尖是透明的,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红。他的伞歪了一下,雨水灌进领口,他浑身湿透了,还冲她笑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大概就是那个笑。那个笑让她觉得——外面有人是可以一起淋雨的。母神不愿让她淋雨。长姐不会让她淋雨。所有人都把她裹在干爽的被褥里、温热的药碗里、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台后面。只有他,伞是破的,人是湿的,笑是亮的。他平视她。她等那个平视等了八千年。

  云苒怀孕了。瞒了这么久,一切还是被掀起来了。

  “我想跟他走。”

  大殿里很安静。母神坐在上面,红发散在肩侧。她只是看着云苒。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雨停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玉砖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

  “两条路。”女帝说:

  “继续做帝女。灵根、仙力、身体——本座替你找办法。你慢慢养。你不必急。”

  “第二条,”她放下手中茶盏。

  “销了仙籍,去你选的那条路。你自己走。回不来了。”

  云霓站在母神的右侧。她看着云苒,两人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她的表情也是平的。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圣主鸣音在清微殿里偏头时一模一样。她没有说话。但她摇了一下头。

  很轻。轻到肯定——别选那个……云霓的眼神燃烧着,她太想拦一下这个傻子,她太想……不,她什么都不想。云苒压根就没看她,自然也不想知道她的这些打算。

  云苒跪在殿上。她听见母神说“本座替你找办法”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这是母神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本座”。那两个字重得让她膝盖发软。

  但她转头看了那个人。他跪在大殿角落里,衣裳是破的,头发是乱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平视她——只有他平视她。母神低头看她,长姐平视前方,所有人都用“帝女”的尺子量她,只有他,用“人”的眼睛看她。

  云苒低了头,额触玉砖。她说:“阿娘。我选第二条。”

  “殿下。且慢——”

  那个凡人,这个始作俑者,扑了过来,嘴里嚎着、叫着,双臂张着,拦着云苒伏下去的身。

  “放肆——”云霓厉声呵斥。

  她走下来,走到那个凡人面前。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云霓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不敢抬头,只听到头顶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你方才哭嚎的那番话。再说一遍。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云霓站在他面前。素衣,素钗,脊背笔直。她的眼神像声音一样犀利,她站在那里,像一杆永远不会弯的戟。他张了张嘴,然后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忽然直了。

  她的长相实在耀眼,美得惊心动魄……

  云苒跪在殿上,看见了那个眼神——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长姐。敬畏、仰望、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偷看。

  他看着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会对她好的。我不会欺负她。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求你们不要销她的仙籍。她还是青丘的……帝女……”他的声音是抖的。但云苒隐约感觉,那里面有一个东西变了。他一开始说“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是看着云霓说的。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的长姐说的。

  云霓竖眉打断:“胡闹。”

  两个字。不高。但整个大殿的空气被压下去一寸。他猛地低下头,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在抖。云霓转身走回母神身侧,没有再看他一眼。

  云苒跪在地上,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发抖的男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山门外冲她笑的时候,伞是破的,人是湿的,笑是亮的。那个笑是对着她笑的。现在他伏在地上,嘴唇在哆嗦,手指在绞。他刚才看长姐的眼神,和对她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以前没看出来。现在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改口。

  云落看了她很久,问了最后一遍

  “苒儿,你看清楚他了吗。”

  她答:“我看清楚了。”

  她没看清楚。她看不清楚任何人。她这辈子只被三种人看过——低头看她的叫母神,仰头看她的叫侍女,站得远远冷眼看她的叫长姐。他是第四种。他平视她。她站在这里,他没有看见“养废了的容器”,他看见了一个人。她等那个平视等了八千年。

  云苒低着头。额下的玉砖是凉的——她在这里跪了八千年了。跪着看一个个端坐上首指点江山……她再也不要跪了。她要站着走出去。哪怕走出去之后是碎的。是站不起来的。是她选的。

  “想好了。”

  母神没有拦。她坐在上面,看着跪在殿下的女儿。

  云苒走了。红发翻卷,大氅掠过玉砖,没有回头。云霓跟在后面。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云霓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一步停得比平时长了一息。那一息是在质疑、是在质问……她不明白,她在问——你在做什么?

  云苒带着他走了。走出大殿,走出山门,走出界碑。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丘。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人间在远处冒着炊烟,她笑了笑——她在穿越前也是从一条路走向另一条路的。从宿舍走到教室,从教室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图书馆。她那时候以为那条路会一直走下去。后来她栽在了键盘上。再后来她站在廊下接雨。再后来她跟着一个凡人走了。人间近了。吵的,乱的,有炊烟和吆喝声。

  她走进去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陈晚。你这次选的,和前世一样吗。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也懒得听。她只是走着。身边那个人的手还是凉的。走着走着就会暖的。大概吧。

  她没有回头。青丘的山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她没有听见。她走远了。人间的声音淹没了所有来路的声音。她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终于——

  终于不再是被关着的那一个了。

  两个人并排着。一个是未能得偿所愿的穷人,他想要的不是抱得美人归;一个是失去一切的青丘帝女,她依旧是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病骨头。人间在前面,窄窄的,像一条开始分岔的路。

  他们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青丘大殿里,云落站在窗后,看着山门外越来越小的两个身影。她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节发白。她没有追。她只是看着。看着她的苒儿走向一条她拦不住的路。她扣着窗框的指节,最后缓缓松开了。

  红发散在肩侧。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个永远收不到回答的人——

  “寿清。你二师姐这次松手了。”

  窗外的光落在玉砖上。没有人回答。但后山的灵位上,那轮未满的月似乎亮了一瞬。像有人呵了一口气。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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