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明就

  “你给她唱过歌吗。”

  没有回答。四周是废墟,风穿过断壁,发出呜咽声。云霓坐在那里,像在和一块沉下去的石头说话。

  “你哄她睡觉的时候,你唱过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你从来没有哄过我睡觉。你把我送到长老那里,让我自己睡。你远远看一眼就走。你从来不在我床边坐一下。你从来不把窗台上的花换成新的——你只会换她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母神的发尾。

  “她的窗台上永远是新鲜的。我的窗台上……我自己都不愿再放。你从来不替我做这些。你教我策论,给我一把戒尺,让我自己站起来。你给她的,是你自己蹲下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母神,她的眼睛是干的,风吹着都觉得痛。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唱过歌。”母神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唱过。但她知道。她路过云苒的院子,隔着门,听见过的。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月光落在地面上。她站在门外听完了整首,才转身离开。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后来也再没有路过那扇窗,她离得远远的,每一次路过都要绕开,绕到另一条路上走。那条路更远。但她走那条路的时候,耳朵是闭着的。她不想再听见那首歌了。

  她坐在母神身边,把那首歌的旋律想了一遍。她记得每一个音,但她不会唱。

  “你给她唱的歌……从来都不给我唱。”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低头,把掌心那截红绳重新系了一下,打了个结。结很小的,像一颗泪凝住了,晾干了,变成了固体的。

  她站起来。手里那截红绳已经系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的叶子,放在窗台上。叶子上刻着一个笑脸,是云苒的笔迹。她看了那片叶子很久。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轻到像自言自语,“你给了她所有的温柔。你给了她全部的软。你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挡风、替她吹药、替她换花。你把所有我能想象到的温柔都给了她。你闭眼之前,最后一口气也留给了她……”

  她停顿了一下。

  “我——我什么都没有要过。我没有要求你蹲下来抱我。我没有要求你给我唱那首歌。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你给她的是‘苒儿’,给我的是‘重来’。我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你是我母神,我是青丘帝姬。帝姬不问那些话。帝姬要把这些吞下去、压下去、咽进肚子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做事。但我现在想问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呜咽。

  “因为我守了你一万年。我替你批策论、替你巡边界、替你接每一局打过来的招……我把所有的事情做完,做得干净漂亮,让你可以腾出手来——给她唱歌,给她换花。”

  她看着那片干枯的叶子。叶子上的笑脸在灯下泛着光,浅的,像一道水痕。

  “你给了她全部。然后她毁了你……她里应外合,她让魔界的人踏进青丘,她把你伤到仙体溃散——而你闭眼之前,叫的还是她。”

  云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极细极深,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

  “凭什么。”

  她说了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子落进深井里,落了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没有人回答她。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带走了那三个字。她在母神身边站了很久。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母神合拢的手心里。叶脉贴着母神冰冷的指腹,像一片叶子落在一座已经沉下去的山上。

  她拧过头狠狠地看着她的母神,八荒的大母,脸上已经爬了千行泪色。

  “我现在在哭,你起来啊!起来训我啊!起来告诉我青丘帝姬不能哭啊!”

  她蹲下来,把额头贴在母神的膝上。像小时候——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姿势。她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姿势。她蹲在那里,额头贴着母神冰冷的膝,像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的人,在一个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把背弯下来了一寸。那一寸弯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直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脊背又被掰直了。和从前一样。

  她走向殿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楚——失落的轮廓、嘴角那道收住了的线。她把门推开了。她跨出去。月光照着她身后的路。她走在月下。她走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路过云苒空了的院门口。窗台上没有花了。她停了一步,很短的一步。然后她继续走。

  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走在月下,走在青丘的废墟和灰烬之间,走在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路上。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走一条她走了很久的路。像在告诉自己——我走完了。我还能走。我走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她依旧在废墟中间,与大家同在。

  青丘的残部跪了一地。她坐在那里,像一个秤。秤盘上放着重重的砝码——青丘残局、母神仙体……她的心口那道裂缝也在秤盘上,但分量最轻——轻到连她自己都不把它放上去。

  她是帝姬。她生在青丘长在青丘,坐在大殿上被人叫“帝姬”。便要做好帝姬。可以委屈,但要先做事。可以问“凭什么”,但问完了,要把答案收起来,继续做事。可以恨,但恨要停在它该停的地方——界碑那边,北风里,终身囚禁的铁令上。她停下了。她的恨停在界碑。终身囚禁,是她恨的边界,她把恨锁在了那里。锁好之后,她转身走回来,擦干手心,开始做事。

  她是帝姬。她容得下。容得下云苒的背叛,容得下母神的偏心,容得下那句从来没有唱给她的歌。容得下。她把所有“容不下”的东西压在心里的最底处。面上是平的,除了平什么也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废墟里立起来的碑,下面压着一个从来没有被唱过歌的小女孩,在上面写的是“青丘”两个大字。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吹动她的衣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稳、握得住笔也握得住刀。她提笔,继续批。她在那一瞬间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压平了,如一张铺展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白,那片白是她的度量,白到可以装下一切。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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