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你在窝棚里睡的那床破褥子,还在不在。”
李国良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褥子底下缝着东西这句话,他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说过。
厂办二楼那间屋子。
那天屋里一共四个人。
聂书记,曹科长,他自己,还有那个捧着搪瓷缸子的食堂主任,王德发。
李耀祖是后头才闯进来的,压根没赶上这一段。
...
上午,单身宿舍。
李国良把褥子的一个角拆开,把缝在里头那三块二毛钱掏出来,转手塞进了枕头的芯子里。
原先那个位置,他塞了一个空的盘尼西林玻璃管,外头裹了两层旧布,重新缝得严严实实。
针脚故意留得糙了些。
陈猛蹲在门口,看得直咧嘴。
“你这是干啥?”
“钓鱼。”
李国良把褥子铺平,拍了两下。
“猛哥,从今天夜里起,你睡觉留点意。谁进过这屋,谁在我铺跟前蹲过,你别拦,也别喊。看清楚就行。”
中午,厂门口。
李国良刚接岗,就看见王翠芬提着个铝饭盒站在传达室外头,三角眼里堆着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国良啊。”
她把饭盒往前递。
“婶子今早特意给你留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前两天的事,都是耀祖不懂事。”
李国良接过饭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底下是白菜炖粉条,上头压着半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四九城多少人家过年都见不着一口白面。
李国良把盖子合上,笑了。
“谢谢婶子。”
王翠芬眼珠子一转,声音更软了。
“国良,婶子跟你打听个事儿。前天后半夜,我起来上茅房,好像瞅见西墙那边有手电光。你们保卫科,夜里也巡到那么偏的地界儿?”
李国良脸上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婶子您可别问我,我夜里睡得跟死猪一样。再说我一个刚转正的,人家排班哪轮得着我夜里往西墙那种荒地方去。那片我都没去过。”
王翠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也是,也是。”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耀祖可怜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国良提着那个饭盒,站在门岗上看着她的背影,笑意一点一点从脸上退干净了。
后半晌,厂外柴火垛。
王铁柱来了,那张黑脸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两个背老套筒的民兵。
李国良从柴垛后头拖出一个大布包,一层层打开。
二十件军用棉大衣,摞得整整齐齐,领子上的绒还是新的。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同志,这……”
“王连长,别问哪来的,我托了人,磨了两回嘴皮子。”
李国良把大衣往他怀里推。
“夜里趴野地,一趴就是半宿,冻坏了人,那才叫作孽。”
他又摸出两包红糖。
“这个给连里那几个有月子的家属,您分。”
王铁柱那双手在大衣上按了按,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说吧国良,你让俺们干什么,刀山火海都行。”
李国良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土上划了两道。
“明天下午两点半,肉联厂有一趟车出西门,二十来扇肉,车上连司机就三个人。走城西小道,出城十里地。这条道上有两个卡口,一个是李家坟那片洼地,一个是老砖窑。我要您的人今天夜里就上去,分成两拨,趴在两个卡口的高处。天亮以前必须到位,不许生火,不许抽烟,白天不许露头。”
王铁柱点头如捣蒜。
“信号呢?”
李国良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粗的枪。
“看见天上炸开一颗红的,两边同时往下压,把口子扎死。两颗,就是撤,一个人都别留。记住,没看见红的,天塌下来也别动。”
王铁柱把大衣往肩上一扛,咧开大嘴。
“成!俺们公社民兵连三十六杆枪,明天全趴在那儿!”
“还有个事儿。”
李国良又补了一句。
“麻烦您回去以后,让人沿着城北河滩摸一摸。找一头骡子,左前蹄上一圈白毛,拉的是平板车,车辕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条。不要惊动,看见了记住地方就行。”
“得嘞!”
王铁柱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小李同志,这一仗要是打成了,功劳算谁的?”
李国良笑了。
“功劳簿上头一个,写……”
他顿了顿,改了口。
“头一个报的就是红星公社民兵连。我们肉联厂保卫科,是给你们递枪的。”
王铁柱一句话没说,扛着大衣大步走了。
傍晚,保卫科院里。
曹大宝背着手踱过来,从兜里摸出烟,散给李国良一根。
“下午他去了趟冷库。亲自点的明天装车的肉,二十二扇,一扇不多,一扇不少。”
李国良点点头。
曹大宝吐出一口烟,忽然又道。
“还有件事儿,人事科今天下午出了个风声。说是上头看咱们保卫科这半个月折腾得厉害,要再加一个副科长的名额。”
李国良的手指头顿了一下。
曹大宝斜眼看着他。
“别看我。这个位子,他惦记着给二班的人。不过嘛……”
老头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也得看明天下午,谁能活着从西门回来。”
夜里三点多。
李国良是被陈猛捅醒的。
陈猛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刚才有人进来了。摸了你的褥子角,拿了东西就走。我装打呼噜,但看清楚了,是二班那个小个子,姓刘。”
李国良呵呵一笑,“别抓。他拿走的是个空管子。可他得回去交差。交差就得有人接。接的那个人,才是咱们要找的。”
陈猛喘着粗气。
“我跟出去半条街了。他没回二班的宿舍。他一头扎进了食堂后院。”
“行了,继续睡吧。”李国良被子一蒙,就开始签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六天签到,获得木柄手榴弹二十枚、军用急救包二十个、猪肉罐头一百听,已存放至系统空间。】
肉联厂西门。
二十二扇冻猪肉在晨光中被一扇一扇抬上车斗,白花花地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着一大块油毡。
李国良搬完最后一扇,回身从墙根拖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塞进车斗最里头。
“这是啥?”司机老崔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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