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酒吧,李槐安上大学的时候来过好几回,除了一次是同学聚会,其余都是和周牧一起,来来回回少说不下十次,熟得连调酒师都能叫出他的名字。
现在再进来,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音乐还是那几首烂大街的英文歌,花里胡哨的灯光刺人眼疼,整体布局倒是没什么变化,正中央的舞台竖着根钢管。
“哎,李槐安!好久不见啊,还是老样子?”
刚进门,吧台后留着胡子的调酒师就一眼认出了他,放下摇酒壶就招呼道。
李槐安勉强一笑:“王哥,忙着呢?”
“害,忙啊,天天都这么忙,咱们平江拢共都没几家酒吧,一到晚上全跑这儿来了……不废话了,来杯野格?”
“改天再说,我今天是约人聊事情的,周牧在哪个座?”李槐安四处张望,却不见一开始招手的身影。
调酒师撇撇嘴:“他啊,刚刚又带着他那俩小女友吹牛逼去了,你去最里头的卡座找找吧。”
李槐安道声谢,迈步往里走。
“吹个屁,我这人从来不吹牛好吧,你周哥我上个月光提成就拿了……”
皮质沙发上,周牧大马金刀坐在正中,两个衣着清凉的女孩一左一右被他搂着,一边给他捶背,一边给他当捧哏。
“……这个数,而且还不算年底分红,怎么着,羡慕不羡慕?”周牧伸出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晃悠,满脸得意。
“五万啊?周哥你也太厉害了吧,人家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出头呢。”左边那个穿亮片裙的女生配合地“哇”了一声。
周牧被这声哥喊得舒坦,“五千?那你还跟那老头混什么,不如跟我玩儿,等哥哥我哪天心情好了,一个红包就顶你半个月工资~”
“周哥你又画饼,上回还说给我买个包包,到现在连包装袋都没见着…”右边那个不满地用拳锤他胸口,故作娇羞姿态。
“哎呦我的宝贝,包算什么事?等这单走完,立马整俩,你一个她一个,雨露均沾嘛!”周牧捏住她的手,侧头在女孩脸上吧唧一口。
“咳咳,你们几个……聊够了吗?”
周牧闻言,当即‘卧槽’一声松开两人,起身迎接:“哥们儿,你他妈可算是来了!”
李槐安被结结实实熊抱了一下,感觉肋骨都快被勒断了,手脚并用才好不容易推开他。
“行了行了,公共场合注意一下,别搞得跟什么似的。”
“你这话说的,兄弟之间抱一个怎么了?又不是要非礼你,这么嫌弃干嘛。”
周牧拽着他的手,想拉他一起坐下,但李槐安可不想被双人夹击,自己走到边缘待着。
最开始说买包的那个女孩见状,捂着嘴笑道:“周哥,这帅哥就是你大学同学啊?比你说的正经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教导主任呢。”
“哈哈,他那都是装的,平时比我还没正形。”
周牧坐回两人中间,特意把屁股往旁边一挪,硬是在两个女孩中间空出个位子来,扭头朝李槐安挤眉弄眼:
“说你呢李老师,来,坐这儿,给你暖和暖——”
“周牧……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能让两位美女先回避一下吗?”李槐安眉头紧锁,看着面前的昔日舍友,内心五味杂陈。
“啊,行吧……”周牧很是扫兴,但还是拍拍两人,让她们先去下方的舞池玩。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不舍地放下酒杯,踩着高跟鞋走了。
临走时,周牧还不忘对女孩挤眉弄眼,看得李槐安更加难受了。
“正事……哼,你能有什么正事?是打算结婚还是说你要抱儿子了?”周牧回过头来,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威士忌,甩手朝他丢去。
李槐安接住酒瓶,摇摇头放回桌上。“结什么婚,我连对象都没有……倒是你,毕业才几个月没见怎么成这样了?又是玩女人,又是酗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好的要去考研的吗?”
“考研……考个屁研!李槐安,人都是会变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情况,有爹生没妈养的,三天两头还得给老家那个老不死寄钱治病,只能出来打工,打工又累死累活,可不得找点事情放松放松?”周牧见他不喝,端起来就咕噜往嘴里灌。
“这就是你说的放松?”李槐安指着桌上的几盒东西。
“靠,这他妈是上桌留下的,我周牧就是再怎么畜生也不会干那样的事!”周牧一瞥,顿时一阵恶心,用脚把那几个小盒子踢到地上。
“再说了,我和她们只是交易关……呸,你情我愿的关系,我累得需要人陪,她们需要钱花,双方互利共赢。”
说着,周牧示意李槐安往舞池看。
舞池边上,刚刚还贴着周牧叫哥的女孩,此刻已经跟两个陌生男人搭上话了,笑得花枝乱颤。
“瞧见没?这年头谈恋爱就得这样,各凭本事,各取所需,大家都奔着及时行乐来的,谁管你未来怎么样。”
周牧嘴上说得很通透,但李槐安知道,他肯定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子。
作为大学时期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周牧家里什么情况他清楚得很,大二那年周牧的父亲入狱,母亲改嫁,只剩一个重病的爷爷在乡下,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全指望周牧快点出来工作。
当时的周牧还能坚持一边上学一边打零工,虽然偶尔抽烟喝酒,但终归是没彻底垮下去。
谁知毕业个把月没见,人就成了现在这样。
“干啥,你别拿这眼神看我,你以为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吗?”
周牧转眼干下去大半瓶酒,意识昏沉道:“李槐安,咱俩谁跟谁啊?大学那会儿,你他妈比我还能造……”
李槐安眼皮一跳,下意识想反驳,但看他这样,却是说不出来了。
“你忘了?大二那年你过生日,把咱们系半数的人都叫去唱K,还点了一大堆洋酒,最便宜的那瓶……嗝~都能顶我当时一个月的生活费…”
“……”
“还有一回,你在学校后门请客吃烧烤,兜里拢共就两百,硬是给我凑了整整一桌,结账的时候差八十,还是我给垫的。你当时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你奶奶一打钱立马还我……结果呢?”
周牧啐了一口,“结果你一拿到钱,马上就花出去一半,八十块的事转头就忘了。”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你喝大了?咱们才毕业没半年,你管这叫久啊。”
周牧没有收嘴的打算,一边喝,一边凑过来搭住他的肩膀:“怎么,现在知道丢人了?我可全给你记着呢。你那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噢,想起来了,‘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李槐安啊,你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潇洒,全宿舍都给你鼓掌呢……”
话说到这份上,最开始的‘正事’早就被两人撇到一边,李槐安的脑子里此刻全是陈年旧事。
周牧说的这些,他当然没忘,也没敢忘。
大学四年,他确实是宿舍里最阔的那个,奶奶给的钱一分都存不住,请客吃饭、唱歌喝酒……样样都冲在最前面。
只是后来出了校门,奶奶断了他的‘粮’,招聘软件上的月薪像一盆接一盆的冷水,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薄,他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花了再去赚”有多可笑。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周牧把酒瓶往桌上一杵,歪着头怼到他脸上:“你他妈现在是不是特看不上我啊?觉得我low,觉得我堕落,跟你不是一路人了?”
“我没这么想……”李槐安嗅到他满身的酒味,轻叹一口气。
“呵呵,没这么想……那你刚刚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周牧指着自己的脸,学他皱眉的样子,“喏,就这个,跟看流浪狗一模一样的眼神,李槐安,我最烦你这个死样子,还有啊……”
“你以为我这段时间没找你,是因为在忙着干活?我告诉你,我他妈就是故意的!”
李槐安捂住脸,不想去看周牧的醉态。
“李槐安,你自己看看微信,我前段时间有没有约你出来喝酒?你回半个字了吗!后来打电话你才接,张口就是看店看店……行,你牛逼,你李槐安是便利店的守护神,离了你那破店明天就得倒闭!”
“我奶奶身体不好……”
“你个傻子,她就是拿这来圈养你呢,你倒好,真把自己当店员了,一个月拿着零工资,干得还挺起劲。”
李槐安被戳到痛处,脸埋得更深了。
周牧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的所有苦难一起倾泻而出,喷得唾沫横飞:“结果呢?你这家伙唯一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还是求人帮忙!”
“李槐安,你说你把我当什么了?随叫随到的工具人?”
“嗯,你说的对,一切错都在我,这下你满意了吗?”
周牧原本叭叭不停的嘴巴突然闭上了,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酒意也开始褪去。
他看着李槐安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松垮着,忽然就没了刚才那股邪火。
“操。”
他意识到刚刚说的话有多过分,当场给自己来了一巴掌,把酒瓶扔回桌上不敢再喝了。
卡座里短暂安静,周牧看李槐安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主动开口道:“喂,别生我气了行不?我刚才纯属酒精入脑,说话都没个把门儿,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生你气,只是……我觉得自己之前确实挺混蛋的。”李槐安长舒一口气,把背靠在沙发上,揉搓着眼眶。
一周前在赵叔的茶馆,赵叔也跟他提过类似的话,但那时的他听得心不在焉。
直到今天被周牧哐哐一顿骂,终于是彻底认清现实了。
他以为自己看店之后有所改变,表面担忧闲钱不够,还想着找工作,但实际上该乱花的钱一分没少花,骨子里那个拿着奶奶的钱请全系唱歌的李槐安压根就没走多远。
幸好半途收留了蔡清岚,把精力花在了她身上,不然他怕不是会把重心放到搞快钱上,以延续过去醉生梦死的生活,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
“李槐安,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呼~没事,刚刚有点犯困而已。”李槐安睁开眼睛,不再去想其他事情。
“行……哎,你最开始不是说要谈正事吗?有什么困难直接说,我要是能帮肯定帮!”周牧看他没有追责的意思,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对哦,身份证的事……”
李槐安被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来时的目的,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就是这样。”
回春堂内,蔡清岚局促地站在柜台前,跟面前上了年纪的老人解释来由。
孙奶奶安静听完,再结合李槐安微信上发来的信息,得出结论:
“所以,你就是槐安说的那个什么……蔡秦懒?”
“呃,是蔡清岚……”
“咳咳,都差不多啦,先坐下再说,我去给你泡壶茶……”
孙奶奶从柜台后绕出来,把自己坐的竹椅让出来,自己则去里屋烧水去了。
蔡清岚看她拖着步子走了,也不好意思去坐主人家的位置,选择乖乖站在原地等候,心思却是开始飘散:
孙奶奶给人的感觉好像和李槐安的长辈不太一样,如果说后者是那种快人快语的精明老太,那么前者更倾向于慢条斯理的老好人……但都是良人。
提起良人,她又想到一言不合就进‘青楼’的李槐安。
师父说良人都不会去那种地方……那李槐安进去了还算是良人吗?
真是个令‘蔡’苦恼的问题。
“咦?小蔡,你怎么还站在那儿呢?”
孙奶奶都从里屋端盘出来了,见她还跟雕塑一样站着,感觉有点不快。
她把茶盘放在百子柜旁的木桌上,冲蔡清岚喊道:“快过来喝茶,跟我这儿拘束什么?你可是槐安头一回介绍到我店里来的朋友,我这小破庙都跟着沾光喽。”
蔡清岚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挪着步子过去,到底没坐她那张竹椅,只搬了张板凳坐下。
孙奶奶也不勉强,替她把茶倒上:“来,尝尝,我特地泡的罗汉果,槐安说你们刚从小吃街那头过来,身上火气重,正好喝这个润肺下火。”
蔡清岚谢过她的好意,端起杯子小抿一口,眉头一挑:“此物……”
“好喝吧?”孙奶奶看她话也不说,光顾着猛喝,笑得很是开心。
“好喝!”蔡清岚一口气喝完,吐出一口清气,感觉整个人都好受不少,像是又回到了昔日灵气缠身的时候。
刚穿越来时以为饮料和奶茶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但到头来她发现还是喝茶最适合自己的体质。
“师父曾说过修行之人最宜饮茶,便于调节天地灵气,现在看来的确不假……”
“咦,你还有师父呐?”
孙奶奶耳朵尖,虽说不知道这个修行指的是什么,但听她这么说,那所谓的师父定然是个有真学识的人。
“嗯,师父对我很好,自幼我便是跟她生活在一起。”
蔡清岚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只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孙奶奶见她喝得起劲,便把剩下的半壶全让给她,笑眯眯走到柜台后面,站在百子柜前,一边拉出抽屉分拣药材,一边搭话:
“这样啊,那你父母呢?”
“父母?我、我没什么印象……既然从小就是跟师父在一起过,可能她就是我母亲吧?”
蔡清岚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听人问起这个问题,连山中相熟的师姐也没提过这件事,就好像她的家世无人在意一样。
孙奶奶却很在意这件事,暂停手中的动作,认真道:“小蔡,关于自己亲人的事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呢?咱们中国人讲究一个血脉亲情,这可不是什么师徒情谊能比得上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去问问你那师父,她肯定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不然哪有人乱抱孩子?”
“可是我师父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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