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广场之上，三方力量轰然相撞。
金芒璀璨的万序镇狱阵，抵挡着墟渊殿铺天盖地的堕序黑雾；黑纱使徒身形飘忽，漆黑的堕序利爪撕裂层层序光，每一次挥击，都让阵法光幕泛起阵阵涟漪。
苏清鸢剑光如练，游走在黑雾之间，不断斩杀冲过来的堕序修士，可对方人数众多，堕序力量腐蚀力极强，不过片刻，她的衣袍便被蚀出数道破口，手臂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淤痕。
楚衍全力与黑纱使徒缠斗，二人皆是定序域巅峰的修为，金与黑的力量不断碰撞，爆发出阵阵轰鸣，沙石漫天飞舞。
“楚衍，你何必苦苦阻拦！”黑纱使徒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天网牢笼困死万古，唯有墟浊方能破局！这少年手握正统逆墟道典，正是打破宿命的希望！你万序阁死守旧规，不过是天网的看门犬！”
楚衍面色凝重，掌中金序不断迸发：“妄言！逆墟之道若是不加约束，只会带来万物毁灭！”
战场纷乱，厮杀声震彻荒漠。
林砚立于墟窟石阶之上，目光冷冽地望着眼前混战。
他清楚，若是继续在此地缠斗，只会被拖入泥潭。万序阁与墟渊殿，一个要禁锢他的道，一个要扭曲他的本心，二者都不是可以长久共存的对象。
可就在他准备催动浊序内核介入战局的刹那——
嗡——
身后无妄墟窟的石殿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
一股无形的古老力量自洞窟内部涌出，瞬间笼罩住整片黑石广场。
那不是战斗的力量，而是上古遗留的幻墟试炼之力。
无妄墟窟并非仅仅只是封存道藏的宝库。上古逆墟者在封藏道典之时，便留下了一重守护禁制。但凡继承《残墟逆序诀》之人，一旦身处外界强敌环伺、心神动荡的境地，窟内的幻墟便会自动开启。
这是一道生死试炼。
试炼道心，甄别来人。
若是道心动摇，便会坠入幻墟幻境，被自己内心的执念吞噬，沦为墟蚀怪物；唯有本心坚定，方能通过考验，获得道藏全部的力量馈赠。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拉扯力猛地笼罩住林砚。
周遭的厮杀、兵刃碰撞、嘶吼怒骂，一瞬间全部远去。
眼前的黄沙、广场、楚衍、黑纱使徒、苏清鸢，尽数化为模糊的虚影。
下一刻，林砚的意识，坠入了无边的幻墟之中。
天地变幻。
他脚下不再是荒漠黑石，而是回到了记忆之中的青阳城。
熟悉的青石板街道，喧闹的市井人声，阳光和煦，和他少年时代记忆一模一样。
“这是……幻境？”
林砚站在街道中央，心神瞬间紧绷。他立刻运转丹田浊序内核，想要驱散幻境，可诡异的是，浊序之力在这片空间之内，竟然被压制住，难以向外宣泄。
幻墟，以心为境，以念为牢。
你的力量再强，也敌不过自己心底的执念。
前方，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年少的自己。
那个年年测序失败，被宗族冷眼相待，被旁人嘲讽为残序废体的少年。
少年低着头，神色落寞，身上布满被浊力侵蚀的暗斑，浑身透着绝望。
“你看看你。”幻化成少年模样的虚影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生来便是残序，寿元微薄，被宗族抛弃，被世人鄙夷。你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命运，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天网的归墟宿命。”
“逆墟之道又如何？就算你修成浊序内核，得到上古道典，又能改变什么？上古那么多逆墟先辈，修为盖世，最后还不是尽数陨落，化作星墟的尘埃。”
幻境的画面骤然切换。
漫天血色，尸横遍野。
无数修士倒在血泊之中，归序宗、万序阁、墟渊殿的修士互相厮杀，大地崩裂，墟浊洪流席卷世间，万千生灵哀嚎覆灭。
这是上古逆墟者反抗天网之后，世界崩坏的景象。
“你想要挣脱禁锢，可你的道，终将带来毁灭。”虚影的声音变得蛊惑，“与其苦苦挣扎，不如放下一切。彻底沉沦墟浊，舍弃本心，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
“杀光所有序修，撕碎天序巨网，把这世间所有束缚你的人，全部碾碎。”
“仇恨，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幻境之中，无数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钻进林砚的神魂。
“放弃吧，顺天而为，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反抗只会带来毁灭，不如就此认输。”
“将所有怨恨宣泄出来，毁灭世间，一泄心头之恨。”
一幅幅幻象不断冲击他的心神。
他看见宗族族人冷漠鄙夷的面孔；看见镇序府修士高高在上的呵斥；看见天网轮回之下，众生无可奈何归于星墟的凄惨；看见苏清鸢被堕序黑雾吞噬，倒在血泊之中；看见楚衍为了守护旧规，举剑向自己刺来。
恐惧、不甘、愤怒、怜悯，种种情绪在神魂之中翻涌搅动。
若是寻常修士，在这般层层叠叠的幻境轰击之下，道心早已破碎。
可林砚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回响着《残墟逆序诀》开篇的那句话：
序为笼，墟为海，心为舟。以舟渡海，不以海覆舟。
他一路走来，并非为了复仇。
他修行逆墟，不是想要毁灭秩序，不是想要屠戮众生。
他见过世间的苦难，见过被宿命摆布的生灵，他所求的，仅仅是一份选择的自由。
“我明白。”
林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怒火，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澄澈。
“墟浊可以用来破笼，却不能用来造劫。”
“我不会因苦难而憎恨整个世间，也不会因为前路艰险，就选择沉沦毁灭。”
“我要的，从来不是毁灭一切。”
“我要的，是万物皆可自主，不被命运强行安排结局。”
话音落下。
周遭虚幻的血色战场、冷漠的族人、蛊惑的虚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那些根植于心底的怨恨、恐惧、绝望，被他一一正视，一一放下。
没有强行压抑，而是坦然接纳。
承认自己受过的苦难，却不被苦难支配自己的道。
轰隆——
幻墟幻境剧烈震荡，层层幻象如同破碎琉璃，寸寸崩解。
无边幻墟空间开始消散，一股浩瀚的本源力量，顺着神魂涌入林砚体内。
这是上古逆墟者留在试炼之中的馈赠。
试炼通过，道心彻底淬炼圆满。
丹田之内，原本灰黑沉静的浊序内核，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淡淡的银白纹路。
内核愈发稳固，力量更加纯粹。
他对于浊序的理解，再上一层。
道心试炼，通关。
与此同时，外界的黑石广场。
幻墟力量只是困住了林砚一人，战场依旧惨烈。
黑纱使徒见林砚陷入幻境，眼中闪过狂喜，抓住机会，不顾一切冲破万序镇狱阵的防线，漆黑的堕序利爪直扑石阶之上一动不动的林砚。
“小子，受死！”
苏清鸢瞳孔骤缩，不顾一切舍身扑上前，剑光拼死拦截。
“休想！”
“铛！”
金剑与堕序利爪轰然相撞，巨大的力量将苏清鸢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黄沙之中，嘴角涌出鲜血。
楚衍见状，心中大急，全力催动序光，想要阻拦黑纱使徒，却被其余墟渊殿修士死死缠住，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黑纱使徒狞笑，距离林砚已经不足数丈，利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堕序黑雾，即将落在林砚的身躯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林砚双目骤然睁开。
两道淡淡的灰芒自眼底一闪而过。
幻墟试炼已经结束。
他的道心，经过幻境的洗礼，变得坚如磐石。
“你敢动他。”
少年的声音平静响起，没有暴怒，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黑纱使徒心中一凛，只觉得一股浩瀚无边的逆墟本源扑面而来。
林砚抬手，掌心之中，流转着布满银白纹路的浊序力量。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解构之力，经过幻墟试炼淬炼之后，浊序内核的力量，多了一层守御本心的道韵。
灰黑色的浊序流丝铺展而出，不狂暴，却如同天罗地网，直接迎向黑纱使徒的利爪。
砰！
两者相撞。
狂暴的堕序黑雾撞上浊序光网，如同冰雪遇上熔炉。
黑纱使徒引以为傲的堕序本源，被快速拆解、剥离。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怎么会……你的力量，竟然比刚才更强！”
林砚一步踏出，身影瞬息而至。
浊序之力缠绕手掌，没有下死手，而是直接扣住黑纱使徒的手腕。
一股精纯的逆墟力量涌入对方体内，强行搅动他体内扭曲沉沦的堕序本源。
“啊——！”
黑纱使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堕序之力本就是歧路，在正统逆墟道力的冲刷之下，他体内的力量开始剧烈躁动，痛苦席卷全身。
林砚目光冷冽：“墟渊殿，一心想要将我掳走，把我当成打破天网的兵器。”
“可你们不懂，逆墟之道，从来不是毁灭的利刃。”
“你们沉溺仇恨，以墟为刃，终究只会被墟所吞噬。”
他手腕微微用力。
轰隆！
黑纱使徒体内的堕序本源剧烈紊乱，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黄沙地面，浑身黑雾溃散，气息大跌，再也没有之前的威势。
其余墟渊殿的修士看见使徒落败，一个个心神大乱，战意瞬间溃散。
楚衍趁机催动阵法，金色序光横扫而出，逼退余下的堕序修士。
墟渊殿众人见大势已去，不敢继续久留，搀扶起重伤的黑纱使徒，转身化作一道道黑影，仓皇向着荒漠深处逃窜而去。
风沙渐息。
黑石广场之上，硝烟散尽。
战场归于平静。
苏清鸢挣扎着从沙地上爬起来，身上多处负伤，脸色苍白，看向石阶之上的林砚，眼中满是惊喜。
“你醒过来了，试炼……通过了？”
林砚缓缓收回手掌，丹田内的浊序内核缓缓平复，银白道纹缓缓隐入内核之中。
“嗯。”他轻轻点头，“幻墟试炼，淬炼了道心。”
一旁的楚衍缓步走来，神色复杂地望着林砚。
方才幻墟开启的那一瞬间，他能够隐约感知到洞窟之内那股上古试炼的道韵。
他亲眼看见，林砚身陷幻境，没有被仇恨蛊惑，没有沉沦墟浊，守住了本心。
这是真正的逆墟行者，不是墟渊殿那种堕序邪魔。
楚衍长长叹息一声，心中那份要强行禁锢林砚的念头，动摇了。
“方才的幻墟试炼，是上古逆墟者留下的考验。”楚衍沉声开口，“能通过此试炼，说明你的道心，没有偏差。”
“可即便如此，万序阁的使命依旧摆在眼前。逆墟道统一旦流传，依旧会给世间带来未知的风险。”
林砚抬眼看向楚衍，神色坦然：“长老，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不会将道典交出，也不会主动去破坏世间秩序。”
“我可以向你许诺，我不会走上墟渊殿的歧路。”
“但若是天网执意禁锢众生，我也不会退缩。”
楚衍沉默许久，目光望向远处荒漠的天际。
天穹之上，天序巨网的光带依旧在微微震颤。
“我不能擅自违背阁中祖训。”楚衍缓缓说道，“我可以不立刻对你动手，也不会上报万序阁总部，将你列为必杀目标。”
“但我要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报阁主。”
“你要明白，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道。只是我不愿，将一个道心纯正的逆墟行者，直接抹杀。”
说完，楚衍看向身后的弟子：“收拾战场，我们返回万序阁。”
八名万序阁弟子虽然心中不解，却依旧遵从命令。
楚衍最后看了林砚一眼，神色凝重：“少年人，前路凶险。镇序府的通缉还在，墟渊殿不会善罢甘休，万序阁总部，也迟早会派人过来。”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楚衍带着一众弟子，化作道道金色流光，破空离去，消失在黄沙天幕之中。
空旷的黑石广场，只剩下林砚与苏清鸢二人。
风沙吹拂过满地残骨。
幻墟试炼结束，道心淬炼圆满，浊序内核得到进一步的升华。
可林砚心里清楚。
这仅仅只是开始。
万序阁的态度已经出现松动，但并不代表危机解除。
墟渊殿吃了大亏，必定会策划更大的阴谋。
镇序府的悬赏遍布西陆，无数贪图赏金的散修，也会源源不断地寻来。
逆墟之路，步步荆棘。
苏清鸢走到林砚身旁，轻轻喘了口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留在无妄墟窟吗？”
林砚望向洞窟深处，又望向远方茫茫荒漠。
“此地不宜久留。”
“墟渊殿会卷土重来，万序阁总部的使者，也很快就会抵达西陆。”
“我们得离开西陆荒漠。”
“去往中州。”
“去看看，天序巨网笼罩之下的世间，究竟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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