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事艰难

  大楚,天禧二十五年。

  三月,山西地震。六月,山东饥馑,九月湖南洪涝,十月云贵边民滋事,东南倭患不止,朝廷左支右绌,国事日趋艰难。

  大楚传至今日已历七帝,天子继位已二十余载,国库亏空五百万两之巨,实乃前所未见。天禧皇帝深感忧虑,连夜召左右二相及阁臣商议对策。

  冬,天凉夜长。禁宫、延英殿,灯昏人寂。朔风凛凛,摇得窗棂微响,勾得天禧皇帝心生烦躁。屋内炭火甚旺,烧得众人额头见汗,心中惴惴。

  左右二相,李勉、牛崇,仿佛老僧入定,纹丝不动。国库亏空,户部尚书张学颜首当其冲,脸上有忧虑,亦有愤愤不平之意。吏部尚书刘翱、工部尚书洪祁则神色肃穆,难辨悲喜。

  不出所料,天禧皇帝目光果然投向了身居末席的张学颜,嘴角噙着笑说道:“老百姓有句俗语叫,财神爷要休妻,不为穷人计。张尚书,你可是朕的财神爷啊,才不惑之年又升了官,可不能见利忘义,富贵休妻啊!”

  这句话有双关之意,“休妻”谐音“休息”,表面是打趣张学颜官运亨通、年少得志,其实暗含责问之意:朕把你视为“财神爷”,你却要“休息”,目下国库亏空,你身为户部尚书要负责。

  张学颜面上不平之色愈重,同样以俗语答道:“有诗云,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臣亦常听百姓家讲,家有千万,小处亦需算,坐吃山空,立吃地陷。臣目下当着户部的家,恳请陛下容臣从小处着眼,为皇上与各位大人算算账。”

  风忽转急,殿门轴吱呀作响。天禧皇帝扭头看向侍立身后的尚书房掌房太监周昶,吩咐道:“再开扇窗,添个火盆。”

  “是。”

  开窗、加火盆的间隙,工部尚书洪祁审时度势,插话道:“子愚老弟,算账也不该这个时候算嘛。今天皇上叫咱们来,主要是议如何弥补亏空!”

  虽官阶相同,但洪祁长张学颜近十岁,因此言辞之间颇有长辈指责晚辈之意。张学颜扭头看向洪祁,气极反笑道:“洪尚书好气魄啊,你们工部落下这么大的亏空,老兄你轻轻一句话就要揭过吗?”

  洪祁立刻倒打一耙:“不是我们工部,是皇上、朝廷、天下人的工部!前年禁宫失火,两座大殿损毁近半,京畿根本没有合用的木料,所需的原木全是从江西辗转走水路运入京的,人力、物力凭空增加了近一半!朱尚书,诸多难处你是看不出,还是故意刁难!”

  工部有难处,户部也有难处,今天若不把亏空说清楚,日后皇上问责,谁来承担?

  张学颜立刻从案前卷宗中翻出两份从江东呈上来的文书,语气不善地念道:“今年九月,江东藩台、河道衙门上报,工部牵头修筑河堤,两条河的花销比隔壁江淮三条河还大!上个月,兵部来信,说工部以兵部的名义在福州督造战船,快一年了,船一条都没见着,钱却算在了兵部头上!”

  这一番指控直切要害,连天禧皇帝都脸色微变,望向左手边依旧双目微阖、恍若不闻的左相李勉,询问道:“李相,果真如此么?”

  李勉仿佛大梦初醒般猛地一抬头,接球传球一气呵成,不假思索地给出答复:“哦,子京,你管着工部。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工部的题本三天前就呈上去了,皇上、左相肯定都看过,修河堤、造战船的事他们都清楚,因此洪祁明白,这是要自己先解释,然后认一个罪:“回皇上和阁老的话,黄、淮皆为河,水情却大不相同,江淮与江东也大不相同,修堤花销岂可混为一谈?

  至于督造战船,那又不是种庄稼,春播秋收。仗一年半载也打不完,兵部可以再等等。况且船已经造了十数艘,只是宫里木料要得太急,造好的船先被充作运木料的船只应急了。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也是微臣筹措不力,请皇上治罪!”

  洪祁的解释非常牵强,天下河湖不同,修河堤的花销自然不同,可这并不能等同于江东修河堤没有多花钱,他这是偷梁换柱。至于督造战船,岂有船才造了不到一半,兵部连船影子都没见到,银子已经全部支用出去的道理。

  可纵然如此,天禧皇帝却依然重重的点了点头,对洪祁呵呵笑道:“爱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但东南战事甚急,战船一定要按期交付。”

  洪祁大喜,欠身行礼道:“皇上圣明,我工部一定按期交付!”

  修宫殿、河堤,造战船,这么多烂账、铁证皇上都认了,这令张学颜始料未及,一时语塞。好在他还有一记杀手锏捏在手里,那就是工部、内廷监造大相国寺贪墨的证据。

  不过此事牵涉内廷,万一再涉及到皇上,投鼠忌器啊。张学颜望向右相牛崇,等待牛相亲自掌舵,调整一下攻击李勉一党的方向。

  深冬时节,老人格外难挨。牛崇年逾七旬、须发尽白,虽身在屋内,却依然咳嗽不断。

  牛崇一边咳嗽一边摩挲胡须,直到众人目光全部投向他这边后,才缓缓开口道:“咳,咳,咳,艰难须上策,容易即前程。仰赖皇上筚路蓝缕、励精图治,我大楚方能国泰民安。

  至于国库亏空,责任在各部衙、两院、都督府,张尚书你下去以后,把亏空的数目统算一下,呈皇上御览。今年,两省灾荒,东南、西南战事,都是大开销,都是难题,咱们——”

  长篇大论,尽是虚话费话,意思只有一个,皇上尽力了,国库亏空,群臣一起背锅。去年的事尘归尘、土归土,今年的事再议。偏偏牛崇的语速极慢、又不住地咳嗽喘息,一段话说了半天都没讲完。

  趁着牛崇低头饮茶的空隙,左相李勉匆忙插话道:“昨天张学颜跟臣说,四柱清册无非两端,一收一支而已。臣以为,朝廷应当从开源节流四字入手,以求度过难关之策。”

  李牛二党水火不容,张学颜既是牛党二号人物,又是牛相最得意的弟子,不可能与李相私下会晤。可天禧皇帝似乎全然不知内情,立刻问道:“哦,张学颜,李相所言确否?”

  李相信口开河,皇上明知故问,张学颜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他轻轻咳嗽一声,瞥了牛崇一眼,见老师昏昏欲睡、浑不在意,这才略略安心,朗声答话道:“李相所言切中要害,甚为准确。只是,开源一项还需审慎,江南膏腴之地已有贫民卖儿卖女举家外出乞讨之事,窥一斑而见全豹,民生之艰可想而知。

  臣以为,朝廷开支应当以节流为主,兵部——”

  见张学颜这后生小子居然似乎真要提出一个方略,李勉忙放下茶盏,抢先开口道:“这件事张学颜也与臣商议过,兵部战事虽然紧迫,但军需也不必全部由国库承担。

  老臣以为,一半可由东南各省自行筹措,剩下的再由兵部和国库分别承担!这样一来,今年国库就能省下两百万两银子!”

  听到两百万这个数字,皇帝顿时来了精神,问道:“两百万两,不错,还有么,你们其他部衙就没想点法子?”

  “陛下,臣吏部尚书刘翱有本奏!”

  吏部尚书刘翱立刻接过了话茬,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拍龙屁”奏折。这老家伙虽也是李相一党,但最擅长左右逢源,刚才舌战之时他一言不发,现在风向一转,刘翱立刻跟进:“上月,李相就跟臣商议,如何弥补亏空。臣以为,家国一体,皇上是君父,带头节衣缩食,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能不尽一份心?

  吏部已经行文各部衙问过了,在京四品以上的,地方三品以上的,全部自愿不领俸禄。在京四品以下的领一半,地方家境尚好的官员也可申请不领俸禄。今年,我吏部也能节省两百万两的开支!”

  皇帝不在乎百官自愿不自愿,他只看结论,只要能体谅朕的难处,那就是忠臣、良臣。天禧皇帝似笑非笑地望向李相,说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咱们这些人做好自己该做的,天下没有什么难事。”

  这一番话语重心长,李勉频频点头,余者纷纷附和。皇帝龙心大悦,又扭头和牛崇低声拉起了家常。

  趁着皇上高兴,工部尚书洪祁赶紧跟进表忠心:“臣和工部愿立军令状,太后千秋华诞前,相国寺一定完工,以示陛下敬天之德和孝母之心!”

  眼见总结批判会要开成歌功颂德会,户部尚书张学颜赶紧进言道:“皇上,两地灾情如火,纵然两部挤出四百万两开支,依然远远不够!”

  这话就有些不合时宜了,人家洪祁刚说自己有德、有孝,可听你张学颜这话里的意思,朕是拿灾民的钱去办自己的事喽?

  天禧皇帝笑容敛去,冲周公公微微勾手道:“去,吩咐下去,给朕的各位忠臣端碗热粥来,暖暖脾胃。”

  他将“忠臣”二字咬得很重,不满之意传递得很清楚。张学颜的老师牛崇机敏地察觉到了形势与己不利,立刻开口打太极:“忆昔君王初纳谏,终朝虚己明光殿,章疏罢封无事日,朝廷犹惜直言人。陛下英明神武,李相运筹帷幄,你黄口孺子,一点定性都没有。”

  先给皇上、宰相戴一顶高帽,再把张学颜顶撞皇上总结为年轻人没定性,皇帝纵然不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小太监托着六碗粥小步趋至周公公面前,周公公接过粥,挥手示意他赶紧退下。

  天禧皇帝从周公公手中接过一碗热粥,开始借题发挥,一面用调羹搅粥,一面叹息道:“多少百姓家,冬天啃一口萝卜、一口白菜度日,盼这一碗热粥而不可得啊。”

  忧国忧民,是为人臣的本分。皇上的话还未说完,吏部尚书刘翱已经开始一边喝粥一边抹眼泪,也不知是被热粥呛得,还是哀民生多艰愁的。他身旁的张学颜端着粥低头沉思,似乎还想进谏。

  装模作样地品了两口粥,左相李勉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讲解“开源”之策:“我天朝上国物产丰盈,瓷器、茶叶、丝绸远销海外。只是自太宗始,东南海禁,海贸之路断绝,来往通商只能走陆路。

  太宗本意是肃清海面,让百姓得以安心耕织,可谓良策。但如今我大楚国富民强,丝绸、茶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能开放海禁,打通海上商路,没有西域诸国分利,纯利少说也能提升三成。

  还可以朝廷的名义建立船舶司,一则收取海贸税款。二则营造商船,联合省、州府,以官府的名义让商贾收购丝绸、瓷器,单丝绸一项成本八两银子,卖到南洋就是二十两,卖到西洋就是三十多两!

  臣启奏圣上,可否在江东试行此策,若此法可行,次年可推广至东南诸省。”

  江东三大织造,年产丝绸十四万匹,一半供宫里支用,按纯利二十两算,每年也该有一百多万两的进项。瓷器年产三十万件,一半卖到海外纯利也有两百余万。再加上茶叶、棉布等,一年便能充实国库五百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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