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约快步跨进屋内，挑了一大块肉，拿出来递到陶金宝手里，拍了拍他的肩：
“金宝，今天辛苦你了，这块肉拿回去给你阿妈炖汤，别推。”
陶金宝愣住了，随即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约哥，这怎么行！我就出点力气，哪能要这么多……”
“拿着。”
扎约把肉往他怀里一塞，“你要是不拿，以后我进山就不叫你了。”
陶金宝眼眶一热，将肉放进背篓，重重点头：
“约哥，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抱着肉，朝众人胡乱点了个头，便从前门走了。
“大哥，你去休息一下吧。”
扎月对着一旁的扎西说道。
“没事，我和你一起整理柴房。”
“嗯……”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东屋旁搭出来的一个低矮棚子，四根木头支着，顶上是茅草，三面漏风，只有靠墙一面堆着些晒干的柴火。
扎约把柴火往边上一摞，清出一块空地，把三脚架支稳，铁锅架上去，又从屋外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围在四周，一个简易的火坑就初具模样了。
沈玉领着几个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扎约忙前忙后，眼圈又红了。
扎西单手拎着一捆柴进来，放在火坑旁。扎宝主动去井边拎了半桶水回来。娜美蹲在地上，用小手一块一块地捡着散落的小石头。
“娜美，别忙了，去帮你娘洗菜。”
扎约头也不抬地说。
“我能帮得上。”
娜美摇摇头，声音又细又软，却透着一股认真。
“二哥，这些石头我能搬。”
扎约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刚才还盛满泪水的大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
他心头一软，没再说什么。
火坑里燃起了火，干柴噼啪作响。
偏房里，昏黄的油灯下，扎约把几块野猪肉放在木板上，抽出腰间的猎刀，指尖熟练地抚过兽皮纹理。
母亲站在一旁，双手攥着围裙，又惊又怕，声音都发颤：
“扎约，你今天……你怎么……以后他们肯定要给咱们穿小鞋的。”
扎约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
“娘，以前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往前挤十步。”
“退到墙角，就只剩摔下去的份。”
他抬眼看向母亲，目光坚定：
“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和弟弟妹妹受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有我在，没人能再随便拿捏我们。”
母亲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大人。
她鼻子一酸，赶紧背过身去抹眼角的泪。
扎约把最嫩的腿肉单独剔出来，又小心地把整张野猪皮完整剥下，平铺在木板上晾干。
大哥扎西在一旁将分割好的小块肉，撒上粗盐腌制。
扎约心里算得清楚，皮子和大部分肉拿去乡上的黑市卖，换的钱除了给母亲抓药、给弟妹扯布，还能剩一笔启动钱。
不过还得交给大队一部分。
扎约调了几块放进锅里，加上山泉水，又扔了几片野姜进去。
不多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起白花，肉香混着姜味在小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
“娘，你坐。”
扎约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沈玉。
沈玉坐下，看着几个孩子围坐在火坑边，火光映得几张脸明晃晃的。
“二哥，这肉好香啊。”
娜美蹲在锅边，小手托着下巴，咽了好几下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再等等，煮烂了更好吃。”
扎约用木勺搅了搅汤。
扎西左手端着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弟，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我怕是做梦。这屋里从来没人敢这么跟奶和大伯母顶撞。”
“哥，你不是做梦。”
扎约盛了一碗肉汤递给他，“以后都这样，谁再欺负咱们，我就顶回去。”
扎宝凑过来，鼻子都快伸进锅里了：
“哥，你以后也教我打猎吧，我保证不拖后腿，真的！今天是我没用，我……”
“你手还肿着，先养好再说。”
扎约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扎宝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沈玉端着小半碗肉，没怎么吃。
“不叫你爹吗？”
“不用管他，他爱来不来，他喜欢，就让他和奶她们过吧。”
扎约又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
“娘，吃肉。”
“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沈玉使劲点头，哆嗦着咬了一口肉，泪水混着肉汤一起咽了下去。
吃过饭，娜美抢着去洗碗。
扎约又看向扎西和扎宝：
“大哥，扎宝，你们去后院，把那块旧篱笆拆了，在柴房后面围一个栅栏。”
“好嘞！”扎宝腾地站起来。
扎西也点头：“我左手能使上劲。”
扎约又对沈玉说：
“娘，以后做饭剩下的泔水、菜叶子、米汤，别倒，留给猪仔吃。现在寨子里好多人家都偷偷养鸡鸭，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声张，没人管。”
沈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
“好。”
扎西带着扎宝去了后院，就着暮色拆旧篱笆。
夜色渐浓，扎家的老屋里，大房和二房的灯火还亮着。
竹篾墙那头，奶奶和大伯母的咒骂声时高时低，二伯母依旧唉声叹气。
扎约望着灶中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弟弟的腿保住了，家分了，这只是第一步。
他还要给母亲抓药，给妹妹补身子，给大哥寻一条不用看人脸色的活路。
再往后，他要走出这座大山，把前世那些亏欠、欺骗、背叛，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苗岭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有山脚下的寨子还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火。
一九七四年山雨欲来，却也藏着新生。
文革的尾声，山雨欲来，再过几年，包产到户，改革开放，无数机会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偏心的家族，懦弱的父亲，还有那场藏了一辈子的背叛与骗局……所有前世的烂账，他都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而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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