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吗?”
“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扎约躺在县医院邦硬的病床上,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女声是他的妻子俄木阿依,男声听起来很陌生。
他的意识已经飘在半空中,吊扇“轰轰”直转,消毒水的气味让他鼻腔刺疼。
今年他四十三岁,肺癌晚期,熬了大半年,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这一辈子钻山打猎、悬崖采药、扛货下山,身子骨早已被掏空。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连口安稳饭都没吃上几天,就已到了这个地步。
妻子俄木阿依在床边压低声音说话,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你放心,他撑不了几天了。”
“等后事办完,我就把孩子接过去跟你住。这些年委屈你了,也委屈孩子。”
另一个男声压得更低,能听得出笑意。
“辛苦你忍了他这么多年,等他死了,我们把他的房子卖了,咱们就搬去省里,再也不回这穷山沟。”
扎约的精神骤然崩紧,浑身血液一瞬间发热沸腾。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孩子?他养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儿子,竟然不是他的?
他拼尽全力想睁开眼,想看看那个男人是谁,想质问俄木阿依为什么。
可眼皮好似被线缝着,拼尽全力,视线里也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他想抬手,想嘶吼,可胸腔里只有“嗬嗬”的漏气声,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半辈子的勤恳、半生的付出、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更可笑的是,他连自己输在了谁手里都不知道。
无边的黑暗涌上大脑来。
带着滔天的不甘与疑惑,扎约喉间发出一声闷响。
扎约猛地惊醒,额头冒着冷汗。
“俄木阿依……”
扎约口中小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前世的妻子的名字。
前世,奶奶和父亲在他18岁那年逼他取了隔壁村委会的供销社社员俄木阿依。
俄木阿依是奶奶在隔壁村委会的侄孙,为了亲上加亲,一开始想让她嫁给堂哥,由于堂哥不喜欢便逼他取她。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在结婚前她就坏了孩子,后来孩子七个月就出生了,他一直以为是早产,没想到……
………
扎约所在的村子在高黎贡山的南边,叫扎佬寨。
村子里以拉祜族和景颇族为主,除此之外,还有少数几户苗族,汉族和傣族。
天还没亮透,沈玉就起来了。
她蹲在柴房的火坑边,往锅里下了两把玉米面,又切了几块昨天剩下的野猪肉丁混进去煮。
肉香混着玉米味飘出来,她看起来心不在焉,手里搅着木勺,眼睛一直往院坝那边瞟。
“娘,你别担心。”
扎约从屋里出来,把砍刀别在腰上,“工分的事我去说。”
“你怎么说?”
沈玉压低声音,“你爷在队里当了十几年记工员,账都在他手里。他要是存心扣咱们的,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你爹……他要是也跟着闹,你一个孩子怎么扛得住。”
扎约没接话,他蹲下身,把火坑里的柴拨了拨,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娘,你记住一条。”
他抬头看着沈玉,声音很稳,“从今天起,咱们不欠谁的。”
“该上工上工,该交粮交粮。他们要是敢扣,我就敢去队部闹。寨子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真闹开了,丢人的不是咱们。”
沈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已经不了解这个二儿子了。
以前闷不吭声,像块石头,可自从昨天从山上回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那眼神,那说话的口气………
吃过早饭,母亲去队里上工。
扎约提着猪头扛着一只后腿,走在去找队长的路上。
猪头不好处理,交给队上好一点。队内有规矩,打猎得到的猎物按照情况交给大队一部分,而且还能抵工分。
队部在寨子中间,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红漆都掉光了。
扎约推门进去,屋里只有队长李虎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写什么,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李虎是汉族,四十多岁,国字脸,从其他村来寨子里头上门的,由于读多了几年书,被选为队长。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扎约手里的猪头,眉头一挑。
“扎约?你这是……”
“队长,我来交猎物。”
扎约把猪头和猪腿放在桌子上。
“昨天进山打的野猪,两百来斤,这猪头估计四十斤,猪腿应该有二十斤,我拿交给队里。”
“按规矩,狩猎的猎物需要上交一部分,然后抵工分,您给登记一下。”
李虎放下笔,绕着猪头看了一圈,又抬头打量了扎约一眼。
“你一个人打的?”
“嗯。”
“你一个十七岁的娃子能放倒?”
李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你小子,没吹牛吧?”
“没吹,真的。”
“猎枪打了两枪,然后我翻上猪背,用砍刀捅的脖子。我爹和我弟当时都在的。”
李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有胆子,以后等你成年了,狩猎队的队长怕是要你当了。”
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翻开一个本子。
“野猪头和猪腿六十斤,按队里的规矩,一斤肉抵一个工分,抵六十工分,记谁名下?“
扎约沉默了一瞬。
“队长,我想先问个事。”
“你说。”
“昨天我们三房分灶了,您听说了吧?”
李虎提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
“听说了一点,怎么,你这是要跟我谈分户当事?”
“不是谈,是问个规矩。”
扎约直视他的眼睛,“分户是不是得队长点头,大队盖章?”
“嗯,是这个流程。”
李虎把笔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怎么,真想分?”
“想。”
扎约答得干脆,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手续也没办。”
“所以今天提前给你打个招呼,这工分,先记在我爷扎尔的大家庭账上。”
李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笔。
“行,六十工分,记在扎尔名下。”
“但我给你备注一条:这是扎约狩猎所得,年底分红折算粮食,优先分给三房。”
“谢谢队长。”
李虎写完,把本子合上,又看了扎约一眼。
“猪头放这儿,中午让食堂炖了,今晚上的大锅饭全队加个猪头肉。”
他顿了顿,又说:
“小子,分户的事不急,到时候我会给你处理的。”
扎约点点头,“谢队长。”
然后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虎又叫住了他。
“对了,下午记工分,你爷那边……可能不太痛快。”
“我知道。”
扎约回头笑了笑,“没事。”
他推门出去,日头正毒,晒得人脑壳发烫。
大锅饭只有在大伙一起劳作的时候才会做,平时没有劳作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家开火。
七月的高黎贡山,稻子正在抽穗,队里的活计主要是薅秧、施肥、修水渠。
沈玉干的是薅秧的活,一天六个工分。
扎约十七岁,算青壮劳力,一天八个工分。
咋思也是八个工分。
扎西因为右手残疾,只能干些看水、晒谷的轻活,一天四个工分。
扎宝和那美还在上学,不算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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