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远方

  天刚蒙蒙亮,宿舍楼道里还带着夜里未散的凉意,陈哲已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洗漱时尽量放轻动作,水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是约好的日子——去马艳那边的校区。

  其实她说过很多次,可以她过来,不用他总是折腾。但陈哲每次都摇头,他那边的校区偏僻,周围除了几家小饭馆和一条灰扑扑的街,几乎没什么可逛的。他不愿意让她奔波,也不愿意让她看到那种略显寒酸的环境。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他习惯了把“麻烦”揽在自己身上。

  去她那里的路程算不上遥远,却也绝不轻松。先是一小时的公交,再是半小时的高铁。陈哲每次都会选八点多的车票——再早怕她没起床,再晚又舍不得少见她几个小时。他总是在困倦和期待之间找一个折中的时间点,好像这样,爱情也能被安排得更稳妥些。

  高铁启动,窗外的树木、电线杆、低矮的房屋一排排向后退去。陈哲靠在窗边,盯着那条不断被拉直又拉远的地平线。

  这是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或许五次,或许十次,次数早已失去意义,重要的是,每一次他都心甘情愿。

  至于到了以后去哪里,他也没认真想过。鼓楼、商场、小吃街,来来回回都是那些地方。他们去过很多遍,却从没厌倦。因为地点只是借口,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和她并肩走在街上,哪怕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做。

  有时他也会试探着说:“要不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去游乐园,或者爬山?”

  马艳总是摇头,说太贵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让陈哲心里发紧。他知道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舍得花钱。他们都太清楚“穷”这个字的分量——它不张扬,却始终压在生活上方。

  于是他们总是改去商场里转一圈,看橱窗里的衣服,看价格牌上的数字,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或者去小吃街,一人一份最便宜的小吃;再或者站在电影院门口,盯着新上映的电影海报讨论剧情,却不一定真的买票。

  陈哲望着车窗里自己略显模糊的倒影,忽然想——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他给不出一个确切答案。也许是她说话时那种带点倔强的认真,也许是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也许只是因为,在那段孤单又压抑的日子里,她刚好站在他身边。

  又或者,喜欢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列车缓缓进站,广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拎起背包,跟着人群往外走。出口处人来人往,他一眼就看见她。

  马艳站在检票口外,踮着脚张望。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像忽然亮了一下。

  “陈哲——!”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这个场景仿佛被命运复制粘贴,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她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我们待会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她笑着说,“要不先去鼓楼逛逛?”

  鼓楼,他们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可陈哲一点也不觉得重复,因为对他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去哪里,而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只要她在,这一天就已经足够。

  每次游玩结束,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陈哲都会把马艳送回校门口。

  校门口的路灯总是亮得很早,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分别的场景像是某种固定仪式——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下面,时间一点点被压缩。

  “你又走这么早。”

  马艳的声音总带着委屈。明明已经快七点,明明她也知道他还要赶高铁,再转一个小时的公交,回到宿舍可能已经十点多。可她还是会哭。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

  一开始陈哲不理解。他甚至有些厌烦——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不是早就知道行程吗?不是早就说好了一个月后再见吗?

  可每当她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在他面前时,他心里的那点烦躁就迅速融化了。

  他会叹一口气,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下个月我再来。”

  他总是这么说。

  一个月,好像不长。可对于异地的年轻人来说,一个月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马艳不喜欢这个学校。

  她说不喜欢这里的同学,不喜欢宿舍的氛围,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室友动不动就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女生之间的争执从来不是三两句话能结束的——冷战、阴阳怪气、拉帮结派,细碎又消耗人。

  她在学校没有真正的朋友。

  陈哲其实也不喜欢自己的校区。上课像是走形式,学习氛围几乎不存在。宿舍里永远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敲到凌晨两三点。课堂上学生低头刷手机,老师讲课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期末考试靠作弊,监考老师装作没看见。

  专科像是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人生,但陈哲没有让自己停下。

  他不听课,却把时间全用来背单词、做题。他在手机APP上刷英语词汇,刷到眼睛发酸;他在图书馆角落里做数学题,一道题反复推演,直到逻辑完全清晰。一想到专升本,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要离开这个环境。他要通过考试,把当年父亲带来的混乱与失序一点点纠正过来。他甚至隐隐觉得,如果他能考上本科,未来和马艳结婚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点。

  学历,在他心里不仅是前途,也是筹码。

  大三很快就到了。下学期期末,就是专升本考试。

  班里不少同学报了培训班,一年一万块。数学和英语两门课,系统讲解,模拟押题,听上去稳妥又轻松,陈哲也动过心。他给母亲打电话,说起报班的事。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贵是贵了点,但可以想办法。

  那一瞬间,陈哲听懂了那种语气——不是不愿意,是无力。

  自从家里出事已经过去四年。父亲还留在外省,连身份证都无法正常使用;母亲回到老家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四年里,他几乎没主动给父亲打过电话。想到父亲当年的选择,他心里依旧翻涌着怒气。

  他最终说:“算了,我先自学试试。”

  报班更稳,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没得选。

  好在教材难度对他来说不算难。只要不出意外,考个不错的学校问题不大。渐渐地,班里同学遇到难题都会来找他。

  而马艳那边,却越来越吃力。

  她也是自学。可数学像一道无形的墙,怎么都翻不过去。几次历年真题下来,分数低得让人发慌,别说好学校好专业,连能不能上二本都成问题。

  晚上视频通话时,陈哲一边复习自己的内容,一边给她讲题。

  “这题的关键是转化思路,不要硬算。”

  他耐着性子讲了一遍又一遍,可题目换个数字、换个问法,马艳又卡住了。陈哲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急,他不明白她到底哪里没懂,只能一遍遍重复。

  “要不我报个班吧?”马艳忽然说。

  “其实差不多。”陈哲下意识反驳,“我觉得培训老师教的可能还没我教得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逞强,也带着一点不愿承认的自尊。

  马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我太笨了。”

  陈哲立刻安慰她:“这题我一开始也想了很久。”

  可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真的。

  专升本是先报志愿,再考试。陈哲毫不犹豫填了海洋大学的计算机专业——那是专升本里能报到的最好学校,他知道自己有把握。马艳学的是会计。但海洋大学没有会计的专升本专业。

  “你报工商大学吧,”陈哲劝她,“会计专业对就业更有用。”

  马艳却摇头。

  “那样我们就更远了。”

  她盯着志愿填报页面,最后选择了海洋大学的旅游专业,一个几乎没有明确前景的专业。

  “这样值得吗?”陈哲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按下了“提交”。

  页面跳转成功的那一刻,陈哲忽然意识到——

  原来有些选择,并不是理性可以衡量的。也原来,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未来,已经开始朝不同的方向轻轻偏移。

  大三这一年,因为选择了专升本,陈哲和马艳没有像班里的大多数同学一样,被学校安排去实习。别人已经开始在工厂、公司和酒店里实*****里偶尔会发几张穿着工装、挂着工牌的照片,而他们的生活,却几乎只剩下宿舍、食堂和自习室。

  每天早上七点,陈哲都会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占座。桌上永远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高等数学、一叠密密麻麻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还有一杯放凉了也顾不上喝的豆浆。中午随便吃两口饭,下午继续刷题,晚上回到宿舍,再和马艳打视频,一道一道讲她不会的数学题。

  这样的日子,单调得几乎每天都一样。可陈哲却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随着一套又一套真题做下来,那些曾经觉得复杂的函数、积分、英语阅读,在他眼里开始变得越来越简单。他甚至能够凭经验猜到出题人的思路,一眼就知道这道题考的是哪个知识点。

  他越来越确信,这场考试不会难住自己,有时候,他会想起班主任说过的一句话。

  “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那时候,全班同学都以为老师是在鼓励大家,可陈哲总觉得,那句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整个专科三年,他几乎一直都是专业第一,奖学金每年都有。别人花几千块钱报培训班,每天跟着老师赶进度,而他只是买了几本教材,靠着网课和一本本习题,就把所有知识点啃了下来。后来甚至有些报了班的同学,会拿着题目跑来问他。

  在他看来,专升本并不是一场多难的考试,更准确地说,它只是一次迟到了三年的证明。

  他一直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停留在这里。

  可马艳不一样,她英语一直不错,背单词、做阅读都很认真,成绩也算稳定。偏偏数学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坎,陈哲教了她整整一年,函数讲了不知道多少遍,导数画过无数张图,就连最基础的公式,他都想尽办法编成顺口溜让她记。可每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马艳还是低着头,一百五十分的卷子,有时候连一百分都不到。

  她总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说一句:“是不是我太笨了?”

  陈哲从来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他只是把卷子重新摊开,拿起笔,在错题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

  “没事,我们再讲一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越来越着急,按照往年的录取分数,马艳几乎不可能和他考进同一所学校。他已经过够了异地恋,手机屏幕隔着几百公里,再清晰的视频,也代替不了牵手。

  有时候刷题刷累了,他会偷偷发呆。他会想象一年后的新校园。操场边的梧桐树,傍晚亮起的路灯,两个人吃完晚饭,慢慢走出校门,沿着马路散步。秋天的风吹过,马艳会把手缩进他的掌心,两个人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抬头看着夜空。那时候的星星,应该也会比现在亮一点,陈哲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那个时候,他已经认真想过很多次。

  他想娶马艳。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六月,专升本考试终于来了。上午数学,下午英语,考场被安排在马艳所在的校区。天还没亮,学校就通知所有考生在操场集合,统一乘坐大巴前往考点。

  更巧的是,准考证发下来后,陈哲发现,马艳的座位就在自己后面。他拿着准考证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

  “连考试都坐我后面。”

  马艳隔着手机笑着回他。

  “那你可得保佑我。”

  陈哲开玩笑说:“放心,我把会的都传染给你。”

  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玩笑。考试终究只能靠自己。

  清晨六点多,天色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玻璃。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远处的教学楼静静立着,整个校园都还没有完全醒来。

  陈哲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大巴缓缓驶出校门,窗外的树木、电线杆和一排排低矮的商铺不断向后退去。这一幕,忽然让他想起了以前坐高铁去见马艳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

  他总喜欢靠着窗,看着沿途的风景一闪而过,心里却在默默计算,还有多久才能见到她。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之后,也许一切都会变。如果马艳考不上和自己一样的学校,他们很可能又要开始异地,又或者,比异地更远。

  想到这里,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是害怕发挥失常,还是害怕,即使自己考得很好,也留不住想留住的人。

  一路上,车里的同学说话的人并不多,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低头背英语单词,还有人把数学公式写在掌心,一遍遍默念。平时最吵的几个人,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八点半,大巴缓缓驶进马艳所在的校区,校门口早已停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大巴,一辆接着一辆。陈哲随着人流下车,朝教学楼走去,楼前已经聚满了考生。有人抱着资料,嘴里还念念有词;有人站在树荫下,一遍遍翻着最后几页笔记;也有人双手插兜,神情轻松,仿佛只是来完成一场不得不参加的任务。陈哲甚至还看见几个男生嬉笑打闹,嘴里讨论着昨晚游戏打到了几点。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专科三年,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他们通宵打游戏,宿舍熄灯后还亮着电脑屏幕;半夜在走廊大喊大叫,为了一点小事就和别人动手;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考试后又抱怨命运不公平。

  以前,每次看到这些人,陈哲心里都会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厌烦,可今天,他忽然没有了这种情绪,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不是为了证明比谁优秀。而是为了拿回那个他一直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身份——本科生。

  陈哲站在教学楼门口,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大厅角落里,他看见了马艳。她蹲在墙边,双手抱着一本已经翻得有些发旧的历年真题,嘴里轻轻念着公式,她太专注了,连陈哲走到面前都没有发现。

  直到一双运动鞋停在她眼前,她抬起头,原本紧绷着的神情,一下子松了下来。眼里的慌乱,也变成了一点点笑意。

  “你来了。”

  陈哲点点头,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还在看题?”

  “嗯。”

  马艳轻轻咬着嘴唇,小声说。

  “我好紧张……”

  陈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子,没有去讲那些早就讲过无数遍的知识点。

  他只是轻轻合上她手里的试卷。

  “别看了,现在再看,也记不住了。放轻松一点。”

  他笑了笑。

  “你不会的,别人也未必会。”

  马艳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把卷子打开。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蹲在墙角,没有说话。大厅里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可那短短几分钟,他们却觉得格外安静。

  九点整,广播里传来监考老师的通知。

  “请各位考生携带好准考证和身份证,有序进入考场。”

  陈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朝马艳伸出手。

  “走吧。”

  马艳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陈哲轻轻牵起马艳的手,顺着人流,慢慢朝考场走去。

  教学楼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走廊两边挤满了准备进场的考生。有人还低着头翻着最后几页笔记,嘴里不停念着公式;有人已经把资料卷成一团,索性塞进书包,笑着说:“算了,听天由命吧。”不远处,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今天纯来当分母。”

  “我连准考证都是早上现打印的。”

  “考完直接开黑。”

  几个人笑成一团,仿佛今天不是考试,而是一次普通聚会。陈哲听见了,也只是笑了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马艳。她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手里紧紧攥着透明文件袋,指节都有些发白。

  陈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她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这么紧张?”

  马艳抿着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陈哲朝刚才那几个说笑的男生努了努嘴,故意笑着说:

  “你看,他们都是来混的。你认真准备了一年,还怕他们干什么?”

  马艳终于笑了一下。

  “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

  “有用就行。”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经过安检门的时候,监考老师提醒所有考生,把手机关机,放进指定位置。金属探测仪从每个人身前轻轻扫过,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刚才走廊里的喧闹,像被一扇门隔绝在了外面。

  陈哲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好身份证、准考证,又把文具一件件摆整齐。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一下,像有人用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背。陈哲回过头。马艳正拿着中性笔,笑眯眯地望着他。

  “干嘛?”

  她压低声音,小声说:

  “如果我没考上,以后找不到工作,你要养我哦。”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一句随口开的玩笑。

  陈哲也笑了。

  “可以啊,我养你。”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真的会养她。

  监考老师开始提醒考场纪律,陈哲转过身,把笔袋拉开,就在拿笔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折纸,从里面露出了一个角。

  他轻轻把它拿了出来,是大一时期,在值班室马艳送给陈哲的一张折成爱心的彩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也微微翘起,上面画着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也有些泛黄。

  陈哲望着那颗小小的折纸,忽然想起刚认识马艳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也都觉得,未来还有很长。

  “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

  广播里的声音,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教室,前排的试卷,一份一份向后传来,雪白的纸张,在每个人手里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哲接过试卷,没有立刻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六月的风轻轻吹动树叶,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一切都安静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

  铃声响起,考试开始了。

  陈哲接过试卷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明明只是一次考试,可这一刻,他却感觉比过去任何一次考试都要重要。他低头,在试卷最上方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准考证号。确认没有错误后,他才翻开试卷。

  第一题。

  看了一眼。

  很简单。

  第二题。

  还是很简单。

  第三题、第四题……

  陈哲原本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这套卷子的难度,比他想象中低很多,甚至比往年的真题还要简单一些。

  那些曾经让他反复琢磨的知识点,那些写满整本草稿纸的题型,此刻都变成了一道道熟悉的流程。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许……马艳也能做出来,想到这里,他低头继续答题。

  陈哲做题的速度很快,整个教室里,他应该是第一个开始翻页的人。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越是简单的题,越容易因为粗心丢分,他把每一道题都认真计算。解题过程先写在草稿纸上,再誊写到试卷上,最后填写到答题卡,一道题,他要确认三遍。如果换成平时,这样的速度并不算快,可是对于今天的考场来说,他依旧是最快的那一批,整个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

  沙沙。

  像无数个人正在用这一张试卷,换取未来几年的人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陈哲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道题。他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是一道证明题,十分。看起来并不算多,可是对于专升本考试来说,每一分都很重要。

  陈哲盯着题目看了几秒,脑海里却没有出现熟悉的解题思路,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会?

  前面的题,他几乎全部做出来了,偏偏最后这一道……

  陈哲握着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尝试。

  一种方法。

  不行。

  换一种。

  还是不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开始有些乱了,如果这道题没有做出来,会不会影响最后的成绩?如果因为这十分,没有考进目标院校怎么办?到时候……自己和马艳是不是又要分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哲立刻强迫自己停下来。

  不能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道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已经有不少同学开始做最后一道题。有人低头思考,有人不停写着,有人翻阅草稿纸。

  那一刻,陈哲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原本一直领先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别人追上,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他闭上眼睛,重新在脑海里梳理题目条件。一个条件,一个步骤,一点一点推过去。

  终于。

  某个关键的地方突然连了起来,陈哲睁开眼,拿起笔,开始书写最后一道题。

  解出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步骤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陈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有惊无险。

  他低头重新检查试卷,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慢慢停下来。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听向身后的声音。

  马艳还在写,她的笔尖不断划过纸面。

  沙沙。

  沙沙。

  陈哲不知道她做到哪里了,也不知道她做得怎么样,但听见这个声音,他莫名安心了一些。

  考试最后十分钟,马艳终于停下了笔,两个人都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试卷。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课桌上,六月的阳光并不温柔,却很明亮,它照亮了桌面上的试卷,也照亮了两个年轻人的脸,那一刻,他们都相信,只要努力过,就一定会有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走最后一份试卷,教室里压抑了两个多小时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有人刚走出考场,就开始和身边的人讨论答案;有人皱着眉,一边走一边翻手机,想确认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陈哲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马艳,马艳正在整理自己的文具,她低着头,表情有些复杂。陈哲看着她,没有开口问,其实他很想知道,想知道她考得怎么样,想知道那些她曾经不会的题有没有做出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听到一个不好的答案。

  “最后一道题……”

  马艳忽然小声开口。

  “我没做出来。”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

  “前面的几道选择题,也有几个不太确定。”

  陈哲看着她低下去的眼睛,轻声说:

  “没事。最后一道题确实有点难。”

  马艳抬头看他。

  “那你做出来了吗?”

  陈哲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马艳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

  他停顿了一秒。

  “做出来了。”

  马艳眼睛亮了一下。

  “哇,怎么做的?”

  陈哲本来不太想讨论答案,考试已经结束了,做出来的题不会再加分,没做出来的题也不会重新出现,可是看着马艳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简单说了一遍自己的思路。

  马艳听完,忍不住感叹:

  “天啊……原来这么复杂。”

  陈哲笑了一下。

  “我感觉这道题很多人都做不出来,你考完以后别对答案了。考完了,就当考完了,什么都不要想。”

  马艳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嗯。”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很多消息,都是同学发来的。

  “最后一道选择题答案是什么?”

  “你第三题选的哪个?”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马艳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她没有回复,现在再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两个人一起走向食堂,这是陈哲第一次在这个校区里与马艳一起吃饭。

  看着周围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和学生,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如果我早点表白就好了。”

  陈哲说道。

  “这样我们大一的时候,就能一起在这里吃饭了。”

  马艳看了他一眼,然后故意学着他的语气:

  “考完了,就当考完了,什么都不要想。”

  陈哲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他听懂了,她是在告诉他,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遗憾。

  下午三点半,英语考试开始,还是同一栋教学楼,还是同一个教室,甚至连他们的座位,都没有改变,只是上午那个紧张到握紧的手,此刻已经放松了许多。

  相比数学,英语对他们来说没有那么大的压力。马艳的英语本来就比陈哲更好一些,这一场考试,没有出现太大的意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下午五点半,考试结束。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六月的傍晚,校园里依旧有很多学生经过,有人欢呼,有人讨论答案,有人急匆匆赶回宿舍。而陈哲和马艳,只是慢慢走着。他们知道,今天之后,一切就只能交给时间,陈哲坐上回校的大巴,马艳送他到车门口。

  上车前,陈哲回过头,他看着马艳,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以前每次来看她,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那里,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汽车发动,马艳站在路边,没有追,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巴慢慢离开,车窗外,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

  两个多小时后,陈哲回到了自己的校区,回到了熟悉的宿舍,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毕业,意味着他要离开这里,属于他的专科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

  专升本成绩六月底公布,还有十几天,陈哲看着空了一半的宿舍,告诉自己:

  “不要想了,先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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