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三章：暗桩与火种

　　宣和二年八月十七，清晨，肃王府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就是王府东厢房下面一间半地下的密室，原是存放冬炭的，如今临时腾出来做了囚室。赵枢踏下石阶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炭灰的气息扑面而来。护卫老张提着一盏油灯跟在他身后，灯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晃。

　　囚室里关着一个人。

　　赵枢打眼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褐布衫，裤腿上沾着泥点子，看起来像个夜香工。他被捆了双手坐在墙角，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应该是昨晚翻墙时被墙头的碎瓦蹭的。见有人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在赵枢身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把绳子解开。“赵枢说。

　　老张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人……“

　　“解开。“

　　绳子解了。那汉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依然坐在地上，不吭声。赵枢拉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油灯在中间噼啪作响。

　　“叫什么？“

　　“张七。“

　　“哪儿来的？“

　　“城外陈留县人，进城找活路的。“那人答得流利，“昨夜天黑，小的迷了路，误入王府后巷，想找地方歇脚，看见墙头有棵枣树，想摘两个果子充饥——“

　　赵枢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让张七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张七说了个拙劣的借口——亲王府的院墙高两丈有余，什么枣树能长到墙头上去？

　　赵枢也不拆穿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目测有三四两。

　　“张七，“赵枢的语气很平，“你是替谁办事的，我不追究。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就说肃王府一切如常，肃王每日读书习画，偶尔出城打猎，别无异常。这几两银子你拿着，权当跑腿的辛苦钱。“

　　张七愣住了。他在这行当里干了七八年，被人拿住也不是头一回了。通常要么是一顿好打，要么是送官，见过的大人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见过这种——扣了人不打不骂，还倒给银子的。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回去能交差，我也能清静。“赵枢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老张，送他出去，走西门。“

　　张七被领走之后，赵枢一个人在地牢里站了片刻。他仰头望着天花板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脑子里飞速转着。张七这种人，明显是某位大人物布在汴京城里的暗桩之一，专门盯着各路王府和高官的动向。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子，发现被人监视了，要么大怒彻查，要么惊慌失措去找皇帝告状。可那是蠢人的做法。王府周边有暗桩，说明他已经被纳入了汴京权力场的监控网络之中，这是个坏消息；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值得被关注“了——同样是个坏消息。

　　赵枢需要的，恰恰是“不值得被关注“。

　　当天下午，赵枢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让人备了一车纸墨笔砚和十匹上好蜀锦，亲自驾车去了蔡京府上。沿途御街上的百姓啧啧称奇——肃王殿下亲自赶着车送礼，这姿态放得也太低了。

　　蔡府的门房见了肃王的腰牌，屁滚尿流地往里通报。不到半盏茶功夫，蔡京的长子蔡攸亲自迎了出来。蔡攸五十出头，面目与蔡京有七分相似，但少了一分阴沉、多了三分油腻，笑呵呵地拱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枢笑得比他还灿烂：“昨日在殿上口不择言，惹得太师不快，小王回去越想越不安，特地备了些薄礼来赔罪。“

　　“殿下言重了！父亲怎么会往心里去呢？“蔡攸嘴里客气着，眼睛已经扫过了车上那匹蜀锦的花色——是益州今年新贡的“落花流水“纹，宫里统共也没几匹——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深了几分。

　　堂上坐定，茶过三巡，蔡京才慢悠悠地从后堂出来。今日他没穿朝服，一身暗紫色家常道袍，手持一柄玉如意，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学究。赵枢起身行礼，腰弯得极低。

　　“肃王昨日在保和殿上那番话，“蔡京落座，端起茶盏，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他，“老臣回去想了半宿。殿下年少好学，关心国事，这是好事。不过——“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为君为臣，各有其分。殿下读史可以，论政，怕还早了些。“

　　“太师教诲的是。“赵枢垂首，“小王年轻不懂事，往后定当谨守本分，只读书习画，不问朝堂之事。“

　　蔡京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可一个亲王——而且是皇帝颇为喜欢的第五子——跑到他府上赔礼说“只读书习画“，这姿态着实低得反常了。反常必有妖。但他一时看不出这妖在哪儿。

　　“殿下有心了。“蔡京终于露出一个标准的、慈祥的、无懈可击的笑容，“老臣也有些书画上的心得，改日殿下若是得闲，不妨来府上切磋切磋。“

　　赵枢连忙称谢，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出蔡府大门时，夕阳正好，满街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赵枢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他脸上的笑容便像潮水一样退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去蔡京府上赔罪，坐实了“肃王是绣花枕头“的人设。蔡京这种人疑心重，但有个特点——越是反常的示弱，他反而越觉得对方不足为虑。一个为了在朝堂上说了句蠢话就巴巴赶来送礼的亲王，能成什么气候？

　　当然，这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棋，他已经让陈东开始下了。

　　王府后院的桂花树下，赵枢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铁皮箱子。箱子是他穿越后第三天就藏进去的，里面是他这半个月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的“资源“：三张能直接出入宫门的鱼符（从王府管事那里“借“来的）、一沓空白告身（买通吏部小吏弄的，可以填上任何官职）、两千贯交子（从王府账上支取的“修园子“经费），以及几封“待用“的书信——收信人分别是太原知府张孝纯、真定府种师道、相州通判赵不试。这些信里什么都没写，空白的，只落了“肃王“的私印。

　　这些信是他准备的“紧急通道“。万一哪天汴京开始乱了，他要有能力在第一时间联络到各地的实权人物。

　　小德子端着茶盘进书房时，看见赵枢正对着一幅《大宋九域图》发呆。小德子从肃王十三岁起就在王府伺候了，对这位主子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以前的赵枢也好书画，但绝没有这样的眼神，那种……像是在看一盘马上就要被掀翻的棋盘时才会有的眼神。

　　“殿下，“小德子搁下茶，“宫中来消息了，陛下说后日要去金明池秋猎，请各王府随行。“

　　秋猎。赵枢的脑子飞速转了转。徽宗每年秋天都会去金明池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活动，实际上就是带着一群皇子大臣吃喝玩乐，看羽林军表演骑射。对赵枢而言，这是个好机会——金明池在汴京城外，届时人员混杂，他有大把的机会“偶遇“某些人。

　　“知道了。“他说，“给我备一套骑装，要最不起眼的那种。“

　　两日后，金明池。

　　车驾出城时，汴京百姓夹道围观。龙旗招展，羽林军甲胄鲜明，徽宗坐在七宝辇中，时不时掀帘向百姓挥手，引来一阵阵山呼万岁。赵枢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皇子队伍的中段，刻意与前后都保持了半步距离。

　　金明池占地极广，水面千顷，沿岸遍植垂柳。池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建了行宫，是徽宗每年秋猎的驻跸之处。猎场设在池西的大片丘陵地带，围栏里预先放养了上千只鹿、兔、雉鸡，供君臣猎取。当然，按惯例，皇子们只负责“观猎“——真正下场射猎的是禁军中的精锐骑射手，箭法花哨，每射必中，博得一片喝彩。

　　赵枢对表演没什么兴趣。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逡巡。按照他得到的消息，军器监今日也派了人来金明池，负责布置猎场中的“火蒺藜“——一种用于惊吓野兽的火药装置。如果陈规本人也在现场，这就是接触他的绝佳时机。

　　果然，在猎场西侧的一处临时工棚外，赵枢看见了一个穿着军器监青灰色官服的中年男人。那人正蹲在地上摆弄几个陶罐，旁边堆着黑乎乎的粉末和引线，时不时有同行的小吏过去问什么，他答得简短，说完又低头摆弄。

　　赵枢把缰绳扔给随从，说是“去那边林子里透透气“，便独自往工棚方向走去。走了一半，他停下来，假装被路边的野菊吸引了注意，蹲下身摘了一朵。余光里，那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赵枢慢慢踱过去，在工棚旁边站定，欣赏着远处猎场上骑射手驰骋的英姿。

　　“这位官人，“他像是随口搭话，“那些罐子是做什么用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约莫四十出头，脸膛黝黑，手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硝石粉末。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

　　“回公子，“他看了一眼赵枢的衣料，估摸着是有身份的贵人，语气客气但不谄媚，“这是火蒺藜，猎场里专用来惊扰伏兽的。里面填了硝石、硫磺、木炭的细粉，点燃后声如炸雷，兽群受惊四散，便于骑射手围猎。“

　　赵枢点了点头，又往前凑了凑：“我听说这东西还能用于守城？书上说，唐末有'发机飞火'之器——“

　　那男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赵枢一眼，似乎没想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会对这个感兴趣。“公子说的是'火箭'一类的东西？军器监确实在试制。不过……“他压低了声音，“火器威力大，可极难控制。火药引燃后十有八九先伤了自己人，罐子炸裂伤人无数，我们试了三年，死伤工匠不下二十人。“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但“死伤工匠不下二十人“那九个字里，有一种赵枢在论文中永远读不出来的东西——那是亲手把同僚的残肢从工坊废墟里挖出来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我听说，'竹管'易炸，是因为承不住火气？“赵枢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说，“如果用'铁管'呢？铁比竹硬，又比陶韧，火气灌于管内，铁管不裂，则火气只能从一端喷出——那威力，怕是要比竹管大上数倍。“

　　工棚里忽然安静了。陈规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站起，盯着赵枢的脸看了很久。那双匠人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被闪电击中似的震颤。

　　“铁……管？“他喃喃道，“铁管如何承得住高温？管内要填充火药，点燃瞬间火气暴涨——“

　　“铁管厚一分便可承一分之力。“赵枢压着心头的激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陈监丞不妨一试。先用熟铁锻管，管壁三分厚，一端封死，一端留口，填药引线后点火，看看到底是管先裂，还是火先出。“

　　陈规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这辈子都在跟火药较劲，烧掉了军器监三年的经费，死了二十个工匠，而面前这个年轻人——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只用了三句话，就给他推开了一扇门。

　　“公子尊姓大名？“陈规的声音微微发颤。

　　赵枢笑了笑，从袖中抽出那方紫檀令牌，在他眼前一晃即收。陈规的脸色变了。赵枢不等他行礼，按住他的肩膀：“陈监丞不必声张。今日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回去先试。若铁管成器——“他凑近半分，“你知道该找谁。“

　　赵枢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陈规低低的声音：“殿下……草民冒昧一问，殿下从何处得知铁管之法？“

　　赵枢没有回头。秋风吹起他的袍角，猎场上传来一阵阵欢呼——大概是哪位皇子射中了一头鹿。他在风中轻声道：“书上看的。“

　　“哪本书？“陈规追了一句。

　　赵枢走远了。

　　回去的路上，赵枢心情不错。火器这条路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他毕竟不是化学专业的，火药配方什么的根本记不住。但陈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技术史，他不需要赵枢给他图纸，他只需要一个方向。铁管火器在历史上要到南宋中后期才大规模使用，而赵枢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一百年。

　　回到皇子们的队列中时，赵枢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几个哥哥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他凑过去一问，才知道刚才射猎时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徽宗心情大好，让羽林军表演“百步穿杨“。结果一名骑射手弦断失手，箭矢偏了方向，擦着徽宗的辇舆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旗杆上。虽然无人受伤，但场面一度极其尴尬。侍卫们呼啦啦把徽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童贯当场就命人把那骑射手拖下去打了二十军棍。

　　“父皇受惊了？“赵枢问三哥郓王赵楷。

　　赵楷撇了撇嘴：“受什么惊，高兴着呢。你不知道，箭擦过去的时候父皇连眼都没眨，还说'准头尚可，只是弓弦疏于保养'——他倒是镇定。倒是童贯那个阉人，小题大做，打完了人还跑来跪着请罪，说什么'臣统军无方'，嘁。“

　　赵枢心里微微一沉。箭矢偏轨，表面上是意外，可在这种场合里，任何“意外“都值得多想一层。但此刻他没有精力去追查这件事。他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件事——按照时间线，方腊起义就在这个月。十月，漆园主方腊在睦州青溪揭竿而起，短短数月之间便席卷两浙。东南震动，朝廷不得不派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南下镇压。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些什么。

　　当天夜里回到王府，赵枢写了一封密信，封好了火漆。信的收件人是一个他尚未见过面的人——杭州通判，名叫宗泽。

　　历史上的宗泽，在靖康年间独自守磁州，以疲弱之兵抵抗金军，后来任东京留守，招抚义军百万，是南宋初年最可倚仗的重臣之一。但此刻，宗泽还只是个地方上的中级文官，五十多岁了，在官场上默默无闻。赵枢知道宗泽最大的一个特点——他是个激进的抗金派，对朝廷的绥靖政策深恶痛绝。如果此刻有人递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对抗朝廷中的投降派，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东南将有大乱，公如闻变，勿待朝命，自募乡勇守土。所需钱粮，半月内有人送至府衙。“

　　落款是一个“肃“字。

　　赵枢把信交给心腹老张：“日夜兼程，亲手交给杭州通判宗泽。记住，信到了就走，不要多说一个字。“

　　老张领命而去。赵枢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月色下王府层层叠叠的屋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秋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那幅《九域图》哗哗作响。

　　距离方腊起义，还有大约四十天。他来不及阻止这场叛乱——它的根子扎在朱勔多年横征暴敛的土壤里，除非他能在这四十天内扳倒朱勔，否则方腊必反。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让宗泽提前准备，让东南的损失少一些。

　　哪怕只少一点。

　　那夜他辗转难眠，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陈东那边需要再浇一把火，但时机不到；陈规的铁管火器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成型；宗泽的信到了杭州，以宗泽的脾气，就算半信半疑也会去做准备——那个人从不放过任何“有可能对“的机会。

　　还有更远的一步棋：岳飞。他决定在合适的时机派人去相州汤阴，找到那个二十出头的农家青年。但现在不行，太早了。岳飞此时还在乡下种田，没有任何军功在身，贸然征召反而引人注目。

　　他把铜钱抛起来，接住。正面，反面，正面，反面。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他没去看那一面是什么，只是把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张七背后的主子（多半是童贯）、蔡京的疑心、徽宗的沉醉、方腊即将燃起的大火、北方的金人正在磨刀……

　　六年零三个月零十四天。

　　他从枕下摸出那张“靖康倒计时“的纸条，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纸条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边，像一篇被反复批注的论文草稿。

　　历史的论文可以重写。但这一次，他要用活人来写。他闭上眼，在秋虫的鸣叫中沉入浅眠。梦里没有汴京的繁华街市，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远处有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