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百块引来的赌档

  水从手背上流下来。

  梁全把右手翻过来,水沿着指缝分成几股,在掌纹里汇聚又散开。水龙头还开着,水柱细细地打在搪瓷盆底,溅起的水珠飞到大拇指根部,凉一下,又凉一下。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水从指关节上流过,那里的皮肤皱褶里嵌着饲料粉,被水冲得泛白,像河滩上被浪沫反复舔过的细沙。他攥了攥拳,水从指缝间挤出来,发出极细的“啾”声。虎口又紧了一下。

  那不是累。他知道。

  三天前的晚上,阿强把钱放在门槛上。四张钞票,蓝灰色,叠成一个小方块,用一块瓦片压着。梁全那时候正在堂屋里修电灯拉线,听见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全哥”,等他把螺丝刀放下去开门,人已经走了。门槛上只有那块瓦片和瓦片下面的钱。他蹲下来,把瓦片拿开。瓦片底下压着钱的形状,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印在青砖上的水渍。他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三张是他借出去的,边角还带着那道蓝墨水似的汗渍。第四张是新的,比那三张挺,票面上的折痕只有一条,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谁用指甲轻轻划过一道。

  他站在门口,把钱捏在手里。风从巷口吹进来,钞票在指间动了动,像四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他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没有人。阿强家门口那棵龙眼树的影子斜在地上,像一个人正从墙后面探出半张脸。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钱折起来,塞进裤兜。手指在口袋里松开又攥紧,票子在掌心里被揉得发皱。他回到堂屋,继续修电灯。螺丝刀在螺丝上转了几圈,突然滑槽,刀头在木板上划出一道白印。他把螺丝刀放下,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四张钞票还在。它们贴着他的大腿,像四块被焐热的硬币。

  阿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肩上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空了的菜篓和没用完的塑料袋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到水缸前,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包着旧报纸的饭盒。梁全坐在竹椅上,看着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卖剩的半个濑粉。濑粉已经凉透了,汤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冻,盖在粉上。阿秀把粉倒进碗里,又往上面浇了点热开水。蒸汽从碗里升起来,在灯泡周围散成一小团白雾。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一件自己放错地方的东西。

  梁全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四张钞票。钞票被他捏出了汗,票面发软,像四张泡过水的旧布片。他看阿秀在灯下吃濑粉。她吃得很仔细,筷子把粉条一根一根夹起来,送到嘴边,嘴唇轻轻一吸,粉就滑进去了。汤从她嘴角漏下来一点,她用手指擦掉,那根手指在裤子上抹了抹。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瘦瘦的一条,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折断,又站起来。

  阿强还钱了。

  梁全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把一枚铜板从左手丢到右手。阿强还钱了,还多给了一百。他数过,三张旧的,一张新的。三张旧的上面有他自己的汗渍。那张新的没有。他忽然觉得,这张新的钞票放在裤兜里,比其他三张都凉。

  “阿强来还钱了。”他终于说出来。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像一粒干豆子落在空铁盘上。

  阿秀的筷子停住了。粉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跌回碗里,溅起一点浑浊的汤。她没抬头,只把筷子插在碗里,慢慢搅动。汤在碗里转起来,那半块濑粉跟着转,像一尾在浑水中打圈的鱼。她搅了两下,把筷子抽出来,搁在碗沿上,然后说:“还了多少?”

  “四百。”

  阿秀把头抬起来。灯光从她的额角斜斜切下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亮得过分,像两口藏在阴影里的井。她看了梁全一眼,只有一眼,然后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她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梁全听见水龙头响,听见碗在铝盆里转,听见筷子从碗沿滑落敲在盆底。然后阿秀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经过梁全身边,往卧房去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朝背后说了一句:

  “哪有借钱几天就还一百利钱的。”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他耳朵后面。梁全转过头去看她。阿秀的背影在房门口,门框切掉了她的半个肩膀。她抬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那只手很白,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放掉什么。然后她进了房。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没有全关,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光从缝里漏进去,像一柄薄薄的刀片插在黑暗里。

  梁全坐在原地,手还在裤兜里。四张钞票贴着他的腿,被汗洇得发黏。他慢慢地把钱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钞票已经皱了,像四片被雨打过的树叶,软塌塌地摊在那儿,票面上的图案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层水汽。他把钱铺平,一张一张地压。先压那张新的,再压三张旧的。旧的上面那道汗渍已经不明显了,被揉得和票面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借出去的那三百块,回来的时候已经和别人的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多出来的那一百,像是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凭空冒出来的,像墙角的蘑菇,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

  他把钱重新折起来,这次没有放回裤兜。他站起来,走进卧房。阿秀已经躺下了。蚊帐放下来,月光从窗洞透进来,给帐纱蒙了一层灰白的霜。梁全站在床边,借着那点光,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旧木梳,一个铁盒,半盒痱子粉。他把钱压在痱子粉下面。痱子粉的金属盒凉凉的,像一小块冰。他抽回手的时候,手指擦过阿秀放在枕边的发夹。发夹是黑色的,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他躺到床上。床板在身下响了一声。阿秀没有动。他侧过头,看见她的肩膀缩在薄被下面,像一座极小的山丘。呼吸从她鼻子里出来,极轻,几乎听不见。他闭上眼睛。阿秀的话还在耳朵里,像一粒沙子卡在耳道深处,他怎么翻身,它都不出来。

  那之后,梁全开始留意阿强的动静。

  阿强家的门白天总是关着。以前不是这样。以前阿强家的门从早开到晚,门槛上坐着他阿妈,院子里晾着花色繁乱的衫裤。现在那扇黑漆木门整日阖着,门缝里挤出一截烂布条,是旧窗帘被风吹出来的。梁全去鸡舍路上经过,总是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他看那扇门,看那截烂布条在风里抖,像一只被卡住喉咙的手在挥。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有时阿强母亲出来倒痰盂,看见他,只点了点头,又缩回去。木门在她身后“砰”一下关上,那声响在巷子里滚两滚,像一块干透的土疙瘩砸在石板上。

  阿强再出现,是五天后。

  那天下午,梁全在鸡舍后面的山坡上割草。镰刀在草茎上一拉,草汁溅出来,沾在刀口上,把铁刃染成深绿色。他割了一捆,用草绳捆起来,背在肩上往回走。山坡上的草刚经过一场雨,湿漉漉的,水从草叶上滴下来,顺着他脖子流进衣领。走到半路,他看见阿强蹲在路边的水沟旁,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沟里拨弄什么。水沟里漂着一只死鸭,羽毛被水泡得发白,肚子鼓鼓的,像一只翻过来的米袋。阿强拿树枝戳它,鸭子在水里转了个圈,又停在原地。梁全站在路上,没有下去。

  “全哥!”阿强先看见了他,把树枝扔进沟里,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梁全没说话。阿强从沟边爬上来,鞋底沾满了黑泥。他走到梁全面前,脸上笑着,那种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他说:“全哥,今晚带你去个地方,包你开眼界。”

  梁全把肩上的草捆往上颠了颠。草捆上的水渗进他后颈,凉丝丝的。他问:“什么事?”

  阿强把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就知道。不用带钱。看看也行。”

  梁全没接话。他低头看阿强的鞋。那双鞋是新的,鞋头尖尖的,鞋面上沾着黑泥,像刚从哪里趟过来的。梁全想起阿强母亲说的话——“他去广州做大生意。”他看了阿强一眼,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瘦了,颧骨从皮肤下面鼓出来,像两枚没埋好的鹅卵石。眼睛很亮,但不是鸡眼睛那种亮,是灯油快烧干时火苗往上蹿一下的那种亮。

  “今晚没空。”梁全说。

  阿强也不勉强,只笑了笑,说:“全哥,你考虑下。过两日我再来。”

  他转身走回沟边,在草丛里找到那根树枝,又蹲下去,继续拨那只死鸭。死鸭被戳中了翅膀,慢慢转过去,露出另一侧身子。梁全站在路上看了一会儿,见阿强没再抬头,便继续往家走。草捆压在他肩上,越来越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强还蹲在那里,手里那根树枝像一根极细的钓竿,在死鸭附近的水面上划着圈。

  回到家,他把草捆扔在墙角。阿秀正在晾晒收回来的衣服。她踮着脚,把一条蓝布裤子甩上竹竿,裤腿像两只空荡荡的腿在风里晃。梁全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另一条裤子,帮她甩上去。阿秀没说话,只把衣架一个一个递给他。两人的手在湿衣服和竹竿之间上下翻飞,像在演一出排练过很多遍的戏。梁全闻到阿秀手上的肥皂味,还有一种极淡的、从菜市场带回来的鱼腥味。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她手指间流过来。

  晚上吃饭,大儿子说学校要开运动会,要买白布鞋。阿秀说,家里还有一双,你拿那双去。大儿子说那双破了,鞋底磨穿了个洞。阿秀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走进里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就是床头柜上那个。她打开铁盒,从里面取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数,又放回去两张,把剩下的塞给大儿子。大儿子接过钱,说了句“多谢阿妈”,把钱压在作业本下面。梁全看着那个铁盒,它又回到了床头柜上。铁盒旁边,痱子粉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晚他没有出门。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阿强又来了。这次是晚上,梁全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脚踏。铁脚踏的轴已经锈死了,他拿扳手卡住,用力一拧。螺丝纹丝不动,扳手在轴套上磨出几道白印。他起身,准备去找点柴油。刚走到院门口,就和阿强撞上了。阿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软塌塌的,里面东西不多。他看见梁全,先是一笑,然后把塑料袋往他手边递。

  “全哥,上回说的事,怎么着?”阿强说。

  梁全没接塑料袋。他站在门口,身子堵着那扇半开的铁门。铁门上的漆皮已经掉了,生锈的地方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疤。阿强往门里看了一眼,又看梁全。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不太自然,像涂了一层油。他说:“不用带钱,就看看,你怕什么?”

  梁全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像一道极薄的帘子。阿强也摸出烟,借梁全的火点了。两根烟在暮色里明灭,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打量的萤火。梁全抽了一口,把烟从鼻子里缓缓呼出来,说:“什么路数?”

  阿强笑了。他的笑从烟雾里浮出来,牙齿显得特别白。“一个朋友的地方。大家玩玩牌,喝点酒。都是自己人。”他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把他的脸从黑暗中推出来半寸,“全哥,你现在养鸡够稳。但人不能光靠稳。有些钱,来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

  梁全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白白的,像一段极细的骨头。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想起阿秀说的那句话——“哪有借钱几天就还一百利钱的。”那句话像根极细的刺,扎在他后颈的某个位置,他一直没去拔。他抬头看阿强,想说“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地方?”

  阿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这次踩得用力,烟头被碾得粉碎。他说:“你跟我走就知道。”转身就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梁全。梁全还站在门口,手指间的烟还燃着。他望着阿强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里晃了晃,像一截被风吹动的黑布。他把烟头按在铁门上,铁门“哧”地响了一声,烟头灭了。然后他跟了上去。

  摩托车在村道上跑起来。梁全坐在阿强的车后,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衬衫吹成一面鼓满的旗。路两边的树影快速后退,黑乎乎的,像一排弯着腰跑过去的人。他没有问还有多远。他也没有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一包烟和一把零钱,几块几毛的散票,揉成一团,像一小堆被雨淋湿的落叶。阿强说不用带钱。他信了。他信的不是阿强,是那句“看看也行”。

  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铁门锈得厉害,上面爬满了枯藤,像一堵被遗弃了很久的墙。阿强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四周很静,只有远处河涌的水声,细细的,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游过。梁全也下了车。他抬头看,那地方在村子的东头,离他鸡舍隔了两块田。铁门后面没有灯。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铁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扇通往地下的门。阿强走到铁门前,伸手在门上拍了三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什么在很深的地方回应了一声。过了一小会儿,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脸在阴影里,只看见一个发亮的脑门。阿强对那人点了点头,回头朝梁全招了招手。

  梁全跟着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听见门轴呻吟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压回土里。院子里堆着旧麻袋,麻袋一个个鼓囊囊的,像里面装满正在呼吸的东西。阿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梁全踩在碎石地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嚓嚓”声。空气里浮着一种气味——不是鸡粪,不是鱼腥,而是劣质白酒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有人把一整夜的醉意都倒在了墙角。

  阿强推开第二道门。光从门里涌出来,把梁全的眼睛刺了一下。他眯起眼。屋里比外面亮得多,几盏白炽灯吊在梁上,灯罩上落满灰尘,光从灰尘里滤出来,显得又旧又黄。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不新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胶合板。桌上堆着扑克牌,一堆堆的钞票,还有喝了一半的塑料杯。空气浓得化不开。梁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像一只拳头在捶一扇旧木门。

  阿强已经挤到桌边去了。他回头朝梁全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梁全没听清他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见一个男人把一堆钱从桌子这头推到那头,动作很轻,像推一摞废纸。另一个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烟灰,烟灰落在红布上,像撒了一撮黑芝麻。有人笑,有人用拳头捶一下桌子,塑料杯里的酒晃出来,在红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梁全闻到了那种酒味,和那晚阿强拎来的九江双蒸一样,甜腻腻的,带着一股番薯霉坏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手指在兜里触到了那包烟,还有几枚硬币。硬币在他指腹下硌着,很凉。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胛骨碰上了身后的门框。他忽然想起阿秀说“三百块够补三十次牙”。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线,从他心口穿过去,把他定在原地。他看阿强,阿强正弯着腰,和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说话。那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点点头,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缸是个去了盖的啤酒罐,里面堆满了烟头。

  阿强走回来,站到梁全面前。他脸上发红,额角有一层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说:“全哥,进来坐。他们玩得不大。”梁全看了他一眼,没动。阿强伸出手,拉他的胳膊。梁全感到那只手很有力,像钳子一样卡在他的手肘上。他跟着阿强走到桌边。桌边的人让开一个空位,但梁全没有坐。他站在阿强身后,看见阿强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压在一个方格子上。发牌的人手指翻飞,扑克牌在红布上滑成一道弧线。梁全盯着那些牌,看它们在灯光下翻转,像一片片极薄的刀子。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子里变得又粗又慢。

  阿强赢了。

  他把钱从桌上拢过来,回头朝梁全笑。那笑里有一种热气,像从灶膛里扑出来的火舌。他说:“全哥,借我五百。赢了咱俩对半分。”梁全看着他。阿强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汗从鬓角流下来,像一条极细的银虫。梁全把手指伸进口袋,触到了那几张零票。零票已经被汗浸软了,贴在他的指腹上。他站着没动。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火堆里爆开的竹节。梁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说:“我没带。”

  阿强的笑停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把影子吹皱了。然后他又笑起来,拍了拍梁全的肩:“没事。下把你来。”

  梁全摇了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腰撞上了桌角,红布被他的身体带得歪了,一副牌从桌沿滑下来,散在地上。他低头看那些牌,黑桃红心梅花方块,在他脚边铺成一小片,像谁打翻了一盒碎玻璃。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那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像啃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他绕过地上的牌,朝门口走。阿强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第二道门推开,外面的夜气扑过来,他深吸一口,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河涌淡淡的腥。他疾步穿过院子。麻袋堆在阴影里,像一个个蹲着的黑影。铁门还关着,他伸手去拉,门很重,他用力一拽,门开了一半。他侧身挤出去。

  摩托车还停在路边。阿强的车,他不能骑。他沿着村道往西走。月亮从云层里出来,把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极长,像另一个人在给他引路。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甘蔗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同时打开又合上手掌。他走了一段,觉得裤兜里的硬币在响,一声一声,极细碎,像谁在数他的步子。他停下,把手伸进口袋,把硬币和那包烟一起掏出来。烟盒已经被压得不成形了,扁扁的,像一片晒干的树皮。硬币有三四枚,加起来可能一块钱。他把烟盒和硬币重新塞回去,继续走。

  走到村口,木棉树立在那里。树干在月光里显得极黑,像一截从地里伸出来的巨大手臂,五指向天。梁全从树下走过。木棉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又滑开。他走了过去。鸡舍在左边,四间低矮的石棉瓦房蹲在月光下,像四只睡着了不动的巨禽。他没有过去。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家门开着,灯还亮着。光从门里流出来,把门槛前面那一小块地照成金黄色。阿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正在扫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扫。她看见他,停住。梁全走到门口,在门槛前站住。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上沾着碎石和碎草,还有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的一点红布纤维,极细的一丝,缠在鞋带孔里。他没有去动它。他抬起头,阿秀还在看他。她的目光像一桶水,不冷不热,兜头浇下来。他张了张嘴。阿秀转身进去了。扫帚靠在门后,帚把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梁全在门槛上坐下来。他脱下鞋,把鞋底在门槛上磕。磕了三下。鞋底磕出的沙粒落在灯光里,像一场极小的雨。他停住,手里还抓着那只鞋。鞋底有一个小洞,不大,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下面扎穿过一次。

  梁全把鞋放下。他没有进屋。他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慢慢走。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像被什么隔着一层极薄的纱。远处鸡舍的方向,传来一只鸡在睡梦中翻身时发出的极低的“咕”声。那声音在夜里飘过来,像一根极轻的指头,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膝盖骨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他闻到自己裤子上沾着的那种气味——烟、酒、汗和红布混在一起,甜而浊。他把脸更深地埋下去。门框两边的对联还是去年贴的,纸已经褪成淡粉色,边角卷起来,像两片被晒枯的花瓣。他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阿秀在屋里把灯拉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只有远处那只鸡又“咕”了一声,像从地底下浮上来的一个水泡。

  第二天早上,他在鸡舍拌饲料。

  天刚蒙蒙亮,鸡舍里的灯还没有拉亮。他蹲在料桶前,舀起一瓢料。木瓢是旧的,瓢口上有一道裂,用细铁丝捆着。他把料往食槽里倒。饲料从瓢口滑出去,成一条弧线,落进食槽。就在他准备倒第二瓢的时候,手抖了。不是那种看得见的剧烈抖动,而是从手腕深处传来的一丝很细的颤,像一根弦在极远的地方被拨了一下。瓢口偏了。半瓢料泼在食槽外头,撒了一地。麦麸散开,碎玉米滚得满地都是,像一捧从手里漏出去的黄沙。

  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饲料。鸡群围过来,小心翼翼地啄食他脚边的碎玉米。一只鸡啄了一下他的鞋带,鞋带头上沾着昨晚从那个院子带回来的红布纤维。鸡把它衔起来,又吐掉。梁全蹲着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从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提上来。手还攥着木瓢,瓢里还剩半瓢料。他没有倒。他站起来,走到鸡舍外面。天已经很亮了。东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从山脊后面涨起来,把云朵底部烧成暗紫色。他站在鸡舍门口,端着那半瓢料。风吹过来,极轻,却像带着钩子,要从他手里把瓢勾走。他把瓢放下,坐在门槛上。

  鸡群还在他身后啄食。那声音极密,极细,像无数根针同时落在铁皮上。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声音变了。不再是鸡啄食的声音,而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他猛地回头。鸡群好好的,都埋着头,一下一下啄着地面。他站起来,走进鸡舍,把饲料一瓢一瓢地重新舀进食槽。手没有再抖。但那种抖的感觉留在了手腕里,像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喂完料,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玉米。一颗,两颗。玉米粒在指间又凉又硬,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石子。他捡了很久,直到天光把整个鸡舍都照亮,直到那些碎玉米一粒不剩地回到他掌心里。

  他站起来,把掌心里的玉米倒回料桶。掌心空了。他翻转手掌,低头看。掌纹里嵌着几粒极细的沙,像一道一道断开的线。他擦了擦手。沙粒从手上落下去,有几粒卡在指缝里不出来。他不再管它们。他提起料桶,走出鸡舍。太阳已经升起来,把树影照得稀疏,地面开始发烫。他抬头看了一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底。他收回目光,朝家里走去。

  阿秀正从家里出来,手里挎着竹篮。两人在院门口碰上了。她看了他一眼。梁全说:“我去换件衫。”阿秀没应,从他身边走过去。竹篮擦着他的腰,硬硬的,像一扇极小的门在他身上碰了一下。他走进院子。晾衣绳上还搭着昨天洗的衣服,已经干了。一条蓝布裤子被风吹起来,裤腿在空中抬了抬,像要迈步,又落下去。他穿过那排晃动的衣服,走进屋里。

  木棉树正在开花。梁全抬头时,看见那些花从枝头落下来。一朵很大,红得发黑,从高处直直地坠下来,“啪”地砸在院墙边的瓦片上,碎了。花瓣散开,像一摊溅出来的血。

  他站住了。

  花还在落。一朵,又一朵。

  中午的太阳把院子照得发白。梁全换了一件洗得发薄的灰衬衫,袖口脱了线,露出里面一层更淡的灰。他蹲在灶房门口磨刀。磨刀石浸了水,石面吸饱了,泛出深青的颜色。刀是菜刀,刀口已经卷了半寸,他握着刀柄,在石面上来回推。刀和石摩擦的声音细而均匀,像有人贴着墙根在走。他推了十几下,把刀翻过来看看,又浇了点水继续磨。水从磨刀石上淌下来,和铁末混成灰黑的浆,顺着石阶的缝隙流到院子里。

  小儿子蹲在他旁边,拿一根草棍蘸那灰浆,在石板上画。他画了一个鸡,又画了一个更大的鸡。梁全斜眼看了看,说:“鸡嘴呢?”小儿子说:“鸡在吃东西,嘴对着地。”梁全不说话了。刀在石上来回,声音像在说话。

  阿秀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她把空竹篮往门槛边一放,从篮底翻出两张毛票,塞给在门口背书的大儿子,说:“去买包盐,剩下两毛你拿着。”大儿子接过钱,跑出门去。阿秀走进灶房,看见梁全在磨刀。她没说话,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瓦罐里。水从瓢口流出来,在瓦罐里打起一圈小小的漩涡。她放下瓢,抓起灶上的抹布,擦锅台。锅台被抹布擦过的地方黑亮黑亮的,像涂了一层油。她擦到锅台角时,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渍,是昨天煎鱼时溅出来的油,已经结了硬皮。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她把抹布在水里搓了两下,盖在那块渍上,继续擦别的地方。

  梁全磨完了刀,把刀在水桶里涮了涮,拿抹布擦干。刀面照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张沉在水底的脸。他把刀挂在墙上的木钉上。阿秀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收衣服。衣服已经全干了,竹竿上那一排衫裤在风里轻轻转动,像一面面没有字的旗。她把衣架一个个摘下来,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一条蓝布裤时,她抖开看了看,又叠上。她的动作很快,像在赶什么。梁全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叠衣服。她的手指在衣服上滑动,每一道褶都压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他没有动。阿秀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里,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阳光和肥皂混合的气味。她进了屋。梁全还站在那里。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只剩两个空衣架,在风里互相撞着,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那天晚上,阿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院门外的龙眼树下。树影把他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截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梁全从鸡舍回来时,看见那点红光。他停下脚步。烟头动了一下,阿强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半截。他说:“全哥,昨天走得急,没事吧?”梁全没说话。阿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树干上摁灭。烟头在树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他走了两步,到了梁全面前。

  “昨天你刚走,坤哥就来了。”阿强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地上说话。“坤哥说,全哥这种人,稳当,是他的菜。他想认识你。”

  梁全听见“坤哥”两个字从阿强嘴里出来时,带着一股油滑的气,像含着一块肥肉。他别开脸,看远处。远处的鱼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块还没干的镜子。阿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阿强的呼吸里有烟味,还有一股类似铁锈的气味。梁全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去了。”梁全说。

  阿强没接话。过了几秒,他笑起来,笑声不大,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他说:“全哥,你昨晚没输没赢,怕什么?你看一眼就走了,说明你压得住。这种人坤哥最敬重。”他顿了顿,又说,“下次不玩牌,就喝酒。坤哥想见你。”

  梁全不响。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从东边升到树梢了,又大又圆,边缘像被水泡过。他忽然想起阿秀那句“哪有借钱几天就还一百利钱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了。他把它咽下去。阿强还在说话,说坤哥的船,说冷库,说一车海鲜拉到广州能赚多少。梁全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自己的手——那天早上抖的那只手,虎口还在发紧。他低头看手,手插在裤兜里,外面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道旧疤,是前年搭鸡舍时被铁皮划的,缝了三针。伤好了以后,那里一直有一点麻。

  “改天再说。”梁全说。

  阿强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到梁全手里。梁全没接紧,那东西差点掉在地上。他抓牢了,低头一看,是一张名片。名片很小,纸质很软,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的字印得很淡,只看见一个“坤”字,下面一串呼机号码。阿强说:“想好了打这个。”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梁全追上来把名片还他。

  梁全站在龙眼树下,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纸片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像一只极薄的蝴蝶。他等阿强的脚步声走远,才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只印着一道金色的波浪纹,像一条蛇盘在纸面上。他把名片折了一下,又折一下。纸很软,折了不会断。他折到第三次时,停住了。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名片贴在掌纹里。他慢慢走到墙角,把那张折成小块的纸塞进墙缝。墙缝里黑黑的,有蚂蚁在爬。他把纸块往里塞了塞。蚂蚁散开,又聚回来。他转身朝院门走。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阿秀的身影在灯下闪了一下,像在水里晃动的影子。他走进去。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月光照得发白,上面有一道他刚才踩过的湿脚印,从龙眼树下延伸进来,像一条很短的河。他踩着自己的脚印走。走到一半,他回过头,看墙缝的方向。那张名片已经看不见了,和墙缝里的黑暗混为一体,像从来就不存在。

  过了几天,鸡舍的粪堆需要清运。梁全借了邻村王叔的手扶拖拉机,从早上忙到下午。他把鸡粪装进竹筐,一筐一筐地搬上车。鸡粪经过几天暴晒已经半干,不臭了,反而有一种类似干草燃烧后的焦味。他把最后一筐装上去,用塑料布盖好。王叔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说:“全哥,送到刘麻子那个田去?他讲要。”梁全说“是”,坐在车斗边沿。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颤得他牙齿发酸。车在村道上跑起来,鸡粪味混着柴油味往他鼻子里钻。他抓着车斗边的铁栏,路面颠簸,他的手臂震得发麻。太阳快要落山,村道两边的稻田变成暗金色,像铺了满地的旧铜片。

  车开到东头岔路口时,梁全看见了一个人。

  阿强在路边的龙眼树下站着,身边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光着头,手臂上刺了条鱼。另一个矮壮,穿一件红背心,嘴里叼根棍仔。阿强正跟他们说话,说到什么,三个人都笑起来。梁全坐在车斗里,从那树下经过。阿强抬头,看见了他,朝他挥了下手。梁全没动。拖拉机没停,突突突地过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转过身去,往另一条路上走。阿强的背影在暮色里很瘦,像一个纸剪的人。光头那个走路时肩膀一摇一摇的,像船上的人。梁全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斗里的鸡粪筐。塑料布下露出几根鸡毛,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

  送完鸡粪回来,已经天黑了。王叔在村口把梁全放下。梁全下车,道了声谢,朝家里走。走到阿强家门前,他停了一下。那扇黑漆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阿强母亲坐在堂屋里,背对着门,面前摆着一碗水。她没在喝,只把碗推来推去。梁全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老人没有回头。她的背弯得厉害,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梁全走开了。

  回到家,阿秀在灶房里炒菜。油锅响了,铲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梁全在院子里洗手。水缸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舀了半瓢,冲在手上。手上的泥被冲下来,水变浑了。他甩了甩手。水滴在水泥地上,立刻被烫干。他往灶房走,想跟阿秀说拖拉机还回去了。走到灶房门口,他看见阿秀在盛菜。她手腕一翻,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动作利落。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照得她鬓角几根白发像银线。梁全靠在门框上,没进去。阿秀盛完菜,转身,看见他。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说:“食饭。”梁全“嗯”了一声。他走进去,把菜端到堂屋。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大儿子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拿着筷子在空碗上敲。小儿子从外面跑进来,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阿秀喝了一声:“睇路!”小儿子把脚收回去,老老实实坐到凳子上。梁全把菜放好,坐下。四个人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碗,碗碰桌子,咀嚼声被克制着。窗外的蛐蛐叫得极响,像要把整个夜晚抬起来。梁全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米饭里有东西。他吐出来,是一粒沙子,很小,白白的。他把沙子放在桌边,用筷子拨到一边。阿秀看了他一眼。他继续吃饭。

  饭快吃完时,大儿子说:“今日老师问,边个阿爸有车。”他顿了顿,又说,“我举手了。”梁全的筷子停了。阿秀也停下。小儿子看看哥哥,看看阿爸,把最后一口饭含在嘴里,不嚼。梁全问:“你举咗?”大儿子点头:“我话,我阿爸有鸡车。”梁全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口饭很干,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也干,带着铁锈味。大儿子已经放下碗跑出去了。小儿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院子里追起来,笑声像豆子撒在石板上。梁全听着那笑声。他放下碗。阿秀开始收碗。她的动作快而静,碗叠碗,筷并筷。她端着碗走进灶房。梁全跟在后面,打开灶台边上那个装粮的方桶。桶里的大米已经见底了,米粒在桶底薄薄铺了一层,像初冬落在田里的霜。他把盖子合上。合盖的声音很闷,像一口井被盖上。阿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走回堂屋。

  木棉树那边,又落了一朵。他听见的。那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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