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蹭饭的剑客

　　过了几日，午市将歇的时候，屋顶上传来一声响。

　　不重，像一片瓦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店里最后两桌客人没听见，沈雁归听见了。他正端着两碗面从灶房出来，抬头望了一眼房梁。

　　梁上没人。

　　他摇摇头，正要低头，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从屋檐上翻下来，衣袂带风，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是个年轻人，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腰里挂着一把剑，剑鞘旧了，剑穗却新，红得扎眼。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走进店来，也不点面，先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灶台上转了一圈，才落回沈雁归脸上：

　　“听说这店的面，能镇魂？“

　　沈雁归端着两碗面，愣了一下。

　　这话他不陌生。自打老冯在店里讲了“镇魂“的段子，镇上就有人传，那当兵的守着的东西，怕不是跟这碗面有关。传着传着，就成了“一碗面镇魂“。老冯讲得唾沫横飞，镇上人听了个个都笑，笑完了照样来吃面。

　　“镇魂不镇魂我不知道。“沈雁归把面放到客人桌上，“反正是热的。“

　　年轻人笑得更深了：“那我尝尝。“

　　他抬脚往里走，沈雁归没多想，转身回灶房端第三碗。路过柜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刚擦完桌，湿的，搭在手上。

　　他走到灶房门口，觉得手上空了一下。

　　低头一看，抹布没了。

　　他猛地回头。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块湿抹布，晃了晃，一脸无辜：“你掉东西了。“

　　“还我！“

　　沈雁归扑过去。年轻人不退反进，侧身一闪，从他腋下滑了过去，脚下一转，已经到了灶台边。灶台上刚出锅两碗面，热气腾腾，是给最后两桌客人加的。年轻人伸手一捞，一手一碗，稳稳端在手里，指头只托着碗底，面汤平平的，一滴没洒。

　　“连碗带面，我收下了啊。“他嬉皮笑脸地说。

　　“放下来！那是客人的！“

　　沈雁归气得跺脚，追了过去。年轻人端着两碗面在店里走，也不跑快，就跟沈雁归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像逗猫。满店的客人都看傻了，老冯第一个回过神，一拍桌子：“好轻功！“

　　“冯叔你别起哄！“沈雁归喊。

　　“我这是捧场。“老冯嗑着花生米，“小子，你这是新收的伙计？“

　　“我不认识他！“

　　年轻人端着两碗面，居然还有闲心朝老冯点头致意：“在下顾承影，路过贵宝地，讨碗面吃。“

　　“讨面有你这么讨的？连碗都端走？“

　　“那不一样。“顾承影认真地说，“端走是端走，吃是吃。“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碗面在手里换了个花活。左手那碗抛起来，从右手那碗的碗沿上方掠过，又稳稳落回左手，面汤纹丝不动，连葱花都没晃掉一颗。两碗面在他掌间走了一个来回，热气袅袅，像两只听话的鸟。

　　店里静了一瞬。

　　老冯的花生米停在嘴边：“……好手艺。“

　　“练过。“顾承影谦虚道。

　　沈雁归追了三圈，气都喘不匀了。他在这店里跑了十年的堂，腿脚算麻利的，可这人滑得像条泥鳅，怎么都够不着。他停下来，扶着桌子喘气，眼睁睁看着那人端着两碗面，还冲他挑了挑眉。

　　他忽然觉得，这人比黑子还欠揍。

　　“你等着！“他喊，“我去叫我们掌柜的！“

　　“叫啊。“顾承影一点都不怕，“正好，我也尝尝你们掌柜的手艺。“

　　沈雁归转身就往灶房跑。他以为师父在灶房里歇着。午市收摊前，师父都会在灶房坐一阵。他掀帘子冲进去，却见灶台边站着人，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正站在锅前掌灶。

　　锅里水还开着，师父手里握着一双捞面的长竹筷，正捞起一筷子面，对着光看了看火候，又放回锅里。收市前试汤头，是师父的老规矩，雷打不动。他听见沈雁归的脚步声，没回头，只问：“面好了？“

　　“师父！外面来了个……“

　　“来了个蹭饭的。“

　　师父的声音平平的。他把那筷子面又捞起来，抖了抖水，搁在碗沿上晾着。沈雁归愣住：“您看见了？“

　　“屋檐上蹲了半天了。“

　　沈雁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帘子呼啦一掀，顾承影端着两碗面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看见师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双长竹筷上，又移开，开口时还是那副没正形的调子：

　　“老爷子，您这店里的面，听说能镇魂？“

　　师父没答他。他抬起头，看了顾承影一眼。手里的长竹筷，在锅里顿了一下。

　　顾承影也不恼。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扬手。不是端面的那只手，是另一只。那只手里握着那块湿抹布。抹布被他甩手掷出，刷地一声，在半空绷成一条直棍，带着风，直打师父面门。

　　沈雁归瞳孔一缩：“师父！“

　　他来不及想。这一下又快又狠，换了他，躲不开。

　　师父没躲。

　　师父还是低着头，捞面的长竹筷还在锅里。就在布棍将要触到面门的一瞬，他指尖一偏，长竹筷的筷尾在布棍中段轻轻一搭，像老猫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蛛丝。

　　可就是这一搭，那条绷得像铁棍一样的湿抹布，忽然就软了。

　　像被抽了骨头，直直地垂下来，在半空打了个旋，软软地飘落。落下来的时候，恰好飘回沈雁归手里。沈雁归下意识接住，抹布还是那块抹布，湿的，凉的，什么劲道都没有了。

　　脚边地面上积着的浮灰，簌簌地扬起来一层。

　　顾承影端着两碗面，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深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师父，半晌，把两碗面轻轻放回灶台，退后半步，规规矩矩站着。

　　师父把面捞完，搁进碗里，头也不抬，说了三个字：

　　“招呼客人。“

　　顾承影愣了一下。

　　他站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里那股子痞劲收了大半。他朝沈雁归一拱手，声音正经起来：“有劳，来碗面。“

　　“……什么面？“

　　“店里最拿手的。“

　　沈雁归看了一眼师父。师父已经放下竹筷，背着手往灶房深处走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只好自己应了一声：“等着。“

　　他先把灶台上那两碗面端出去。那是最后两桌客人加的面，被那人端走又放回来的，放了一阵，汤面有点坨了，好在还是热的。客人接过去，笑道：“这面经了高手的手，是不是更值钱了？“沈雁归心里一动，嘴上却说：“什么高手，就是个蹭饭的。“

　　这碗面，是师父下的。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锅前，长竹筷在手里起落，面就下了锅。沈雁归站在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一幕。那条抹布绷直的时候，他看得清楚，那哪是块布，那是根棍。可师父的筷子只是搭了一下，它就软了。他想起老冯讲的江湖段子，什么内力外放，什么隔空打物，他从前当笑话听，觉得那些都是说书人编出来骗茶钱的。

　　刚才他忽然觉得，老冯的段子，可能没编全。

　　面端上来的时候，顾承影已经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挺得笔直，剑靠在桌腿边，剑穗垂在凳子沿上。他接过面，低头闻了闻，没说话，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雁归站在柜台后面，等着他开口。

　　顾承影嚼了两下。

　　他的筷子停住了。

　　停在半空，夹着一筷子面，不上不下，也不往嘴里送。他嚼得很慢，慢得像在品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店里的客人都吃完了，老冯靠在墙边嗑花生米，斜着眼看他。整个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传来咕嘟咕嘟的汤声。

　　半晌，顾承影把那口面咽下去，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

　　“值。“

　　就一个字。

　　老冯嗑花生米的手一顿，看看他，又看看那碗面，笑了：“嘿，我这可是头一回见有人吃面吃出这副德行的。“

　　顾承影没理他。他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朝天，才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抹了抹嘴，来了精神，开始跟沈雁归闲扯，说他从北边来，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世面，什么塞外的风沙能刮掉人一层皮，什么江南的姑娘撑着伞在桥头站一天，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溅进面汤里。

　　沈雁归一边擦桌子一边拆台：“吹吧你。塞外风沙那么厉害，你脸上怎么连道印子都没有？“

　　“那是小爷我皮厚。“

　　“皮厚还怕烫？你刚才吃面怎么吹了半天气？“

　　顾承影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那、那是给面面子！“

　　沈雁归乐了。他端起空碗，正要往灶房走，顾承影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你别不信！我爹当年，跟过一位将军！“他挺起胸脯，“给将军牵马的！将军上阵，都是我爹给牵的马！“

　　沈雁归脚步一顿。

　　他倒不是被“将军“两个字震住了。镇上跑关外的商队多，嘴里挂着将军的也不是没有。他顿住，是因为他看见，师父正好端着一碗面从灶房出来。

　　师父的手，在案边滞了一瞬。

　　就一瞬。那只端了一辈子面的手，稳得像秤杆一样的手，忽然像被什么绊住了。碗沿在案边轻轻磕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几乎要洒出来，又被他稳稳地端住了。

　　沈雁归看得真切。

　　“……哪位将军？“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师父把面放到桌上，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面凉了。“

　　沈雁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是说顾承影碗里的面。可顾承影碗里的面早就吃完了，碗底朝天。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师父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是说给顾承影听的。他问的是将军，师父答的是面，两句话搭不到一块儿，倒像是师父拿话岔开了什么。

　　顾承影像没察觉。他低头去拨弄自己的剑穗，嘴里还哼哼着“我爹当年可是给将军牵过马的“，像是全副心思都在自己的丰功伟绩上。可沈雁归看见，他低头的时候，眼底有一道光，一闪，快得抓不住，像水面下游过一条鱼的影子。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

　　师父已经把面送到客人桌上，转身回了灶房。他经过沈雁归身边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沈雁归忽然觉得，师父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他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才想起手里还端着空碗。他摇摇头，进灶房去。

　　灶房里，师父正站在案边，一手搭在锅沿上。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问：“面好了？“

　　“好了。“沈雁归把空碗放进水盆，“师父，午市的碗我都收好了。“

　　“嗯。“

　　“那个姓顾的，真不赶他走啊？“

　　“他吃面了。“

　　“……吃了面就得留下？那镇上欠账的能排到城门口。“

　　“欠账的没翻我房檐。“

　　沈雁归想了想，好像也是。他蹲下来，把柴禾归拢到墙角，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师父正弯腰去掀汤锅的盖子，动作跟往常一样，稳稳当当的。

　　他忽然想起席间那一瞬。

　　那只手，在案边滞住的一瞬。碗沿磕在案上，轻轻一声，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又被端稳了。

　　沈雁归跟着师父这些年，头一回见师父的手，这样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把抹布搭在锅沿上，转身出去收桌子。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轻轻一晃。

　　他刚把桌子擦了两下，就听见顾承影的声音从店里飘过来：“小兄弟，你们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你问我？“沈雁归擦着桌子，“我还想问呢。掌柜的从来不告诉我。“

　　“那你掌柜……“

　　“你自己去问。“

　　顾承影还真问了。他擦干净嘴，溜达到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老爷子，您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我走南闯北，喝过的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有一碗是这样的。“

　　灶房里没声音。

　　“就告诉我一味，一味就行。“

　　还是没声音。

　　顾承影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退回来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沈雁归看他吃瘪，心里暗爽，忍不住揶揄他：“我们掌柜这人，撬不开的。我来镇上十年了，他连汤里放几粒盐都不肯说。“

　　“那是你问得不巧。“顾承影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问这种事，得趁他高兴。“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他刚才就挺高兴。“

　　沈雁归一愣：“刚才？他差点被你的抹布打了脸，还高兴？“

　　“那不一样。“顾承影放下茶碗，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接住我那一下的时候，手很稳。老爷子是行家。行家遇上行家，比遇上十个吃饱了撑的闲汉都高兴。“

　　沈雁归翻了个白眼：“你才吃饱了撑的。“

　　“我是饿的。“

　　“饿你就多要一碗，面钱照算。“

　　顾承影眨眨眼，理直气壮：“记账。“

　　沈雁归气得笑了。这人不要脸得理直气壮，他还真没法子。他懒得跟他计较，转身收拾碗筷。午市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顾承影占了张桌子，喝茶，嗑老冯剩下的花生米，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嗑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八枚，不多不少。数完了，他想了想，又把铜板拢回掌心，一枚一枚收进怀里，扬声冲柜台那边喊：“记账！“

　　沈雁归正在擦桌子，头也不抬：“记着呢。“

　　顾承影嘿嘿一笑，继续嗑花生。

　　午后店里清静了。

　　最后两桌客人走了，老冯也走了。老冯走的时候，拍了拍沈雁归的肩，压低声音说：“小子，今天那翻墙的，是条过江龙。方才他进灶房，我扒着帘子缝瞧了一眼。你家掌柜那一下，够外面吹半年的。你多长个心眼。“

　　“什么心眼？“

　　“他要是住下，你多留神他那把剑。剑鞘旧成那样，剑穗却新得扎眼。你想想，一个人连剑鞘都不舍得换个好的，却有闲钱换新穗子，这不寻常。“

　　老冯说完就走了，留下沈雁归一个人在柜台后头琢磨。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择菜。

　　顾承影还赖在店里。

　　他占了靠窗那张桌子，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花生米嗑了一盘又一盘，瓜子皮堆得像小山。沈雁归择完菜，又扫了地，又擦了柜台，他还在。沈雁归终于忍无可忍：

　　“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我说了，等一个人开口。“

　　“你连等谁都不知道，等什么开口？“

　　顾承影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午后的大街上人不多，磨豆浆的老伯推着车慢慢过去，卖菜的刘叔挑着担子走过街角，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白。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雁归以为他睡着了，才轻轻地说：

　　“有人跟我说，这镇上有个地方，能等到我想等的那句话。我找了半个月，就这一家店，像是个能等到话的地方。“

　　沈雁归被他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你要等一句什么话？“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等？“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等。“顾承影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等着等着，说不定就等到了。等不到，就当蹭了你家半个月的面，也不亏。“

　　沈雁归被他气得没脾气。他想说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又觉得这人虽然嘴上没谱，眼神倒是干净。他摇摇头，回灶房去。

　　灶房里，师父正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口，一下一下地擦他的长竹筷。

　　那筷子用了很多年了，竹色都擦成了琥珀色，油润发亮。师父擦得很慢，很仔细，从筷尖到筷尾，一遍，又一遍。他擦筷子的样子，跟擦那只旧碗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雁归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

　　他想起那只碗。碗底朝上，刻着一只鹰。

　　他想起老冯讲的“镇魂“段子。那个当兵的，单枪匹马出关，一个人，一口刀。

　　他又想起顾承影的话。顾承影说，他爹跟过一位将军。

　　他忽然觉得，这三件事，像是三根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绞在了一起。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他自己跟自己说，沈雁归，你就是面吃多了，撑的。

　　黄昏的时候收市。

　　沈雁归把门口的长条凳搬进来，又去灶房烧水，准备洗碗。他刚把水烧上，就听见外头顾承影喊了一嗓子：

　　“小兄弟，明儿我还来！“

　　“来就来！“沈雁归隔着墙喊，“把账结了！“

　　“记账！“

　　“记你个头！“

　　外面传来一声笑，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雁归探头看了看，街角处人影一闪，那道红剑穗一晃，不见了。他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缩回灶房。

　　灶房里，师父还在。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灶上的水壶早就开了，白汽噗噗地顶着壶盖，一声接一声。师父像是没听见，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灶台上，落在那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碗上。

　　沈雁归蹲下来洗碗，洗了两只，抬头看师父，还站着。他又洗了两只，再看，师父还站着。水壶里的水开了很久了，噗噗的声音越来越急，壶盖跳得哒哒响，白汽漫了一屋子。

　　后来，水声渐渐小了。

　　壶盖不跳了，白汽也淡了，只剩下刺啦刺啦的细响。水烧干了。

　　沈雁归猛地站起来：“师父！水……“

　　师父像是这才醒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灶上的水壶，伸手，把火熄了。动作还是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门口，顿了顿，说：“碗洗好了，早点睡。“

　　就走了。

　　沈雁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碗，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洗好了，干干净净，碗底朝上，碗心盛着一点暮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师父说话的声音，比往常轻。

　　夜里，沈雁归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月亮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白线。他数羊，数到三百，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画面。顾承影从屋檐上翻下来，抹布绷成一根棍，师父的竹筷轻轻一搭，脚边地面上的浮灰落了一层，还有那句“我爹跟过一位将军“，还有师父端面的手，在案边滞住的那一瞬。

　　他在这店里，和师父一起守了十年的面馆。

　　这些年来，师父在他眼里，是稳的。和面稳，切面稳，捞面稳，说话也稳。天塌下来，师父大概也是稳稳地站着的，顶多咳嗽一声。可今天，师父的手顿了一下。收市的时候，师父站在灶台前，水烧干了都没察觉。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

　　沈雁归越想越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来，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他刚走到廊下，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有人。

　　师父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落下来，落在师父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霜白。师父仰着头，看着西边的方向。越过院墙，越过屋脊，越过镇子外那片黑沉沉的远山，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天望西，夜里也望西。

　　沈雁归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敢出声。他看见师父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了方向。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动，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师父脚边。师父没有动，像是没察觉，又像是不在意。

　　沈雁归喉咙动了动，想喊一声“师父“，终究没有喊出口。

　　他悄悄退回屋里，掩上门，躺回床上。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想，西边到底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顾承影果然来了。

　　这回他没翻屋檐。他从正门进来的，大摇大摆，进门就喊：“小兄弟！老位子！“

　　沈雁归正端着面出来，差点没把碗摔了：“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了，明儿还来。“顾承影熟门熟路地坐到靠窗那张桌子，把剑靠在桌腿边，“老样子，一碗面，汤多点，面少点，葱花多放。“

　　“我掌柜的面，从来不按客人的规矩改。“

　　“那按谁的规定？“

　　“按面的规矩。“

　　顾承影乐了：“行，那就按面的规矩。面怎么来，我怎么吃。“

　　沈雁归翻了个白眼，转身回灶房。他掀帘子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承影坐在晨光里，腰挺得笔直，侧脸被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沈雁归摇摇头，进灶房。师父已经站在锅前了。他没敢吱声，站到一边，看着师父把那碗面下了。

　　面端出来的时候，顾承影正低头摆弄他的剑穗。他接过面，说了声谢，低头吃面。吃到一半，他抬起头，忽然问：“小兄弟，你家掌柜收不收伙计？“

　　沈雁归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你想干什么？“

　　“你看啊，“顾承影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人，吃得多，走得远，认识的人也多。我给你掌柜当伙计，既能帮你跑堂，又能帮你掌柜看店，还能镇镇那些吃霸王餐的。三全其美。工钱嘛，管饭就行。“

　　“你想得美。“沈雁归冷笑，“我们掌柜的不缺伙计。“

　　“那你帮我问问嘛。“

　　“不问。“

　　“问问呗。“

　　“不……“

　　“问什么？“

　　师父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沈雁归一回头，看见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手里还端着半碗面汤。他又在试汤头。他倚着门框，看着顾承影，没什么表情。

　　顾承影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老爷子，往后我天天来，吃您一碗面。面钱记账，年底一并结清。您看，成不成？“

　　师父没立刻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他等得到就等，等不到就滚。“

　　顾承影愣了一下。

　　沈雁归也愣了一下。他看看师父，又看看顾承影，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等什么？谁等谁？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老爷子这话，“顾承影慢慢开口，“是说让来，还是不让来？“

　　师父已经转身进灶房了。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让不让来，看你等不等得到。“

　　沈雁归还是没听懂。他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灶房的门帘子一晃一晃地荡。

　　顾承影倒是不含糊。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慢悠悠踱到门口，背靠着门框，正对着灶房的方向，忽然笑了。他咧着嘴，笑得很开，露出两颗虎牙。可沈雁归看见，他笑是笑着，那笑却只停在眼睛边上。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水面晃了晃，又平了。

　　“老爷子，“顾承影对着灶房的方向，声音里还带着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等得起。“

　　灶房里没有声音。

　　顾承影也不等回应。他转过身，拍了拍沈雁归的肩，压低声音说：“小兄弟，这碗面记账，下次一起结。“

　　沈雁归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承影已经大步走到门口，迈了出去，跟没听见刚才那句“等不到就滚“似的。

　　沈雁归站在店堂里，手里的托盘还端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顾承影的剑客，跟这店里从前见过的所有客人，都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店里的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转身去擦桌子，擦到靠窗那张的时候，低头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碗。碗里干干净净，汤一口不剩，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