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远客

　　歇业三天后再开张，已是第五日了。镇上还是老样子，街巷、幌子、早起磨豆浆的声响，都跟从前一样。这一天，天还没亮透，沈雁归就被一阵门板声吵醒了。

　　他披衣下床，趿拉着鞋走到堂屋，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掌柜的，开门了，汤面！“他拉开门缝一看，是镇东头替人写信的老陈头，缩着脖子，呵着手，鼻尖冻得通红。

　　“老陈叔，今儿个还歇着呢。“

　　“歇啥。“老陈头往里探了探头，乐呵呵的，“那几天歇业，可把我馋坏了。今儿个一早，就惦记着你这头一碗面。“

　　“开，这就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台前引火。水汽慢慢升起来，混着柴火气，暖融融的。他拉开门板，一块，两块，三块，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铺在堂屋的地上，亮堂堂的。

　　门板靠墙码好了，他又把柜台上的面缸挪了挪，把几双筷子重新摆整齐，把墙角的幌子掸了掸灰。这幌子挂了好些年，布面已经泛黄，上面绣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针脚密密的。他小时候还问过师父，这幌子是谁绣的。师父说，一个故人。他再问，师父就不说了。他摸着那泛黄的布面，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老陈头第一碗面端上桌的时候，汤还滚着，葱花浮在面上，绿莹莹的。老陈头吸溜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得，这一口，才算活过来了。“

　　沈雁归听着，心里也跟着舒坦。歇业那几天，他还怕把客人都歇跑了。看这样子，镇上的人比他记挂这碗面。

　　老陈头吃完面，抹了嘴，又跟他念叨了几句镇上这两天的闲话，谁家的闺女出嫁了，谁家的猪下了崽，末了才慢悠悠地走了。沈雁归应着，把他送出门，回头看见师父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汤，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街外。他想跟师父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一早上，店里就没断过人。有赶集的，有走亲戚的，有在镇里做短工的，进店都先问一句“掌柜的好了？“，沈雁归应一句“好了，劳您惦记“，那人便放心坐下，点一碗面，吃个满头汗。师父在后头灶间忙，沈雁归在前头端面收钱，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踏实。他喜欢这种忙，忙起来，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就顾不上想。

　　快到晌午，人才渐渐少了。沈雁归把桌子擦干净，把碗收了，这才看见靠窗的角落里，顾承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了一上午，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没像往常那样说笑。方才人多，他也没过来打招呼，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没说话。沈雁归朝他点了点头，顾承影也点了点头，起身走了。沈雁归蹲到灶间门口剥葱。葱皮一层一层剥下来，辣味冲鼻子。他正剥着，街对面的王屠户端着个碗走出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喊他：“小沈！你家掌柜的今儿个精神头咋样？“

　　“好着呢，早上还摔面呢。“

　　“那就好。“王屠户压低声音，“昨儿个夜里，我听见你家后院有动静，听着是有人走动。我还当你家掌柜的睡不着，起来溜达呢。“

　　沈雁归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笑着应：“是师父睡不着，起来练了练腿脚。“

　　“练腿脚？“王屠户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端着碗回屋去了。

　　沈雁归蹲在门口，手里的葱忘了剥。他想起前几天夜里那半只脚印，想起师父那封信，想起那些他记在心里又压下去的事。他告诉自己，别多想，师父说了，都烂在肚子里。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脑子，那些事，总在他歇下来的时候自己冒出来。

　　他蹲回门口，把剩下那几根葱剥完了，又去灶间把案板擦了。日头一点点升高，街上的人声渐渐稠起来，又渐渐稀下去。他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端面的时候差点把碗碰翻了，好在客人没在意。他自己倒是吓了一跳，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闷头忙去了。

　　午后，店里清闲下来。沈雁归坐在柜台后头，托着腮，看着门外。街上的人少了，日头晒得石板路发白，一只黄狗趴在对面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

　　这时候，两个人进了店。

　　沈雁归站起来迎客，一眼看过去，先看见的是两顶斗笠。一顶新的，一顶旧的。新的那顶，帽檐上还系着红绳，新崭崭的；旧的那顶，帽檐压得极低，边都磨毛了，颜色发灰，旧得很。

　　戴旧斗笠的人走在前面，身形不高不矮，步子不快不慢。他进店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站，不知是不适应店里的光线，还是只站一站。然后他走到靠里的桌子坐下，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他摘下斗笠，沈雁归才看清他的脸，一张平平常常的脸，四十来岁，眉目间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倒是他的手，十根指头又长又瘦，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干粗活的手。

　　后面那个戴新斗笠的，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进门就把斗笠摘了，夹在胳膊底下，大大咧咧地坐下，喊：“掌柜的，两碗面，汤宽些！“

　　他站在柜台后头，先没急着应声。他打量了那两个人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般的客人进店，先看的是墙上的菜牌，或找张亮堂的桌子坐下；这两个人却先扫了一圈店堂，把柜台、桌椅、墙角的幌子都看了一遍，才坐下来。那黑脸汉子嗓门大，笑呵呵的，可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没在笑。

　　“好嘞。“沈雁归应了一声，转身去灶间，跟师父说：“师父，外头来了两位客官，两碗面。“

　　师父正在切菜，听了，手上的刀没停，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沈雁归觉得师父这一声“嗯“跟平时不太一样。可他没多想，灶上的水是师父烧开的。他下面，捞面，浇汤，两碗面端出去。那黑脸汉子接过面，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吃。另一个客人却不动，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一阵，才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沈雁归站在桌边，本来想问问面可合口，看那人吃面的样子，又觉得这话问不出口。他退到柜台后头，装作擦柜台，眼睛却偷偷往那边瞟。

　　那汉子吃得快，一碗面见了底，把碗一推，抹了抹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沈雁归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眼，像“……还没到手“。

　　“再等等。“另一个客人说。声音也不高，不知是说给黑红脸膛的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完，又低头吃面，一根一根地吃，吃得很慢。

　　沈雁归擦着柜台，手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杆枪，想起窗台下那半只脚印。这两句话跟师父那些事有没有关系，他心里没底。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想。

　　他低着头擦柜台，手心里有点出汗。他不敢抬头，怕自己看得太明显。他想，这两个人是做什么的？他们要等什么？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有一群虫子嗡嗡地飞。

　　这时候，师父从灶间出来了。

　　师父手里提着一把铜壶，是出来添水的。他先走到靠门那桌，给两个赶集的客人添了水，又走到靠里的桌子，给那两个客人添水。添水的时候，师父很自然地往桌前一站，正好把沈雁归的视线挡住了。

　　沈雁归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脸了，只看见师父的背影。师父的背挺得很直，稳得像一堵墙。他提着壶，稳稳地给两个碗里续了水，又问了一句：“两位客官，面可还合口？“

　　“合口。“那汉子说，“掌柜的手艺，在镇上算是头一份了。“

　　“客官过奖。“师父说，“小本生意，就靠这碗面糊口。“

　　“糊口？“他笑了笑，“掌柜的这碗面，怕不是糊口这么简单吧。“

　　沈雁归站在柜台后，心提了起来。他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那话里头有东西。他偷偷看了一眼师父。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笑了笑，说：“客官说笑了，一碗面，还能有啥不简单的。“

　　他说完，提着铜壶，转身回了灶间。走到沈雁归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低声说了一句：“回灶间来。“

　　沈雁归愣了一下，放下布子，跟着进了灶间。师父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把铜壶搁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那桌的客人，你别往前凑。“

　　“为啥？“

　　“不为啥。“师父说，“听我的。“

　　沈雁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哎“，蹲在灶间门口，继续剥他的葱。可他忍不住，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堂屋里看了一眼。那两个客人还在吃面。黑红脸膛的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打着饱嗝；另一个客人慢慢地吃着，一碗面吃了快半个时辰，才搁下筷子。

　　那半个时辰，沈雁归过得比半天还长。他蹲在灶间门口，那几根葱早就剥完了，他又从筐里摸出一头蒜，慢慢地剥。蒜皮又脆又薄，他剥得很慢，耳朵却竖着，听着堂屋里的动静。灶间里热气蒸腾，师父站在案板前，拿刀背拍了拍一块面团，咚咚两声，像拍在他心上。他手里的蒜瓣剥完了，忘了往筐里放，捏着，一颗心吊在半空。

　　“掌柜的，结账。“那黑脸汉子喊。

　　沈雁归要站起来，师父已经先他一步出去了。师父收了钱，找了零，客客气气地把两人送到门口。那两人出了门，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那个戴旧斗笠的客人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他站的方向正好迎着光。沈雁归隔着门帘，看见那人的脸。还是那张脸，平平常常的，可那双眼睛却眯了一下，往店里扫了一圈，在师父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沈雁归站在门帘后头，心里怦怦直跳。那一眼，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毛。他想起了那顶旧斗笠。旧旧的，帽檐压得很低，他觉着见过，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在哪儿呢？他越想，越想不起来；越想不起来，心里越毛。

　　他站在门帘后头，直到那两个人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攥着门帘的手，指节都泛白了。他松开手，门帘晃了晃，落下来。

　　师父站在门口，目送那两人走远。他站了很久，久到沈雁归以为他不会回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人影拖得很长，长长的一条，落在店堂的地板上。

　　“傻小子。“师父开口了。

　　沈雁归赶紧出去：“哎。“

　　“你跟了我十年了吧。“

　　“嗯，十年了。“

　　“十年。“师父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十年，你也大了。“

　　师父忽然问这个，沈雁归心里隐隐有些发慌，嘴上还是应着：“嗯。“

　　“我跟你说句话，你记住了。“

　　“哎。“

　　“若有一天我不在，“师父说，“这店归你，面照煮。“

　　沈雁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着嘴，看着师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你说啥呢？你咋会不在？“

　　师父没接他的话，转过身，看着门外，街上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有些事，得有个了断。“他说。

　　“什么事？“沈雁归的声音发紧，“师父，你到底……“

　　“别问了。“师父说，“记着我的话就行。“

　　沈雁归站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心里又酸又涨。他来镇上十年，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知道师父身上有秘密，那封信，那杆枪，那些他看不懂的物件。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师父会不在。

　　他低下头，眼睛有点发涩，赶紧眨了两下，把那点潮意压回去：“师父，你放心，店我看着。“

　　“嗯。“师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间。

　　沈雁归站在原地，发了一阵愣。他还有好多话想问。师父要去哪儿？啥时候回来？那两个人又是谁？可他知道，问了师父也不会说。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手有点抖，他攥紧了碗沿，没让师父看出来。

　　那个下午，店里没再来什么客人。沈雁归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把柜台擦了又擦，擦得都能照出人影来。师父一直待在灶间里，没出来。他听见灶间里传来揉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稳又慢，跟平时一样。可他总觉得，那声音里头，少了点什么。他想进灶间去看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黄昏的时候，日头西斜，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堂屋的地板染成一片暖黄。沈雁归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对面的王屠户收了铺，把肉案上的家伙什搬进屋里，哗啦啦地落了门板。吴婶也在收衣裳，一边收一边跟隔壁的说着话，说今儿个集上谁家新来的布好，哪家的闺女说定了人家。他听了两句，又觉得那些热闹，离自己很远。镇上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晚饭是沈雁归做的。他下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师父。他端过去的时候，师父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了一碟咸菜，黑黑的，切得细细的。师父端过碗，先看了看汤，才夹起一箸，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得很慢。沈雁归坐在对面，看着师父吃，自己碗里的面一口没动。吃了两口，师父忽然放下筷子，说：“面淡了。“

　　“啊？“沈雁归一愣，“我多搁了一勺盐啊。“

　　“不是盐的事。“师父说，“面要揉到，汤要熬到，火候到了，味儿才正。你手上有劲，可心没在面上，面就淡了。“

　　沈雁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看师父。他听了那句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吃完也没抬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师父那句话，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了几遍。他没应声，把碗洗了，又烧了一锅水，把明天要用的汤料备好，一样一样码在灶台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师父就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帘，谁也没说话，可沈雁归觉得，师父知道他在做什么。

　　备好了料，他洗了手，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堂屋里已经暗下来了，师父点了一盏灯，坐在灯下。灯不大，光晕昏昏黄黄的，照在师父脸上，把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的。沈雁归看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师父对面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灯花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在静里格外响。

　　晚上，他睡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两个客人，那句“还没到手“，师父那句“得有个了断“。那些事是什么事，他想不明白，可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些事，快了。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隔壁有动静。

　　是翻动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收拾什么。沈雁归一下子清醒了。他竖着耳朵听。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屋里来回走，把什么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忽然想起白天王屠户那句话，你家后院有动静。原来那动静，是师父在收拾东西。他心头一紧，悄悄下了床，摸黑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师父的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沈雁归看见师父蹲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只旧包袱，蓝布的，洗得发白。师父正往里头放东西，一件衣裳，又一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平了边角。他又放进去一只布包，一个水囊，一双布鞋。沈雁归隔着门缝，数着那几样东西。两件旧衫子，一件夹袄，一只布包，一个水囊，一双布鞋。东西不多，可他越数，心里越往下沉。师父这是要出远门。他长这么大，还没见师父出过这么远的门。

　　师父要走了。

　　他看见师父把包袱皮的四角拢起来，捏住，开始系结。他系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留反悔的时间。结系好了，他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然后他坐回床沿，看着那只包袱，一动不动。

　　沈雁归蹲在门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刚跟师父到镇上落脚那会儿，也是这么一间屋子，这么一盏灯。师父蹲在地上，替他铺了一床被褥，又去灶间给他下了碗面。他记得自己头一回睡在这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听着灶间的动静，才慢慢合上眼。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就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他蹲在门外，腿开始发麻。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怕惊动师父，又怕惊不动师父。

　　过了很久，师父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只旧木匣，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师父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木匣。他的手指在匣面上慢慢滑过，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回到这头。他摩挲了很久，久得像永远不会停。

　　沈雁归在门外蹲着，心里翻来覆去。他想敲门。他想推门进去，跟师父说，你别走，你要走，带上我。可他抬不起手。他怕。他怕自己一敲门，师父就走了；又怕自己不敲门，师父也会走。他就那么蹲着，蹲到腿麻了，麻得没了知觉，也没有敲门。

　　后半夜，师父动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包袱解开。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柜子里；布包放回原处；水囊搁回桌上；那双鞋，放回床底下。包袱皮叠了叠，压进了柜子最底下。

　　然后他关上柜门，坐回床沿。灯熄了。屋里一片黑。

　　他缩在门外，心里说不出是松了，还是更沉了。他悄悄地退回自己屋里，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师父不走了。

　　师父为什么又不走了，他猜不出来。他只知道，师父系包袱的时候，是真的想走了；解开包袱的时候，又像做了另一个决定。他躺了一夜，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院子里有了鸟叫。一声，两声，接着是一片的叽叽喳喳。

　　他坐起来，摸黑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凉的，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门边，先侧耳听了一阵。外头静得很，静得不像有人。可刚才那脚步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实打实的。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让心稳了稳，这才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沈雁归屏住呼吸，贴在门板后头，透过门缝往外看。天光还是清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店门口，像站在自家门口一样，安安静静的。

　　晨光里，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个子的头上，还是那顶旧斗笠，帽檐低低压着。矮个子的脸膛黑红。正是昨天午后那两个客人。

　　他们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矮个子四下里看了看，像在等什么。高个子站着，微微垂着头，帽檐底下，看不清他的脸。

　　过了片刻，高个子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如同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

　　“沈家枪，“他说，“老朋友了。“

　　沈雁归站在门板后头，手指猛地一僵。

　　沈家枪。三个字，轻轻的，却像一道雷，在他心里炸开。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号。他只知道师父姓沈，会揉面，会煮面，那天夜里还会耍枪。“沈家枪“三个字，他听都没听过，也猜不透那背后藏着什么。

　　可他听得出来。那三个字里头，有旧交，有故人，还有一种冷飕飕的意味，让他脊背发凉。

　　高个子说完，又站了片刻。然后他抬了抬手，往镇口方向扬了扬。两人转身，不紧不慢地，往镇口走去。

　　沈雁归扶着门板，慢慢蹲下来。他蹲了很久，才站起来，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晨光里，镇口的茶棚外头，拴着几匹快马。马是清一色的枣红马，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马。鞍具齐全，缰绳系在桩子上，马上还坐着两三个人，穿着跟那两个人差不多的青灰短打，腰里鼓鼓囊囊的。那两个江湖客走到马前，跟马上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说了几句，那两人才各自翻身上马。几匹快马没有进镇，在镇口停了一停，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歇脚。

　　然后，几匹马一起掉转马头，蹄子刨了刨地，往西边去了。西边的官道一直通到山外，过了山，就是别的州县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远了，听不见了。晨光落在空荡荡的街口，亮亮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站在门板后头，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沈家枪。

　　那是什么意思，他一时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把这店看好，把面煮好。因为师父说过，店归他，面照煮。师父什么时候会走，他没敢往下想。可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他转身，往灶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镇口的方向。

　　晨光亮堂堂的。几匹快马的影子，早就不见了。

　　他推开灶间的门，先去看灶膛里的火。火还旺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舀了水，把面和上，揉起来。面在他手里活了，一下，一下，揉得案板咚咚响。他揉得很用力，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都揉进面里。他忽然觉得，只要这案板还响着，这店里还有面香，师父就还会回来。

　　揉好了面，他拿湿布盖上，让面醒着。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那团白面，心里慢慢定下来。面要醒，人也要醒。师父总说，急不得。

　　师父的那句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个承诺。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面香慢慢飘起来，飘满了灶间。他擦了擦手，把案板上的面粉拢了拢，又添了一瓢水。天光正好。他等着师父起来。日子照常过，过了几日，就是集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