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从地面升起来。
远远看去,蛮部像是一片长了灰色疮疤的荒地。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石屋顶部留着通气的孔洞,炊烟从孔洞里钻出来,低低地贴着地皮爬。风一吹就散了,和这片灰白色的天混在一起。
季无渊从北坡绕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他走的不是正路,是从乱葬岗背面的碎石沟里摸过来的。那条路没人走,石头锋利,刺得脚底板疼,但好处是不会碰到人。
他不想碰到人。
背篓里装着几根骨头,用干草盖住了。不是今天在乱葬岗翻到的那些——那些没什么用,朽了,一捏就碎。这几根是前几天在更远处的塌陷坑边找到的,质地还算坚硬,能磨成骨针或者刮刀,拿到部落里换点东西。
至于那具尸体,他没有动。
骨片在他怀里贴着皮肉,硌得慌。他把它用一块破布裹了,塞在贴身的内层。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像一块多余的肋骨。
部落外围是一圈矮石墙,说是墙,其实就是把大块的石头垒了两层,最高处不到成人腰部。这东西挡不了什么异兽,但能挡风,也能让人在夜里知道边界在哪里。石墙上挂着些干瘪的兽皮和风化的骨架,有些是猎物的残骸,有些是部落里死人用过的东西——蛮部不兴单独安葬,死了就抬去北边乱葬岗,东西留给活人或者挂在墙上。
季无渊从南面的缺口进去。这个缺口本来堵着一块尖石,被去年冬天的冻土胀裂了,到现在也没人补。他每次都从这里走,没人在意。
部落里正忙着。
这是入冬前最后一段还能出去干活的日子,所有能动的人都在忙。几个女人蹲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摔打兽皮,用石片刮下残肉和油脂,刮完了抹上一层灰白色的膏,那是拿碎骨头熬出来的东西,抹在兽皮上能让它冬天不那么容易硬成石板。小孩子在边上跑,但不怎么出声,蛮部的孩子很早就学会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路过的时候,摔打兽皮的一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别的表情。
季无渊在部落里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十四岁,无修炼资质,爹娘不知道是谁——准确地说,没人提过这件事,像是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就是老巫那石屋里的一个影子。他不惹事,也没人特意找他的事,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很薄的相安无事。
他沿着部落中间那条被踩硬的土路往里走。部落不大,一百二十几口人,住在六七十间半地穴石屋里。石屋大半都嵌在地面以下,地面上只露出一截矮墙和那个冒烟的顶。要进屋得踩着石阶往下走几步,里面黑、潮、暖和。冬天的时候全靠那一截沉在地下的结构挡住寒风。
屋顶上晾着东西。有几家在晾肉,切得很薄,风一吹就干了。也有人晾草药和蘑菇,串在骨针穿的绳上,一排一排挂着。空气里有股腥涩味,混着干草和烟火的气味。
季无渊走到部落中段偏东的位置停下来。
老巫的石屋在这儿。和其他石屋没什么大区别,只是门口挂着一串干缩的东西——他小时候问过一次那是什么,老巫说是筋。什么的筋没说。
他没有直接进去。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声音,是那种沙沙的摩擦声。老巫在磨东西。她手里常年不离一块黑色的石头,不知道在磨什么,磨了十几年了也没磨出个形状来。
“回来了?“
里面的声音没停,话也是跟着那个节奏说出来的。沙沙,沙沙。
季无渊掀开门口的兽皮帘子,弯腰走下三级石阶。屋里比外面暗,只有顶上那个通气孔漏进来一点光。靠墙烧着一小堆火,火很小,刚够照亮老巫坐着的那个角落。
老巫盘腿坐在一张兽皮上,背靠着石墙。她瘦得像一捆柴,皮肤是灰褐色的,贴在骨头上面。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披着,没有扎。她的左眼从季无渊记事起就是瞎的,眼窝深陷进去,上面盖着一层灰白的翳。右眼还能看见一些,但也浑浊了,像一颗快要干透的石子。
她手里那块黑石头还在磨。没有抬头。
“拿了什么回来?“
“几根骨头。“季无渊把背篓放在门边,“硬的,能用。“
“放着吧。“
季无渊在火边蹲下来。屋里的味道和外面不同,有一股更深沉的气息。药草、动物脂肪、火烟,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旧骨头的味道。他从小就泡在这个气味里,分辨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了。
火堆边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季无渊凑近看了一眼——颜色发黑,是某种根茎煮出来的汁水。老巫常年喝这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问。
他想直接问那个骨片的事。
但他没有马上开口。
和老巫相处十四年,他知道一些规矩。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摸出来的。老巫这个人,你不能直接问她事情。你越直接,她越往旁边绕。你得等,等她手里的活儿停了,或者等她自己开口说些不相干的话,那时候你把问题递过去,她有时候会接一句半句。
多数时候也不会。
所以他等着。
沙沙声继续了一会儿。老巫突然停了手。
“北边的风变了。“
季无渊没应声。
“前天夜里开始的。你出去的时候没觉着?“
“冷了些。“
“不止。“老巫把那块黑石头放在膝盖上,右眼的方向大致朝着季无渊。她看人的时候头总是微微偏的,用那只还剩些光感的右眼去摸对方的轮廓。“味儿变了。你闻不出来。“
季无渊确实闻不出来。他知道老巫的鼻子很灵,比部落里养的那两条瘦狗都灵。她说变了那就是变了。但这跟他要问的事情没关系。
他从怀里把那块骨片摸出来,没有解开布,就那么攥在手里。
“今天在外头捡了个东西。“
老巫没有问什么东西。
季无渊等了几息,把布解开,把骨片递过去。
老巫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是看,其实更像是嗅。她的头微微前倾,那只瞎眼的眼窝对着骨片的方向,鼻翼动了动。
然后她缩回去了。重新拿起膝盖上的黑石头,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哪儿捡的?“
“北坡。“季无渊没有说尸体的事。
“扔了吧。“
“上面有个符。“
沙沙声没停。
“我在你这屋里见过。“
这句话出来之后,沙沙声还是没停。
季无渊盯着老巫的手。那双手枯瘦,指节突出,骨头比肉多。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青色的筋络在下面拱着。她磨石头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变化。
“你记错了。“老巫说。
季无渊没有说话。
他没记错。三年前——不,应该是四年前的冬天。有一次他半夜醒来,老巫不在兽皮上睡觉,坐在火堆边上,面前摊着几块碎骨片。火光映在上面,他看到了那些刻痕。其中有一个,和手里这块骨片上的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没有出声,翻了个身又睡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些碎骨片已经不见了。
之后他留意过。老巫存东西的地方有好几处,石屋墙缝里、地面下面挖的暗洞里、她从不让人碰的那个陶瓮里。他没有偷翻过,但眼睛一直记着那些地方的位置。
“扔了吧。“老巫又说了一遍。声音和第一遍一样平。
季无渊把骨片重新用布裹好,揣回怀里。他没说扔,也没说不扔。老巫没有追问。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方式。
老巫不是他的血亲。蛮部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十四年前她把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抱回来,说是路上捡的。那时候老巫在部落里已经住了很多年,半瞎,古怪,但会治一些小病,会看天时,会在冬天快来的时候告诉族长该储多少粮。部落留着她,是因为有用。她养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大家也就默认了。
季无渊不喊她任何称呼。不喊奶奶,不喊师父,也不喊名字——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叫她老巫,他也叫她老巫。
他们之间没什么温情的东西。老巫养他,给他一口吃的,教他认得一些东西——哪些草能吃哪些不能,哪些骨头值钱哪些只能烧火,冬天怎么在雪地里找方向。但她从不解释为什么要教这些,也不关心他学没学会。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个东西,她就顺手维护着它,不让它坏掉,但也没有特别想让它变好。
季无渊也不依赖她。他七八岁就自己出去找食,十岁开始跑乱葬岗捡骨头换东西。他在这个石屋里住着,吃她煮的东西,帮她干一些活,但两个人在屋子里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冷战,只是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需要说的。
这是一种很干燥的关系。像两块石头靠在一起,不是因为想靠着,是因为被放在了同一个地方,谁也没有力气挪开。
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
季无渊站起来,去门边把背篓里的骨头拿出来,放在靠墙的一块平石上。三根,最长的一根有他小臂那么长,发黄,断口齐整。这种品质的骨头拿去给造器的石头匠,能换两天的口粮。
“明天拿去换。“他说。
老巫嗯了一声。
季无渊又蹲下来,从陶罐里舀了一碗那黑色的汁水。烫,味道苦涩刺鼻。他小口喝着,算是今天第一顿正经进肚子的热东西。
外面的光暗下来了。通气孔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再过一会儿就要全黑。有人在外面走过,脚步声沉闷地落在他们头顶的土层上。
“部落里最近怎样?“季无渊问。
“族长的儿子猎了头角兽回来。“老巫说,“小的,半大个,角还没长全。“
“几时的事?“
“昨天下午。“
角兽是这片荒原上还能见到的异兽之一,但也越来越少了。成年角兽凶猛,蛮部的猎手一般不去招惹。族长的大儿子石奎今年十八,是部落里少数有些修炼底子的年轻人,能调动体内一丝气力。他猎到半大角兽不算奇怪,但也不算容易。
“肉分了没有?“
“分了些。给你留了一条。“老巫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季无渊看过去,角落的石台上放着一条肉,用草叶裹着。分量不多,一顿的量。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分肉的时候按户头来,老巫算一户,他算老巫带着的人,跟着分。但分多少看族长的意思,像他们这种不打猎不出力的,分到的最少。这条肉,老巫大概没有自己吃。
他没有道谢。拿过来,扯了一小块生着嚼了。肉有些韧,带着膻味和草叶的涩,但嚼起来有油脂的香。他又扯了一块递给老巫。
老巫接了,没吃,放在膝盖旁边。
“你今天出去多久?“老巫问。
“一整天。“
“去的乱葬岗?“
“嗯。“
“以后少去。“
季无渊嚼着肉没应声。这话老巫说过很多遍了。以前他以为是怕他遇到什么危险——乱葬岗那边偶尔有野物出没,也有不明来路的散人经过。但后来他觉得不全是这个原因。老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面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担心,更像是某种厌恶。她不喜欢那个地方。
但她从不说为什么。
季无渊把肉吃完了。那块骨片还在怀里贴着,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他本来还想再试一次。换个方式问。比如不提符号,只问她知不知道有什么人会从外面来、会死在北坡附近。但他看了看老巫的状态——她又开始磨那块黑石头了,头微微低着,整个人缩在那张兽皮上面,像一只老得快要死掉的灰鸟。
算了。
今天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睡觉的那个角落。屋子不大,两个人的地方隔着那堆火。他的地方铺着一张旧兽皮和一些干草,贴着东边的墙根。墙上有裂缝,冬天会漏风,他去年用干泥糊了一层,今年该再补一次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没有脱外面那件兽皮袄子。骨片隔在胸口和兽皮之间,不舒服,但他没有拿出来。
火光在头顶的石壁上晃。
老巫那边的沙沙声还在继续。这个声音从他记事起就有,每天晚上都磨,有时候磨到他睡着了还在响。他小时候靠这个声音入睡,比什么摇篮曲都管用。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它从来不变。一成不变的东西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着今天的事。
那具尸体。那个人的脸——年轻,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看着像二十出头。衣服的料子不是兽皮,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织物,灰黑色,比兽皮薄但更密实。他没有见过蛮部的人穿那种东西。
骨片上的符号。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睛中间竖着一道裂纹。刻痕不深,但很利落,是拿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不是自然的裂纹。
老巫说记错了。
她在说谎。
季无渊知道她在说谎,就像他知道冬天会冷、石头是硬的一样确定。但他不会去拆穿。在这个部落里活了十四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去拆穿一个比你活得久的人的谎话。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那个谎话底下埋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缝里漏进来一丝凉风,从去年补的干泥边缘渗过来。外面已经全黑了,通气孔里一点光都没有。部落里的声音也渐渐少了,偶尔有两声犬吠,很快就安静了。
沙沙。沙沙。
那个声音还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这是身体的习惯,不需要什么叫醒。冬天临近了,天亮得越来越晚,但他的作息不跟着日头走,跟着身体走。眼睛一睁开就是清醒的,没有迷糊的时候。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红色的灰烬。屋里冷下来了,呼出的气能看见白色的雾。老巫那边的兽皮上是空的——她起得比他还早。这也是常事,她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去,到部落外面采些什么东西,日头起来之前就回来。
季无渊坐起来,骨片还在怀里。
他把火拨了拨,添了两块干柴,吹了几口气,火又起来了。从陶罐里倒了些昨天剩的汁水,就着火热了热,喝了一碗。
然后他出门。
清晨的部落很安静。天是深灰色的,东面的地平线上有一条很窄的亮线,像是有人用骨刀划了一道口子。空气冷而干,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面发紧。
他在石屋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部落。
几间石屋的通气孔里已经开始冒烟了,有人起来做早饭。远处有个人影在石墙边走动,大概是值夜的人正在收哨。部落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每一天和前一天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变量是冬天越来越近,能出门的日子越来越少。
他该去做今天的事了。骨头要拿去换粮,还有几处他之前记下的采集点没去过。入冬之前能存多少就存多少,这个道理不用人教。
但他还在想着那个骨片。
今天再问一次?不。老巫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短时间内再问不会有不同的结果。他得换个路子。
比如自己去找。
那个符号他虽然只见过两次,但形状记得牢。他可以留意——在乱葬岗的骨头上、在部落里其他地方、在任何能看到刻痕的东西上面。如果这个符号不只出现在老巫那里和一具陌生尸体身上,那就说明它不是什么偶然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收起来,转身回屋去拿那三根骨头。
拿了骨头出来,沿着中间的土路往部落西边走。石头匠姜叔的屋子在那头,他是部落里唯一还在做骨器的人。以前据说有好几个匠人,后来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他一个了。
路上碰到两个半大的孩子——比他小几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蹲在路边拿石片刮着什么东西。看到他经过,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低下头了。
季无渊走过去了。
蛮部的孩子不跟他玩。不是因为欺负他,是因为他从来不跟别人玩。久了,大家就当他不存在了。这样也好。
到了姜叔的屋子前面,他在外面拍了两下石墙。
“谁?“里面一声粗哑的嗓门。
“我。换骨头的。“
“进来。“
他弯腰走下石阶。姜叔的屋子比老巫那间大一些,也更乱。到处都是半成品的骨器、碎石料、磨石和骨粉。空气里粉尘很重,呛人。姜叔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正拿着一截骨管在磨,抬起头来看了看季无渊手里的东西。
“拿来看看。“
季无渊把三根骨头递过去。姜叔一根一根地捏了,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划,又凑近闻了闻。
“这根不行。“他把最短的一根扔回来,“酥了,做不成东西。另外两根还行。换什么?“
“粮。“
“两根换三天的量。“
季无渊没还价。三天的粮食是碎谷子和干肉混在一起的份额,够他一个人吃的。他点了点头,姜叔从墙角的一个陶缸里舀了些碎谷子,又切了一小条肉干,用一块破皮子包起来递给他。
“那根酥的你自己留着磨火绒吧。“姜叔说,“别的骨头有了再拿来。好料子我加价。“
“行。“
季无渊拿了东西出来。
天亮了一些,部落里的人多起来了。有几个猎手模样的男人扛着石矛从西门出去了,大概是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再出去一趟。几个老人坐在石屋前面晒着那一点微弱的阳光,脸上是那种灰扑扑的木然表情。
他把换来的粮食送回屋里,老巫已经回来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火堆重新旺了,陶罐里又煮上了新的东西。
季无渊把粮食放在石台上,没说话。
老巫也没说话。
他正要再出门——今天还要往东面的矮丘那边去一趟,那里有一种灰白色的苔藓,冬天当引火物好使,趁现在还能采就多采点——脚已经踩上了石阶。
“无渊。“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被叫住,而是因为老巫叫他名字。她平时不叫他名字。平时就是“回来了““去吧““放着“这种没有称呼的短句。她上一次叫他名字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
老巫没有看他——她那只右眼的方向朝着火堆,火光把她脸上的褶皱映得很深。她手里的黑石头搁在膝盖上,没有在磨。
沉默了几息。
“今年冬天会特别长。“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是那种干巴巴的、含含糊糊的调子,像树皮摩擦。但这一句,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石头落在石头上面,一颗一颗的。
季无渊站在石阶上,手扶着门框。
他等着她接下去说。
但她没有。重新拿起黑石头,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
就这样了。
季无渊看了她几息,转身出去了。兽皮帘子在身后落下来,隔开了里面的昏暗和外面的灰白天光。
他站在石屋外面,冷风从东面吹过来,吹得脸上发紧。部落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没有人留意他。
今年冬天会特别长。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老巫没有解释它和任何事的关系。但季无渊知道——这不是一句关于天气的判断。
老巫活了很多年,比部落里任何活人都长。她说冬天长不长,从来没有错过。但她从来不会专门把他叫住来说这种事。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季无渊把这句话也收起来了,和怀里的骨片放在一起,和那具无名尸体的记忆放在一起。
他顺着部落中间的路往东门走去。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铺在所有东西上面,石屋、矮墙、晾在绳上的肉干、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切都是同一种颜色。
风确实变了。
他闻不出来,但皮肤能感觉到。不只是冷,是那种冷法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还没到,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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