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韦后之网

  消息是三天后传到的。

  那天早上狄仁杰正在收拾窑洞里的东西,七样物件一一收进藤箱,陈伯在土坡上晾一件洗过的布衫。两人之间隔着半里地的安静,只有风偶尔把布衫的一角吹起来,啪地一声拍在晾衣绳上。

  然后马蹄从南边来,快,急,一路没停。马背上的骑手在窑洞口翻身下来,跪了一条腿,从怀里摸出一根火绳——扁的,编成扁带,拧了三股。递上来的时候,陈伯接过去看了一眼,轻轻抽了口气。

  绳结是反扣死结,摆尾郎的手法。但编绳子的材料是旧的,边缘磨起了毛,是几个月前用的旧绳。

  “谁送来的?”狄仁杰问。

  骑手摇头:“不知道。绳结塞在马鞍底下,到渡口才翻到的。昨晚的事。”

  狄仁杰把火绳接过来。编绳子的麻线已经发干发脆,用力一掰就能断。他顺着绳结的纹路慢慢解——解到第三圈的时候,绳芯里露出一张卷紧的纸条。纸是老纸,泛黄,边角有折痕。展开来只有两行字:

  “韦后借平叛之名,收太子余党、排武氏旧属。太平公主今晨入宫,未归。”

  落款没有字,但纸条背面印了一道极轻的弧线——像是有人在写信的时候,用刀柄在不经意间划了一道。弯的,像月。

  狄仁杰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收进藤箱夹层里。他起身走到窑洞口,往北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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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城里确实变了天。

  韦后是在太子兵变失败的第二天,就捏住了所有话柄。她不动声色,先闭了宫门三日,说“防乱党余孽”,其实是在等名单。三日间,六部九寺的缺额一一在她案头落定:兵部换了两个郎中,吏部撤了一个侍郎,御史台新递上来三个人——都是万骑营校尉的亲戚。动作不算快,每一步都有旨意,有堂皇正大的理由。等到宫里的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韦后手里已经换了整条河。

  第四日清晨,太平公主被召入宫。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门外的马车已经停好了,车辕上坐着的人她认得——是韦后身边的内侍高嵩,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太平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车帘底下垂着的流苏,然后上了车。马车一直开进含元殿侧廊,没有在中途停过。

  殿里没有升朝。韦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太平站在殿门口,没人引她进去,也没人请她坐。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对峙了一会儿,韦后先开了口: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太平看着她:“自然好。我府上的墙够高,夜里听不见动静。”

  韦后端茶喝了一口,放回去。“高墙也有高墙的好处,挡得住外面的声音,可挡不住里面的。”她推过来一份折子,“太子余党供出来一个人,说景龙前夜,公主府上有人出过西门。这件事,公主知不知道?”

  太平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完就放下了。“高墙的好处,”她说,“还在于里面的人做了什么事,外面的人永远查不出来。”

  韦后笑了。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那就请公主在府上多住几日,等查清楚了再说。”

  太平看着她案头那摞折子。折子之间露出一角,是一张黄河堤坝报修单的复本,朱批“缓议”两个字还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出了偏殿。

  她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府门外的岗哨已经从两个人变成了八个。换了新甲,佩了短刀。她进门时回了一次头,看见门口的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上,偏着头看她,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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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的一座旧宅里,有人正在烧东西。

  李守真蹲在院子角落的火盆边,把一摞纸一张一张地往里放。纸是旧的,上面画满了堤坝的截面图和水利工程的细节。火吞得很慢,纸边先卷起来,变成深褐色,然后冒出一点明火,最后缩成一小团灰烬。火盆旁边已经堆了小半盆灰。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韦后的人来了。”黑衣人说,“在后巷,三个,佩刀。”

  李守真没有抬头。“让他们等着。”

  他又放进去一张纸。这张画的是端州到黄河的隐秘水路图——二十七个渡口、三条支流、两个备用换船点。他的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整张扔进火里。火苗蹿起来,把图纸吞成一线白亮的边,然后灭了。

  “你替我去一趟韦后那边。”他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说……李守真愿替万骑营修堤。图纸我带了,人我也带了,二十四个人,都在城南等着。”

  黑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会信?”

  “她不会全信,但她的堤坝在黄河上等着人修,她没时间全查。”李守真站起来,把火盆推到墙角,“你到的时候,就说我从端州跑出来是为了活命。端州工坊被官府端了,我无路可走。韦后现在缺人,我一个水利匠人送上门去,她不会不要。”

  “图纸呢?你给她真的还是假的?”

  李守真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水流过他指缝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老茧——厚、硬、裂了口。这双手干了一辈子活,接下来要干一件更大的。

  “真的。”他说,“但是少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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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窑洞里的火堆快燃尽了。狄仁杰坐在火边,藤箱扣在脚边。陈伯已经睡下了,呼吸声长而匀。

  他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去。他没有合上藤箱盖——手搭在箱沿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木头的边棱。

  事情快了。韦后在洛阳收网,太平被软禁,李守真已经动了。那张少了一页的图纸会落到韦后手里,韦后会用它来加固堤坝;但那少掉的一页上画的,是怎么让堤坝在“应该决口”的时候,决在韦后自己脚下。

  这是一盘同时朝三个方向下的棋。婉儿在野地里摆了一局,韦后在朝堂上摆了一局,李守真在暗处摆了第三局。而狄仁杰怀里那七样物件,是唯一能把这盘棋的结果从历史的夹缝里捞出来的东西。

  他合上箱盖,靠进窑洞的墙壁里,听着外面黄河的水声在夜里一点一点地变响。水位又涨了,某个方向开始松动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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