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没有弑父,我没有!我只是受渊人诱骗……我是诬告,我不是恶逆!我是诬告啊!”
龚欣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赫十三是假的,是陆昭依假扮的,怪不得自始至终只有传音和兵器,不见身影。
这假冒其实谈不上完美,破绽很多。
但自从郭旭让龚烈劝她自首以来,她就惶恐不安,一直担心这个帮凶会被抓住,落入县衙手中,指控自己的罪证,以致于失去了冷静。
而今。
她终于落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恶逆是什么罪名?
谓殴及谋杀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夫之祖父母、父母。
这是朝廷视为对家族伦理秩序最极端的破坏,是十恶不赦之罪!
哪怕天子大赦天下,这等罪名的犯人都是无法赦免的,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
下场不仅是处死,更要凌迟!
诬告反坐,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你要我死?
“真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恶毒的女子!”
可县尉高辉根本不愿意听对方所言,哪怕他清楚郭旭确实用了手段,但这个犯人的抉择是看得清清楚楚,可没有旁人逼她,摆了摆手:“罪证确凿,不容抵赖,给本官拿下!”
“我是诬告……不是……饶命……饶命……爹救我……救我……唔唔唔!”
当龚欣歇斯底里的哀嚎声被破布堵住,整个人被张铁兰与另一个女捕快架住左右肩膀,朝外拖去,郭旭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道:“结束了!”
正如当时对县令孔焰和县尉高辉承诺的那样,三日破案。
但这个结果,却并没有让他生出多少成就感。
因为在用出这最后的办法时,他是真的希望龚欣能够自首的。
甚至就在刚刚龚烈反抗时,郭旭特意让陆昭依假扮的声音咳嗽几声,露出虚弱,其实心底里就是盼着,龚欣能为了老父亲,出来与这个“渊人”拼命。
哪怕事后一定会被陆昭依嘲笑迂腐,他依旧觉得该给龚欣一个机会。
为一个能改过自新的女儿,也为一个还能有盼头的父亲。
但很可惜,龚欣真就自私自利到没有为旁人考虑哪怕一分一毫。
而当这个疯狂挣扎的犯人如死狗般被拖出门外,龚烈瘫坐在地,形如槁木,再无声息。
衙门的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缓缓离去。
最终还是郭旭上前搀扶,低唤一声:“龚叔……”
龚烈猛地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脖颈上勒痕青紫,却不管不顾,一把攥住郭旭的手臂,五指几乎嵌进皮肤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过来,声音从牙缝里嘶磨而出:“你满意了……这下……你满意了?”
郭旭默然。
“喂!你有没有良心啊?”
陆昭依扑了过来,一把扳开龚烈的手,心疼地看着郭旭胳膊上的几道血印,然后恶狠狠地道:“没有我哥,谁替你洗刷冤屈?你自己养出了要你命的女儿,难道怪我们?还有还有,若真带她去了神都,你有没有想过,后面等着你的,会是怎样的万丈深渊?那可不止你一个,是你一大家族都要被这个人害了!”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
龚烈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然后,这个半生刚硬的男人,突然间像一座被雷劈垮的山,再度瘫倒在地。
这回却不再是毫无声息,而是嚎啕大哭起来。
泪水混着涕泗毫无顾忌地奔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每一声都像从他肺腑深处硬扯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嘶哑。
陆昭依毕竟还小,还是首次见到一个人哭得如此绝望,一时间也惊了,下意识地躲在郭旭的身后。
“我们走吧!”
郭旭反倒从之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唤醒了昏迷过去的丫鬟凌霜,让她照顾龚烈,带着妹妹朝外走去。
等出了龚家,陆昭依小心翼翼地道:“哥,他会不会……会不会想不开啊?”
“我刚刚确实有些担心,但现在能哭出来,应该不会了……老一辈人还是坚强的,只是一时间难以适应社会风气的变化罢了!”
郭旭道:“我们回家吧,咱们还有事情呢!”
陆昭依哦了一声,乖乖跟在后面。
待得两人回到了自家的小院子,郭旭淡淡地道:“现在坦白从宽,你的武功是怎么回事?”
陆昭依深吸一口气:“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轻视……哎呦!”
郭旭头都不回,反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没精力跟你闹,说正话!”
“——你再看看我呢!”
正当他转过身去,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沉凝威严的声音。
陆昭依双臂舒展,周身竟凌空浮起。
虽然只离地半尺,却已非凡俗之姿。
眸光垂落,隐露金光,如俯瞰尘世,乌黑长发无风自动,轻轻拂扬,衬托得那张往日灵动跳脱的娇俏小脸,凝着一层说不清的威仪。
“嗯?”
郭旭不禁瞪大眼睛。
不在于对方突然浮空,也不在于她的双眸里隐约泛出一圈金芒。
而在于此时此刻,陆昭依身上的光晕消失了。
心火如矩的心海波动,看不见对方的情绪反馈了。
自从他踏上命途存真,哦,其实也就三天,却是见识了不少武者。
武功最厉害的,应该是那位幽泉宫女子赫十三,能够经得住百人围攻还逃走,其下是天刑司的季刚与苏夭夭,还有县令孔焰与县尉高辉。
这一批人,在先天之下应该都能称得上高手,可以压制一方。
可这些人的光晕都洞若观火,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之前陆昭依也是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运用了体内的功法,光晕居然消失了,郭旭再也看不到她的心境波动。
“你这是什么武功?”
“家传武学!”
陆昭依双手原本摊开,此时徐徐朝身后一背,修长的脖子扬起,悠然感叹道:“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莫损胸中万古刀!”
“说人话。”
“此世人人练武,我就不能身怀绝世武功么?天真的哥哥呦,我也有大志向的,别瞧不起人呐!”
郭旭打量着她,正色道:“你是宗师?”
陆昭依滞了滞:“当然不是!”
郭旭又问:“那你是先天?”
陆昭依毛了:“我今年还不满十四岁!三宗五派,八大魔门里面,哪里来这样的先天?最年轻的都要二十多岁!有你这么问的么?”
“嘿!那你扮什么高手?”
郭旭习惯性地跟她拌嘴,心里面其实极为郑重。
他打小被老捕快陆尽收养。
那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在县衙里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陆尽收养了自己,多加教导,让郭旭不仅习武还学文。
后来运用前世的能力,这才显得顺理成章,毕竟许多捕快都是文盲,有那份本事都不真实。
而陆尽一年多前病逝,临死前让自己补了缺,这般养育之恩,郭旭自然将照顾陆昭依视作头等要事。
结果如今看来,或许这位老捕快的身上还有秘密?
毕竟陆昭依如果是家传武学,这般年纪就有如此造诣,陆尽本身的武功肯定低不了。
那位固然满脸愁苦,皱眉深刻,实际上年纪并不大,就这般莫名去世了,是不是一直身怀旧伤?
陆昭依见他沉默下去,有些不安起来,低声道:“哥,你怪我瞒着你么?”
郭旭左右看了看,把她拽了下来,来到屋内,低声道:“你的家传武功有没有什么利害干系?”
陆昭依抿了抿嘴:“有!干系很大!”
郭旭紧张起来:“那你刚刚扮作渊人凶手,给龚欣传音,会不会暴露什么?”
陆昭依自信满满:“放心吧哥,那些人看不出来的……”
郭旭并不放心,郑重地道:“我听说八大魔门擅长精神异法,能够挖出人心中的秘密,既然干系重大,你的具体秘密,不要跟我说,也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明白!我们还很弱!”
陆昭依轻叹一声:“那你也别告诉我你是不是先天武体,对任何人都别说,你表现出来的就是先天武体,记好了哦!”
郭旭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好!那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昭依一副败给你的模样:“行行行,我去上学,好好上学,成了吧~”
郭旭道:“不,是以后不许说怪话,尤其是七夕的时候!”
“哼!我那是告诉你世间险恶,你还不领情?唯独这个不答应!嘿咻!”
陆昭依纵身一跃,跳到他背上,两条长腿一盘,正如儿时一样。
郭旭无奈:“下来!下来!这么大的姑娘家,像什么样子?”
“是你说的哦,我还没及笄呢!嘻嘻!”
陆昭依笑吟吟地缠着他,笑着笑着,却又埋在他脖子旁,闷闷地道:“要是一辈子都在余杭,这样无忧无虑的多好啊,只可惜,我们终究要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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