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瑜以前没觉得罗烨跟别的小朋友有什么不一样。
巷子里一起长大的玩伴来来去去，有人搬走了，有人上了不同的学校，有人玩着玩着就散了。
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换过好几拨蹲着分冰棒的人，只有罗烨一直在。
从她有记忆开始，他就住在隔壁巷子，每天早上背着书包路过她家门口，有时候会停下来等她一起走，有时候不会。
罗烨忘了等她的日子，她就追出去喊：
“罗烨你等我一下。”
他从来不会真的先走，听到她喊就会停下来站在巷子口，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回头看她跑过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个“邻居家的小孩”。
一个不讨厌的、跑不掉的、叫一声就会停下来的邻居家小孩。
十岁那年，罗烨开始在巷口那个水泥地球场上投三分球。他那时候力气不够，投篮姿势倒是挺标准的，屈膝、举球、手腕下压。
但是球到了篮筐跟前总差一口气，砸在前沿弹回来，他跑过去捡，再投，再弹回来。
周子瑜蹲在树荫底下看了一天又一天，看他把同一个位置的三分投了一遍又一遍，十颗里能进两颗算好的。
罗烨没叹气，也没摔球，投丢了就跑去捡，跑回来继续投。
她回家之后翻出画纸，趴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篮球场，歪的。球筐画歪了，篮架画歪了，连篮球都画成了椭圆。
画完她在底下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羅燁加油！”想了想又把这几个字擦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只是觉得看了那么多天他投不进球的样子，应该给他点什么，反正罗烨从来不嫌弃她送的礼物。
十一岁那年，周子瑜开始看电视剧了。
她妈咪看的那种，母女俩挤在客厅沙发上，关了灯，电视屏幕的光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剧里那个女主角姐姐，每次偷看男主哥哥，眼睛都是亮亮的。被男主发现时，又马上把头扭向一边……
那个姐姐，总爱惹男主哥哥生气……故意抢他东西，还踩他脚。哥哥皱眉瞪她，她也不怕。
周子瑜看得出来，那个哥哥其实从不真恼，每次都只是叹口气然后又由着那个姐姐闹，最后还把糖剥好塞她嘴里。
剧里的男女主角一起玩，一起闹，最后还在一起亲亲了……
周子瑜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了女主角。然后试着把男主角的脸换成自己认识的人，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罗烨，吓了她一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在巷口跟罗烨抢冰棒，她抢到了最大那块，罗烨没跟她争，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剩下那半块咬了一口，转身走了。
她当时觉得罗烨输了，现在忽然觉得可能是他让她的。
她想起罗烨每次等她跑过来的样子，书包带子歪在肩上，脸上从来没有不耐烦。想起他投篮的时候抿嘴的认真表情，她看过好几个下午。
第二天她去找她妈妈，拐弯抹角地问：
“妈咪啊～喜欢是什么感觉呀？”
周妈妈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
“哎哟，我们家小瑜儿有喜欢的人了？”
“你告诉我嘛～”
“就是……”
周妈妈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想了想。
“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待在一起，不想让他走，他走了你会想他，他要是对别人好你会不高兴。”
周子瑜听完，沉默了一整个下午。
那年罗烨生日之前，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了一罐纸星星。
她其实不会折，找她妈咪教了三天，手指头被纸边划了好几道小口子才学会。
每一颗星星纸折之前都写了一句话，她本来想写“羅燁我喜歡你”，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后写的是“羅小矮子生日快樂”。
那时候她刚好比罗烨高了，站着比、蹲着也比、踮脚也比。她觉得自己可以叫他小矮子了，虽然心里觉得这个称呼好像有点不对。
她把星星折完，装进罐子里，盖子盖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想，电视剧里女主角姐姐送完礼物后就马上跑掉了，她到时候大概也会跑。
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周子瑜发现罗烨变好看了。
眉眼开了，下颌线清晰了，白皮肤在冬天的日光下跟以前不一样了。
最让她烦的是，学校里开始有女生给他塞纸条了。
有一次她放学路过他们教室，从后门看见罗烨的桌肚里露出来一个粉色的信封角！
她没走过去拿，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直没说话。
她憋了两天，终于去问了她妈妈。周妈妈正好在晾衣服，她走过去站在旁边，语气闷闷的。
“妈咪，有人给他递情书了。”
“谁啊？”
“就隔壁班的那个……我不记得名字了。”
周妈妈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的衣服滴着水也没在意。
“我们家宝宝啊～是吃醋了咯～”
周子瑜耳朵尖唰地红了。
“我才没有！”
“你就有。”
周妈妈把衣服抖开晾到杆子上，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要是真在意，就给他一个东西，让他戴着。”
“别人一看就知道'哦～这个人有主了'，自然就没事了。”
“什么东西啊？”
“红绳呗。”
“我才不要给他编红绳！”
……
第二天周子瑜去买了红绳，在网上搜了教程，躲在房间里编。
第一根歪了，第二根还是歪，第三根勉强能看，第四根到第八根越编越顺。她手指上被线勒出来的印子越来越深，绳结打得越来越紧。
第八根终于编好了，红绳、银珠子、收边干净。
她戴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一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装着红绳的盒子放在枕头边上，又想了一遍妈咪说的“戴在身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有主了”。
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两声，又爬起来把盒子打开看了看绳结有没有松。
罗烨十二岁生日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她妈咪在厨房做蛋糕，她站在旁边帮忙打鸡蛋，面粉沾了一手。
蛋糕做好后，周妈妈和周子瑜一起把蛋糕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蜡烛是她提前数好摆出来的，一共十二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蛋糕边上。
她一边摆一边想待会儿罗烨来了她要把盒子扔给他，然后说“送你的，不许嫌丑。”她想好了全套台词，连语气都练过两遍。
院子铁门被拉开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周子瑜正数着第二遍蜡烛。听到声音她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她快速洗了洗手上的面粉，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盒子，小跑到门口拉开房门……
罗烨站在老榕树下，十二岁的罗烨，一米六，皮肤还是那么白，眉眼比去年长开了一点，嘴角那个酒窝浅浅的。
她当时想说的话全忘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一句——带着台南腔，拖着尾音，像是喊了无数遍那么自然：
“罗小矮子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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