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雨夜(下)

  李安的车速降了下来,不是碰到了限速是忽然想到了可以睡车里,我靠人甚至不能共情三分钟前的自己。周围环境陌生他把脑袋探出窗外:“我靠,这又是哪?”他四处张望了半天,“怎么搞的啊,在这么大点的小地方还能迷路。”李安低头看了一眼油表,就算迷路了开到高速也绰绰有余开导航就行了嘛,他低头翻找着手机,车子在胡同里继续行驶着。

  撞击声比他想的重得多。挡风玻璃的裂缝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往下淌,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般蔓延。

  李安的脑子嗡了一下,自己把手机落在刘文家了,但现在手机好像不是重点。

  他手忙脚乱地下了车,他听得见自己熟悉的声音在发抖:“没……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你……你别不说话啊!”

  他看清楚了被撞的那个人。

  不。

  那或许未必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人的身上有大片大片的烧伤痕迹,还有弹孔,不是一道两道,是零零散散布满了躯干,像刚从某场战争里牺牲的伟人。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在脚下的积水里洇开淡红色的涟漪。

  这不是一辆破捷达能撞出来的伤。只能解释为他在被撞之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李安僵在原地。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李安的眼睛。

  那是一双竖瞳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任何恐怖电影里出现这种东西,影院都会响起孩子们的阵阵尖叫。李安应该跑的。他的腿应该自己动起来,带着他逃离这条胡同,回到车里,油门踩到底顺着生物的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他没有跑。

  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并不觉得这是危险。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落寞。

  很深很深的落寞。

  李安愣了一下。在那对视的一瞬间,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悲哀从胸口涌上来。那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出道理的难过。就像你在大街上忽然遇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但你的身体认识他。你的大脑无法对他产生恐惧,你的双腿无法从他面前逃离。

  而你,无法拒绝他。

  这让李安鬼使神差地走到那人面前,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发梢上沾染的血液已经被有些粘稠,触感很奇怪像是摸一只没泡开却粘上了泥巴的新毛笔。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你是谁?”李安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温和如春风般的笑意和那双落寞的眼睛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又是理所应当,这是名为悲哀的颜色。

  此刻就像两个知根知底的熟人偶遇,往往只是轻轻点一下头无声胜有声。

  他笑了,笑声很轻,嗓子里像含着沙砾,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雨水从自行车棚的边缘淌下来,在两人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泛着路灯的光。

  李安的右手小心翼翼的攥着那只熊耳朵,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被吓哭的。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眼泪,却难受得喘不过气。他轻轻握住那人血肉模糊的手,像个想要诉说委屈的孩子,眼泪又不争气的止不住地流。

  “嘘……”

  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把一根几乎看不出原形的食指竖在嘴唇前。

  “我曾看见过,世界是个巨大的循环。”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所以,我们早在遥不可及的过去见过,也会在亘古不变的未来中重逢。”

  “我的弟弟…”

  李安被这个称呼叫得回了神。

  他仔细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仔细看看眉眼间与自己如出一辙。只是身高比他高出一截,但这不稀奇,李安因为营养不良只有一米六五,同龄人比他高的比比皆是。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这人送去医院,但他就是该死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只被烧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手抬起来,笨拙地替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却在他眼下无意间蹭出了一片暗红的血渍。

  他轻轻地笑了,想把那片血渍擦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怕再把那片痕迹弄的更糟悻悻的缩回了手

  “你知道嘛?我真的找了你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但你为什么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呢?真可悲。”

  “而且他们会来的。”男孩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胡同尽头无边的黑暗,“你会陷入一场闹剧。不过……下一次循环里,他说……会让我们,在最初就永不分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思路有些跳脱,声音也越来越弱。但他还是伸手把李安紧紧抱进了怀里。

  雨渐渐停了。天上没有星星。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对着深不见底的夜空发呆。

  他把李安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李安有点不舒服。但李安没有推开他。

  “看过《寻梦环游记》吗?”男孩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在哼歌,“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台词。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雨夜的天还是阴的,天上是大片大片的云,自私的把星星藏了起来。

  他的眼神落在李安身上,像一只想起伤心事的猫。

  “虽然这样对你很残忍啦,但答应我吧。”他把脸埋进李安的头发里,“不要忘掉我。”

  李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庆祝一下你崭新的人生就要开始啦,目前还是可以苦中作乐的愉快一点。”男孩像一个普通的哥哥在交代弟弟开学前要准备什么,语气寻常得不像是任何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态度。

  李安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遇到这个青年迄今为止的所有行动不如说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条件反射。

  男孩开始咳嗽。大量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他的呼吸变得很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最后…答应我一个小忙吧,帮我杀了…高胜寒,不要提问,你会知道他是谁,我要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啦,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我喜欢这种感觉。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呢,不要恨我…”

  这句话突兀的李安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握住李安的手。

  然后,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整个人蜷缩起来。男孩用一块捷达车皮的碎片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又划破了李安的手腕。此刻那只满是伤口的手正紧紧攥着他流血的手腕,像握着什么不能松开的宝物。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声音闷在李安的颈窝里,“对不起。”

  李安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推开。

  他在疼痛的间隙中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出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是谁?”

  男孩低下头,用那双正在逐渐失去光泽的暗金色竖瞳看着他。他笑了,尽管那笑容愈发苦涩。

  嗓音沙哑,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我叫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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