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夜比林准想的更黑。
没有月亮。云层把天糊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都透不出来。他走在路上,只能靠脚底的感觉认路。哪块砖缺了角,哪段路往下陷,他的脚记得。
风从北边来,凉得发潮,像从很深的地底下返上来的气,带着土腥味,和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香是臭的味道。
他走得不快。但没停。
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本子,照片,蓝布。它们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着,像三块慢慢发热的石头。他不知道是它们真的在发烫,还是他自己太紧张了。手心里全是汗,可指尖又凉得发麻。
走到上三巷和北巷交界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前面不远就是那户插纸幡的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门框上那排纸幡在风里转,发出很轻的簌簌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粗纸。那张傩面还挂在那儿,转过来转过去,像一颗悬在半空的脸,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别处。
林准把脸侧过去,加快步子绕开了。
他绕得不算隐蔽。腿像不是自己的,每迈一步都在打软。可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你越看,它越清楚。
北墙在第九区最北边。正常走,要四十分钟。夜里走,路更难,至少一个钟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但那个声音说了两次。
向北。
往北跑。
他知道自己不会往相反方向走。这不是信了那个声音。是他自己也想知道,北墙外面到底埋着什么。他父亲又为什么要拍下那张照片,要找那些戴着面具的人,要把一些数字绣在蓝布上。
问题像一团乱线,从十三岁那年起就绕在他心里。他解了十一年,越解越紧。现在有人告诉他,线头在北边。
他只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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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路越破。
下三巷再差,也还有人住,有烟火气。北边这一片基本空了。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半截,窗户全没了,门板歪在墙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着门框,像在打更。地上长了半人高的野草,黑乎乎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听久了像有人在草里说话。
林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下再落脚。他绕过草深的地方,尽量贴着墙根走。怀里的本子忽然热了一下。
他停住。
只是一下,像有只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他伸手进去,摸到本子的硬角,没敢拿出来。风里的土腥味突然重了,浓得他喉咙发堵。他慢慢蹲下,把身体缩进墙根的阴影里。
前面有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点白乎乎的东西,贴着地面浮着,像一小团冷雾,又像有什么发光的虫子抱成了团。那光在不远处的草里,不动,也不散,只是慢慢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林准盯着它,眼皮开始发重。他想挪开视线,可脖子像生了锈,怎么都转不动。那团光一点点变大,越来越亮,亮得他不自觉地眯起眼。
然后他听见了。
鼓声。
很轻,很闷。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他脚底下。一下,一下,一下。隔着厚厚的泥土和石板,像有谁在地底深处敲一面蒙了兽皮的老鼓。
他猛地咬住舌尖。疼。眼前那团光迅速缩回去,像受了惊的活物,往草里一钻,没了。
鼓声也没了。
林准蹲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背上的汗把外套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他浑身打颤。他伸手按住地面,想借力站起来。掌心触到石板上的一排浅槽,他愣了一下,低头看。
太黑了,看不清。他用手指慢慢摸过去。那些槽不深,排列得很整齐,一道一道,间隔几乎相等。像有人在石头上刻过什么,又被磨平了,只剩一点痕迹。
他摸到第十三道槽时,停住了。
那道槽不是直的。它往上一勾,又折了下来。形状很怪,但他太熟了。
是个数字。
3。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了一下。那鼓声似乎又响了一下,极短,像谁在暗处轻轻敲了一下。他站起来,不再看地面,也不再看那片草。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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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出现的时候,林准差点没认出来。
那道墙比他记忆里的矮。也许不是矮,是风化了。墙头缺了大半,断面上长满黑绿色的藓,像被人从上面浇过一层锈水。墙根处堆着碎石和垃圾,有些地方被野草彻底盖住了。
风更大了。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像有无数张嘴贴着墙缝在吹气。林准站在离墙十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他在看。
墙上有人。
不,不是人。是个影子。一个比周围都深的影子,贴在北墙中间偏左的位置,形状像个侧着身的人。没有头,没有四肢,只一个窄窄的条,像一条从墙里渗出来的黑。
林准盯着它,它也盯着他。至少他觉得在盯着他。他没动。影子也没动。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
沈聆。
她站在墙的西边,靠近一个塌了一半的豁口。手提灯放在脚边,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往墙上按。林准眯起眼看,那东西像一张纸,又像一块布。她做得很慢,一点一点把它铺平,贴在墙面上。
林准没有喊她。
他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沈聆做完这些,退后一步,低头去看那盏手提灯。灯光晃了晃,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抖。她似乎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林准听不清。
然后她转过身,朝他这边看过来。
“你站得够久了。”她说。
林准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离她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两人中间是那盏灯,昏黄的光把地面照出一个湿漉漉的圈。
沈聆今天没穿那件深蓝工装,换了一件灰黑色的长袖布衫,下摆塞进裤腰里,袖口用细绳扎紧。那身衣服贴身,但谈不上曲线。她整个人都像被风磨过,瘦,但不弱。肩平,腰窄,站得很直。头发还是短的,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黏在颊边。伤疤从她眼角一路拉到耳根,在昏黄光线里成了一道浅青色的旧痕,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冷,另一半更冷。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
“你跟踪我。”他说。
“没有。我比你先到。”沈聆说,“下午就来了。”
“来干什么?”
沈聆没答。她侧了侧身,让他看她刚才贴在墙上的东西。
是一张旧纸。不,比纸厚,比布薄,颜色发黄,边角碎得厉害。上面有图,有字,还有几个林准一眼就认出来的符号。
门形图案。和本子里的一模一样。
“你在哪找到的。”林准的声音低下去。
“不是找的。”沈聆说,“是有人塞进我箱子里的。昨天和今天,各一张。”
她说到后半句时,嘴角很快地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又必须站着说话的表情。林准看见了,没有拆穿。
“纸条上还写了一句。”沈聆说,“今晚不来,你袖口的刻痕会往小臂爬三寸。”
她说得很轻,像念一句别人的判词。手不自觉地捏了捏左手腕。林准顺着看过去,她的袖口确实比白天扎得更紧了,严严实实,像要勒死腕子上什么东西。
林准没问。他走近两步,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门形图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旧,有些笔画已经糊掉了,但还能认出来:
“北墙第三十三步。往下挖。”
他抬头看向那面墙。
“你挖了吗。”他问。
沈聆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墙根那边照了照。
灯光落下去,林准看见,墙根处的土被人翻过了。不是新翻的。翻出来的土已经发灰,和旁边的旧土混得看不出界限。翻过的地方露出一个洞,不大,黑漆漆的,正对着墙根,像一条往地底钻的窄道。
“我还没进去。”沈聆说。
“你等我。”
沈聆看着他。灯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发青。
“我不等你。”她说,“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一个人进不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软弱。这女人是硬的,和林准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巷子里,她走在黑草边上,草不倒的那件事。
他蹲下来,凑近那个洞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但有风,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凉得人后脊发紧。他闻了闻。没有霉味,没有泥腥味。什么都没有。像洞里的空气不是这个世界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吧。”他说。
沈聆提起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洞前。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沈聆把灯递给他:“你走前面。我断后。”
林准接过灯。光在洞口处跳了跳,像被什么吸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侧过身,先把一条腿伸进去,脚下踩到了实处。再一缩肩膀,整个人滑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更冷。不是凉,是冷,像冬天里的地窖。林准提着灯,往前照了照。洞壁是泥土和石块混的,挖得很粗糙,不像人干的,倒像什么东西用爪子一点点刨出来的。
沈聆也下来了,就在他身后。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听见了吗。”她说。
林准没回答。
他听见了。
从洞的深处,极轻极轻地传出来。
是一阵鼓点。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到四十九下的时候,鼓声停了。
他刚要喘口气。
洞里又响了一下。
第五十下。
林准僵住了。
苏曼说过,傩舞的鼓点只能有四十九下。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那个声音从他十三岁那年起,也一直数到四十九就停。
现在,它数到了五十。
他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怎么了。”沈聆在身后问。
林准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地把灯往前递了递。光晕在洞壁上抖了一下。
他看见洞壁上,从入口到深里,全是数字。
密密麻麻,一个紧挨着一个。有的往左拐,有的往右折,像无数个人蜷在墙上,并排蹲着。
全是50。
不是一个。
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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