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生物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准时将陈默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至少还维持着“活着”的状态。
掀开被子，陈默赤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江城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但他似乎毫无知觉。他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二十四岁，正值青年，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
陈默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稍微有了点神采。
“又是无聊的一天。”
他对着镜子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风衣，陈默推开了卧室的门。
楼下大厅里，一股阴冷的风正打着旋儿。
“苏婉。”陈默喊了一声。
空气扭曲了一下，红衣女鬼苏婉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长发垂落，那张惨白却依旧美艳的脸距离陈默的鼻尖只有几厘米。
“老板，早。”苏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今天我想吃那个送快递的小哥，看着血气很足。”
“那是客人，不能吃。”陈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像揉面团一样揉了一把苏婉的脑袋，把她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揉得更乱了，“去擦地，昨天林清雪踩进来的泥印子还没干。”
苏婉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怨气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五度：“我是红衣厉鬼！我是让人闻风丧胆的……”
“扣工资。”
“我去擦！马上擦！”
苏婉瞬间消失，下一秒，一块抹布出现在地板上，以一种几乎要擦出火星的速度疯狂舞动。
陈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柜台后的休息区。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感觉自己稍微像个人类了一些。
这就是他的生活。
表面上，他是这家“无名”旧书店的老板，一个有些孤僻、长相帅气但总是睡不醒的年轻人。
实际上，他是前守夜人组织最高机密档案中的“禁忌”，是那个曾单枪匹马杀穿鬼域，最后却因为力量失控险些屠城而被封印记忆、放逐人间的怪物。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只记得三年前醒来时，自己就在这家书店里。身体里涌动着比厉鬼更可怕的力量，代价却是情感的逐渐剥离。
为了不像个怪物一样活着，他给自己定下了规矩：按时开门，按时睡觉，做饭要好吃，对员工要宽容。
“老板，你看这个！”
苏婉飘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本被撕了一半的书。
“那是《百年孤独》，不是《百年食谱》。”陈默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杯，“苏婉，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吃的。”
“可是纸的味道很像……很像那个。”苏婉比划了一下，眼神无辜。
“像什么？”
“像灵魂的碎片。”
陈默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苏婉，这个平日里只会闯祸的女鬼，此刻眼神却异常清澈。
“坐下。”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婉乖乖飘在半空，假装自己坐着。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特制的黄纸——那是他用自身灵气浸泡过的“灵食”，口感酥脆，能缓解厉鬼的饥饿感。
“吃这个。”
苏婉眼睛一亮，抓起一张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默眼底那潭死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就是他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在观察。
观察苏婉如何从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兵器，慢慢学会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撒娇。
他在试图通过“饲养”一只鬼，来找回自己丢失的人性。
“叮咚。”
门口的风铃响了。
陈默收起思绪，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欢迎光临，买书左边，卖命右边。”
进来的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满脸虚汗，一进门就腿软跪在了地上。
“救……救命！老板救我！”
陈默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生，本店小本经营，不赊账，也不救急。”
“我被缠上了！昨天晚上……它一直在我背上！”男人哭喊着，解开衬衫扣子。
只见他背上，赫然印着两个青紫色的手印，正在缓缓收紧。
苏婉凑过来闻了闻：“是只水鬼，味道有点臭。”
男人看到苏婉，吓得差点背过气去：“鬼……鬼啊！”
“别叫，那是我员工。”陈默淡定地伸手，按在男人的背上。
并没有念咒，也没有金光。
陈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股压抑在体内的、属于“禁忌”的恐怖气息，顺着指尖泄露了一丝出来。
“滚。”
他对男人背上的东西说了一个字。
那一瞬间，书店里的光线仿佛暗了一瞬。
男人背上的手印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男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感觉背上那种冰冷的窒息感消失了。
“多……多少钱？”他颤抖着问。
“咨询费，两百。”陈默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出门左转有药店，买点安神补脑液，你肾虚。”
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扫码付钱，逃也似地跑了。
苏婉飘到陈默身边，一脸崇拜：“老板，你刚才好帅！比那个拿刀的林清雪帅多了！”
“那是当然。”陈默把两百块钱收进抽屉，“毕竟我是老板。”
中午，陈默下厨。
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煎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香味飘满了整个书店。
苏婉趴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陈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我想吃……”
“你吃不了。”陈默从冰箱里端出一个黑乎乎的盘子，里面是一块不知名生物的肝脏，“这是你的。”
苏婉委屈地抱着盘子啃了起来。
陈默看着她，突然开口：“苏婉，你想不想找回你生前的记忆？”
苏婉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生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陈默放下筷子，眼神深邃，“但我会帮你查清楚的。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店员。”
“比如？”
“比如，别再把客人的灵魂当零食吃了。”
苏婉缩了缩脖子：“哦……”
下午，阳光正好。
陈默搬了一把躺椅放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半眯着眼晒太阳。
苏婉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试图感受阳光的温度，但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只在地上投下一片虚无。
“老板。”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陈默翻了一页书，声音懒洋洋的：“只要书店不倒闭，我就在。”
“那如果书店倒闭了呢？”
“那我就换个地方开。”
苏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陈默风衣的衣角。
陈默没有躲。
他感受着那一丝透过布料传来的凉意，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诡异复苏、人心惶惶的世界里，一人一鬼，一店一书。
这就是陈默的日常。
平淡，枯燥，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直到那个穿着制服、提着长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街角。
陈默合上书，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的平静又到头了。”
苏婉猛地站起来，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红衣厉鬼的凶戾与兴奋。
“老板，这次我可以把她的刀折断吗？”
“不可以。”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但你可以把她的钱包偷走，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好耶！”
风起，衣摆飞扬。
陈默双手插兜，站在书店门口，等待着下一场麻烦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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