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
长到沈无梯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两块挂在胯骨上的卤肉，每走一步都在抗议。
苏小满趴在他背上，像一只树袋熊，死活不肯下来。
“你放我下来。“沈无梯说。
“不放。“
“你自己能走。“
“我腿软。“
“你刚才跑得比我还快。“
“那是肾上腺素。“苏小满理直气壮，“现在肾上腺素用完了。“
沈无梯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小偷讲道理。
白衣女剑客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刚才被他们拽着穿过石墙的人不是她。
沈无梯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剑还挂在腰间，冷光隐隐。
他默默把苏小满往上颠了颠，确保自己双手随时能跑。
石阶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比泥腿巷的任何门都气派。铁铸的，足有三丈高，门面上铸着一柄巨大的锤子，锤头朝下，像是在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壮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各拎着一把铁钳。
沈无梯看了一眼，默默后退了半步。
苏小满从他背上探出头，小声说：“别怕，他们看起来不太聪明。“
话音刚落，左边的壮汉开口了。
“来者何人？“
右边的壮汉接话：“报上名来！“
沈无梯看了看苏小满，又看了看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两个壮汉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微变，侧身让路。
沈无梯趁机跟着混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锻造坊。
热浪扑面而来，沈无梯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锅里的卤肉，正在慢慢变熟。
锻造坊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炉火熊熊，映得整个空间通红。数十个铁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的锤声震耳欲聋。
沈无梯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间小铺子吸引住了。
铺子很小，夹在两座熔炉之间，门板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莫邪铁铺。
铺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沉默寡言，正低头磨一把菜刀。
沈无梯注意到，那把菜刀的形状很奇怪——刃口薄如蝉翼，刀背却厚得像一块砖头。
“那是莫邪。“白衣女子忽然开口。
沈无梯一愣。
“铸剑师莫邪？“
白衣女子点头。
“他怎么在铁匠铺打菜刀？“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沈无梯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太适合问一个冷得像冰窖的人。
苏小满从他背上跳下来，揉了揉腿，目光在锻造坊里扫了一圈。
“这里好热。“她说，“有没有水？“
话音刚落，一个铁匠端着一盆水从旁边经过。
苏小满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
铁匠手一偏，水盆差点泼她一脸。
“小丫头，这水是用来淬火的，不是给你洗脸的。“
苏小满的脸瞬间黑了。
沈无梯赶紧拉住她：“别惹事，咱们是来过关的，不是来打架的。“
“谁要打架？“苏小满甩开他的手，“我只是想喝口水。“
“那你也不能抢别人的淬火水。“
“谁抢了？我只是想借一点。“
沈无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嘴比他还会狡辩。
白衣女子已经走到了莫邪铁铺前。
莫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菜刀。
“过第二重，需要什么？“白衣女子问。
莫邪没有说话。
白衣女子皱眉。
沈无梯凑上前，笑嘻嘻地说：“莫邪大师，我们是来闯关的，您给指条明路呗？“
莫邪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沈无梯后背一凉。
“你身上有卤汁味。“莫邪说。
沈无梯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师好鼻子。“
“我不收废铁。“莫邪说完，又低下头。
沈无梯眨了眨眼。
“我不是废铁。“
“你连铁都不是。“
苏小满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沈无梯瞪了她一眼，转头对莫邪说：“大师，您这话就不对了。废铁也有废铁的用处，比如……垫桌脚？“
莫邪没有理他。
白衣女子冷冷道：“我们需要通过第二重。“
莫邪终于放下了菜刀。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后面，掀开一块布。
布下面是一把剑。
剑身漆黑，没有光泽，像一根烧焦的木棍。
沈无梯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这剑……是不是烤糊了？“
莫邪的眼神冷了下来。
白衣女子的手按上了剑柄。
苏小满赶紧拉住沈无梯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不会。“沈无梯说，“但憋着会。“
莫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把剑，叫'无名'。“
“无名？“沈无梯挑眉，“因为太丑了，连名字都不好意思取？“
白衣女子的剑出鞘半寸。
沈无梯立刻闭嘴。
莫邪缓缓开口：“第二重的规矩很简单——铸一把剑，能斩断这块铁。“
他指了指熔炉旁边的一块玄铁。
玄铁足有半人高，黑沉沉的，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沈无梯看了一眼，默默后退了一步。
“铸剑？“他干笑两声，“大师，您看我这双手，像会铸剑的吗？“
莫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小满举手：“我会！“
沈无梯猛地转头看她。
“你会铸剑？“
“不会。“苏小满说，“但我可以学。“
沈无梯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她计较。
白衣女子已经走到了玄铁前，伸手摸了摸。
“需要多久？“
“看你们。“莫邪说，“三天，或者三年。“
沈无梯的脸色变了。
“三年？“
莫邪点头。
“第二重的人，打一把剑要交五成税。“他说，“你们不是这里的人，所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三年已经很快了。“
沈无梯看着那块玄铁，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这块铁一样——又硬又黑，还看不到头。
苏小满蹲在玄铁旁边，用手指敲了敲。
“这玩意儿真能铸剑？“
“能。“莫邪说。
“那铸出来的剑能卖多少钱？“
莫邪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你是来闯关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有区别吗？“苏小满反问，“闯过这关不就是为了往上走？往上走不就是为了更好的日子？更好的日子不就是为了更多的银子？“
莫邪愣了一下。
沈无梯也愣了一下。
白衣女子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沈无梯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他决定赌一把。
“大师，“他凑到莫邪面前，压低声音，“您看，我们三个人，三种本事。这位姑娘剑法了得，这位小丫头——“他指了指苏小满，“嘴皮子利索。至于我——“
莫邪挑眉。
沈无梯拍了拍胸口：“我能跑。“
莫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沈无梯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确实能跑。“莫邪说，“从泥腿巷跑到这里，也算本事。“
沈无梯松了口气，以为有戏。
莫邪话锋一转：“但铸剑不是跑出来的。“
沈无梯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锻造坊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喊：“虎哥来了！“
沈无梯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小满也变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虎哥带着十几个手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光着膀子，胸口的老虎纹身还在，只是这次画得更歪了——尾巴直接卷成了一个圈，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沈无梯！“虎哥怒吼，“你跑得了吗？“
沈无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衣女子的剑已经出鞘。
莫邪皱起眉头。
虎哥看见白衣女子，气势矮了半截，但还是硬撑着说：“这位姑娘，这小子偷了我的东西，我来拿回来。“
白衣女子冷冷道：“他不是你的人。“
虎哥一愣。
沈无梯趁机说：“虎哥，有话好说，咱们都是泥腿巷的兄弟——“
“谁跟你兄弟？“虎哥气得脸都绿了，“你偷了我的登梯令，还偷了我的酒，现在还想赖账？“
沈无梯眨了眨眼。
“虎哥，登梯令不是我偷的，是它自己跑我怀里的。“
“你当老子傻？“
“您本来就是——“沈无梯及时闭嘴。
虎哥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
白衣女子一剑格开，剑风扫过，虎哥的手下倒了一片。
锻造坊里顿时乱成一团。
铁匠们纷纷躲到熔炉后面，有人还在喊：“别砸我的铁！“
沈无梯趁乱拽着苏小满往角落里钻。
苏小满一边跑一边说：“你刚才差点被打死，知不知道？“
“知道。“沈无梯说，“但我更怕被虎哥打死。“
“有什么区别？“
“虎哥打死我，我连卤汁味都留不下。“
苏小满无语地看着他。
白衣女子一人一剑，挡在莫邪铁铺前。虎哥的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莫邪站在铺子里，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沈无梯忽然灵机一动。
他跑到莫邪面前，把登梯令掏出来。
“大师，您看这个。“
莫邪看了一眼铜令。
“登梯令。“他说，“第一重的。“
“您认识？“
“铸剑的人，什么都认识。“莫邪说，“这东西，能铸剑。“
沈无梯眼睛一亮。
“真的？“
莫邪点头。
“但铸出来的剑，不归你。“
沈无梯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归谁？“
莫邪指了指白衣女子。
“她。“
白衣女子猛地转头。
沈无梯也转头看她。
两人对视三秒。
苏小满从旁边探出头：“所以……你们俩要合作？“
沈无梯和白衣女子同时开口。
“不可能。“
说完，两人又同时闭嘴。
苏小满在旁边鼓掌：“精彩。“
莫邪看着他们，忽然说：“第二重的规矩，铸一把剑。剑成，门开。剑不成——“
他指了指熔炉。
“你们三个，就是炉料。“
沈无梯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小满也白了。
白衣女子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虎哥还在外面叫嚣，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锻造坊里只剩下熔炉的火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沈无梯看了看登梯令，又看了看白衣女子，最后看了看苏小满。
他深吸一口气。
“姑娘，“他说，“咱能商量一下吗？“
白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
“比如……我先铸剑，您后杀我？“
白衣女子的剑尖微微抬起。
沈无梯立刻改口：“或者……我先跑，您后追？“
苏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我觉得第一个方案不错。“
沈无梯瞪了她一眼。
莫邪忽然开口：“时间不多了。“
他指了指熔炉。
炉火忽然旺了起来，火焰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白色。
锻造坊的温度急剧升高。
沈无梯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锅里的卤肉，正在慢慢变熟。
苏小满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白衣女子的白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但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莫邪走到玄铁前，伸手摸了摸。
“玄铁认主。“他说，“你们三个，谁能让它认主，谁就能铸剑。“
沈无梯看着那块黑沉沉的玄铁，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这块铁一样——又硬又黑，还看不到头。
苏小满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玄铁。
玄铁没有反应。
她又摸了摸。
还是没有反应。
“它是不是睡着了？“苏小满问。
莫邪没有说话。
白衣女子走上前，将手按在玄铁上。
玄铁微微震动。
莫邪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无梯也看见了。
“有戏！“他说。
白衣女子闭目凝神，内力灌注掌心。
玄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整个锻造坊都在颤抖。
虎哥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喊：“地震了！“
莫邪的脸色变了。
“停下！“他大喊，“内力太猛，玄铁会碎！“
白衣女子没有停。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显然已经控制不住。
沈无梯急了，冲上去想拉开她。
“姑娘！别硬撑！“
白衣女子猛地睁眼，一道寒光从眼中射出。
沈无梯被震退三步。
苏小满赶紧拉住他：“你别添乱！“
“谁添乱了？“沈无梯说，“我是在救她！“
“你救人的方式就是冲上去送死？“
沈无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虽然嘴毒，但说的有道理。
玄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裂纹从表面蔓延开来。
莫邪大喊：“快退！“
沈无梯一把拽住苏小满，往旁边滚去。
白衣女子也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玄铁碎了。
碎成无数块，散落在地上。
锻造坊里一片死寂。
莫邪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铁青。
“完了。“他说，“玄铁碎了，剑铸不成了。“
沈无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莫邪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苏小满小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跑。“
沈无梯点头：“我也觉得。“
白衣女子扶着墙站起来，冷冷道：“跑不了。“
她指了指门口。
沈无梯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不是神秘老头。
是一个穿着铁匠服的老人，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铁锤，锤子比他的身体还大。
老人的目光扫过锻造坊，最后落在地上的玄铁碎片上。
“谁打碎的？“他的声音低沉，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莫邪的脸色更白了。
“师父……“他低声说。
沈无梯的心沉到了谷底。
铁匠铺的师父来了。
而玄铁，碎了。
苏小满拽了拽沈无梯的袖子，小声说：“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沈无梯看着她，认真想了想。
“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沈无梯深吸一口气，走到老人面前，挤出一个笑。
“大爷，您看，这事儿吧……其实是个误会。“
老人看着他。
沈无梯继续说：“玄铁不是我们打碎的，是它自己碎的。“
老人的锤子微微抬起。
沈无梯立刻改口：“或者说……是它太脆弱了，配不上您的手艺。“
老人的锤子又放下了。
“你叫什么？“
“沈无梯。“
“泥腿巷的？“
“是。“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身上有登梯令。“
沈无梯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老人笑了。
那笑容比莫邪的还冷。
“小子，“他说，“第二重的规矩，不是铸剑。“
沈无梯一愣。
“是什么？“
老人举起铁锤，指向熔炉。
“是淬火。“
熔炉里的火焰忽然变了颜色。
从白色，变成金色。
沈无梯怀里的登梯令开始发烫。
他猛地掏出铜令，只见上面的“登“字泛起金色的光，像活过来一样。
苏小满也看见了。
“你的令……在发光。“
沈无梯看着手里的铜令，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这块铁一样——又硬又黑，还看不到头。
老人缓缓开口：“登梯令认主，玄铁碎，是第二重的考验。“
“考验什么？“沈无梯问。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考验你，敢不敢跳进去。“
他指了指熔炉。
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
沈无梯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自己的卤汁味更重了。
苏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拒绝。“
沈无梯点头：“我也觉得。“
白衣女子冷冷道：“没有拒绝的余地。“
老人笑了。
“她说得对。“
沈无梯看着熔炉，又看了看手里的登梯令。
他深吸一口气。
“苏小满。“
“干嘛？“
“你信我吗？“
苏小满看着他，认真想了想。
“不信。“
沈无梯点头：“很好。“
说完，他抱着苏小满，一头扎进了熔炉。
苏小满的尖叫声响彻铁匠铺。
老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白衣女子的剑出鞘半寸。
莫邪大喊：“师父！“
金色的火焰吞没了两人。
沈无梯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锅里的卤肉，正在慢慢变熟。
苏小满趴在他怀里，第一句话是：“你赔我银子！“
沈无梯有气无力：“你还有银子？“
苏小满摸了摸怀里，脸色一变。
“没了。“
沈无梯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火焰越来越旺，登梯令的光越来越亮。
沈无梯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这块铁一样——又硬又黑，还看不到头。
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比泥腿巷的排水系统还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