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路修了一段,新铺的沥青黑黢黢的,电动车骑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傅青禾骑得比平时慢,路过农技站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马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他没停,拐了个弯到了卫生院。
宋卫国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正常的信封大一圈,鼓鼓囊囊的。看见傅青禾进来,宋卫国把信封推过来。
“你师父寄的,挂号信,走了三天。我收到的时候还觉得奇怪——老罗怎么不直接寄给你?”
傅青禾接过来,翻了一下。信封上贴着挂号信的条码,收件人写的是宋卫国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括了一行“转交傅青禾”。寄件人那一栏写得潦草,只写了省中医院和“罗”字。
“他没说寄了什么?”
“没说。”宋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你拆开看看,我不看。”
傅青禾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包,折得很整齐,四边压实了,封口处贴了一条透明胶带。他把胶带撕开,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封手写信。师父的笔迹,跟他记忆中一样,偏瘦,撇捺都拉得很开。
“青禾:
你走的时候我没给你寄这个。现在寄,是因为宋卫国前几天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2010年那件事。
我知道一些。但不多。
2010年7月8号,县卫生局临时抽调了一批人下乡,说是配合其他部门做“水源调查”。我被分到青禾村这一片。到村里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雨刚停。我在东坡上看见的艾草跟你一样——背面银灰色,用手摸一下,手上会沾一层细粉,洗不掉。
当时拍了照片,但胶卷后来找不到了。我凭记忆画了几张图,夹在后面。
县里来的人不让我们多问。卫生局带队的人说这是“常规工作”,配合完就走。我在青禾村待了三天,量了十二块地的土样。赵老四那块地我也去量过,当时种的是苋菜,长势明显比周边好。苋菜叶子上有一层灰色的东西,不是露水,也不是灰尘。我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
三天后我被调回去了。临走前有人跟我聊了几句——穿便服的,没穿制服。那个人问我:你觉得这些东西会对人有害吗?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说:那就当不知道。
再后来我收到过一张纸条,没落款,让我不要再查这件事。
我查了三年,什么结果都没有。颗粒长什么样、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只有青禾村那条冲沟附近有,我不知道。
你是我徒弟,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花了三年时间什么也得不到。所以验方集最后一页我写了两个字。你听也好,不听也好,你自己选。
信封里还有几张图。我凭记忆画的,不精确,但形状大差不差。也许对你有用,也许没用。
照顾好自己。少吃面,多喝汤。
——罗”
信纸最后一行“少吃面,多喝汤”写在纸的边缘,字比上面的小一号,像是信写完了又想起来添的。
傅青禾把信折好放在一边。信封里还有一沓纸,叠在一起,用订书钉订了一个角。他翻开。
第一张画的是东坡的俯视图。师父用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直,但比例看得出是认真量过的。图上标注了几个点,用数字编号,旁边用箭头引出去写着土样深度和颜色变化。其中一个点标在东坡半山腰偏西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土色最深,艾草银灰最重。”
第二张画的是赵老四那块地的剖面。土层用横线标出来,最上面一层标着“0-10cm褐”,第二层“10-30cm暗褐”,第三层“30-50cm深灰近乎黑”,最后一层在深灰色底下画了一条虚线,旁边写着“约50cm以下含灰白颗粒数量不明”。
第三张画的是三颗颗粒的放大图。师父画得很细,用铅笔把颗粒表面的纹路一笔一笔描了出来,旁边标注了“纹路走向不规则,间距约0.1-0.2mm,表面有极轻微凹凸感”。右下角还有一行字:“2010.7.8青禾赵老四地手触。”
傅青禾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单独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颗粒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我挖过三颗,原地埋回去了。”
他看完,把纸按原样叠好,放回牛皮纸包里,塞进信封。
宋卫国在对面坐着,没看他,在看电脑屏幕。“怎么样?”
“我师父画了几张图。”
“有用?”
傅青禾想了想。“不知道。”
宋卫国把圆珠笔放下。“老罗跟我说过一句话,很多年前了。他说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儿。你碰了它,它就跟着你。你不碰它,它跟你没关系。”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七八年前吧。他来镇里开讲座,晚上喝酒的时候说的。我以为他在说别的,现在想想,大概是在说你手上那些东西。”
傅青禾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我回去了。”
“嗯。有事打电话。”
他从卫生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太阳很大,照得水泥地面发白,电动车座晒得烫手。他把信封放在车筐里,用外套盖着。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比来时快。路是新铺的沥青,黑得发亮,两边的行道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了。经过农技站的时候小马还在门口站着,这次他停了一下。
“小马,青禾村那条冲沟的土样,你当时测了几个点?”
小马把烟掐了。“三个。一个在赵老四地旁边,一个在东坡脚底下,一个在你卫生室后面那块空地。”
“结果都一样?”
“锌偏高。三个点都偏高。东坡脚底下那个点尤其高。”
“跟别的地方比呢?”
“别的点正常。就那一条沟。”小马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你要真想知道,自己拿锄头去沟里挖一下不就知道了。”
傅青禾没接话。他把电动车拧了一下,上路了。
回到卫生室已经快中午了。他把信封从车筐里拿出来,进屋,关上门。诊桌上摊着师父的信和图纸,他又看了一遍。
“颗粒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坐在诊桌后面,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
太阳晒在空地那些碎砖上面,泛着白晃晃的光。他沿着地边走了一圈,走到西侧靠近冲沟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杂草和碎砖,露出一块地面。他用手按了一下,土是硬的,干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进屋以后把后门关上了。
手机响了一声。周大成发的微信:“东坡又有新坑。你今天别再去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把师父的信和图纸重新折好,跟那三张旧照片放在一起,压回药箱最上层。然后他洗手,烧水,往锅里丢了一把面条。
水开了,面条在滚水里散开,他用筷子搅了搅。蒸汽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低头看着锅里的面条,想起信里最后那句话,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院子里那三盆花,其中两盆在太阳底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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