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傅青禾去了趟镇上。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不大,但冷,他把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围巾绕了两圈。摩托车在村道上颠了一段,上了大路就好走了,新铺的沥青路面平整,车轮压过去没什么声音。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有几棵树上还挂着干枯的叶子,风一吹哗哗响。
他先去农技站旁边的种子店。店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纸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防风”,字迹歪歪扭扭的。
“今年新收的,出芽率高。你种多少?”
“两分地。”
“两分地够用了,这一包五十克,撒不完。”老头把纸袋搁在柜台上,又从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套上,“你会种吗?”
“会一点。”
“防风采收了要赶紧晒,不能堆,一堆就发霉。根挖出来抖掉土,别水洗,洗了容易烂。”老头把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八块。”
傅青禾付了钱,把种子揣进口袋。出了种子店往卫生院走,路过农技站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马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招了一下手,没说话。
宋卫国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沓表格,手里拿着笔在填。“来了?坐。等我把这一页填完。”
傅青禾在对面坐下来。办公室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宋卫国填了几行,放下笔,把表格推到一边。“血压计给你拿来了,在那边椅子上。旧的那台,但用是能用,不准了我再给你调。”
傅青禾看了一眼墙边椅子上那台血压计。比他现在用的新一些,管子没发黄,皮球捏起来弹力也好。他拎起来掂了一下,不重。“谢了。”
“客气什么。”宋卫国把笔帽盖上,“还有个事跟你说。县里那个研究机构又联系我了,这次是正式的,发了一封函过来,说要一份青禾村冲沟附近土壤的详细调查报告。不是抽检那种,是要点位分布和土样数据。”
“他们上次不是调过刘工那边的数据了吗?”
“调过了。这次要的是他们自己没有的点位,就是鹰嘴岩那一片和东北角荒地的。”宋卫国把函件从桌上翻出来给傅青禾看了一眼,一页纸,盖着红章,“刘工那边没有鹰嘴岩的数据,荒地那边是修路的时候才挖出来的,他也没采过。”
傅青禾把函件看了一遍,放回去。“你打算怎么回?”
“我还没想好。按理说应该配合,但他们没走正常渠道——没通过县卫生局,直接发到卫生院来了。”宋卫国把函件收起来,压在表格底下,“我先放着。等过了年再说。”
傅青禾没接话。宋卫国站起来给炉子上的水壶续了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片地明年还种?”
“种。赵老四那边也种。”
“行。有事打电话。”
傅青禾把血压计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往回骑。路过镇口的时候碰见赵老四的孙女,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个本子。
“傅大夫,你去镇上了?”
“买种子去了。你等车?”
“嗯。回学校。寒假前最后一次月考。”她把塑料袋换了只手,“傅大夫,我爷爷让我跟你说,那排防风他种,不用你操心了。”
“种子我给他带了。”
“那你给他吧。我走了。”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车窗后面冲他摆了摆手。车开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傅青禾回到卫生室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把防风种子搁在诊桌上,烧了壶水,下了碗面。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了,他吃了两口觉得没味,又切了几片酱肉搁进去。吃完面坐在诊桌后面,打开作家助手看了一眼。签约审核还在进行中,状态没变。他关掉后台,翻开验方集,把这几天的事补上:“2026.1.5小寒。买防风种子一包。宋卫国说县里研究机构发函要鹰嘴岩和荒地的详细土壤报告,他还没回。赵老四孙女回学校。”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下午来了个病人。是张家村的,四十来岁,说肩膀疼,抬不起来,穿衣服都费劲。傅青禾让他坐在诊椅上,按了按肩膀周围,肌肉硬邦邦的,肩关节活动受限。
“肩周炎。扎几次针,再吃点药。”
他让病人把衣服松了,在肩髃、肩髎、肩贞几个穴位下针。留针的时候病人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台上那两块石头。
“傅大夫,你那个签约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审。”
“我听人说签约之后就有稿费了?”
“好像有。”
“那你以后还看病不?”
“看。地也种。”
病人点了点头。针拔了以后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好像管用。”
“明天再来一次。”
病人走了。傅青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还是阴的,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他转身回屋,把防风种子收进药柜里,跟黄芪种子、柴胡种子放在一起。黄芪种子剩了半包,纸袋口用夹子夹着;柴胡种子只剩一个底了,袋子上有折痕,字迹磨得看不清。他把防风袋子搁在最外面,方便拿。
窗台上那两盆花的光在阴天里不那么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掺艾草灰的那盆叶子还是卷着边,但没继续枯,活过来了。掺颗粒粉的那盆叶子冻伤之后颜色没之前那么亮了,但蓝灰色的光还在,摸上去还是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颗粒粉的叶子,凉的。然后把手收回来,去灶台烧了壶水,灌进暖瓶里。
傍晚赵老四来了。他进门先看了一眼诊桌,看见上面搁着那包防风种子。“买回来了?”
“嗯。一包五十克,用不完。”
“用不完留着明年。”赵老四在诊桌对面坐下来,把手揣进袖子里,“傅大夫,我今天去东坡看了看。那片坡地村里说要种丹参的那块,我走了一圈。土还行,但坡地上头有一片石头露出来了,不大好挖。”
“石头多吗?”
“不多,就是表层有,挖下去应该就没了。”赵老四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你明天有空去看看?”
“行。”
赵老四站起来走了。傅青禾去灶台把火点起来,水开的时候往锅里丢了一把面条。他站在灶台前面等,透过窗户看着东北方向。天暗下来了,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一片模糊的灰。面条熟了,他端到诊桌前面吃。
吃了几口,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周远发来一条消息。“签约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审。”
“我打听了一下,正常流程一般一周左右出结果。你等着就行。”
傅青禾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碗里的面快坨了,他几口吃完,洗碗,关火。站在窗台前面把那两块石头看了一眼,又伸手碰了一下颗粒粉的叶子,凉的。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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