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思绪

  这一年,京城的米价跌到了十年来的最低。寻常百姓,也能隔三差五的割上一斤肉,打上半斤酒。

  江南的市镇,商船往来如织,码头上,一担担丝、一箱箱瓷,装船出海,换回白花花的银子。北边的边市上,蒙古的皮货、大明的茶盐,也做得红红火火。

  这一年,北边没大乱,东南没大倭,黄河没决口,天下竟真的有点海晏河清的意思。

  连街坊里的老人都说,自打记事起,就没过过这么安生的年景。

  入冬的时候,各处的奏报飞进京。这个说今年丰收,那个说边境安靖,还有的说,某地百姓感念皇恩,自发立了生祠。

  嘉靖把这些折子,一份一份的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旁人只看得到这盛世的皮,唯有他摸得到这盛世的骨。

  他的气运,分明是如日中天的。这气运盛到连他自己夜里入定,都能觉出那周身的气,比从前又厚实了几分。

  身边的太监,只当主子是看惯了,不稀罕这些粉饰太平的话。只有嘉靖自己清楚,他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他比谁都看得透这盛世底下的东西。

  这一日,他屏退左右,独自盘膝坐在丹房里,把望气术放到了极致。

  天下一片澄澈。

  东边的气,是丰收的金黄。南边的气,是通商的青碧。北边的气,是边镇稳固的铁灰。西边的气,是宁静的靛蓝。这四方的气,绞在一处,托着他这个皇帝,气运如日中天。

  可就在这一片澄澈里,他也看见那澄澈的气底下,还沉着许多他从前没留意的暗流。

  东边金黄的气里,掺着几缕黑。那是些没了地的流民,田被大户并了去,人却没能安顿下来。他们面上是丰收的,心里却揣着一肚子没处说的怨。

  这些人三五成群,蜷在城隍庙的檐下过冬。白日里,给大户打短工,换两把糙米。夜里,靠着那一捧火挤成一团。他们不闹也不反,对生活已经没了希望。

  南边青碧的气里,藏着几丝腥红。那是开海通商带出来的。海禁一开,商贾发了财,可那些被海商挤垮的小商户,那些被官府盘剥的船工,一个个都埋着头,心里盘算着什么。

  月港的码头上,一面是发迹的大海商,把银子往船上抬。一面是失了生计的小民,蹲在岸边,望着那海,不知下一顿在哪。海禁开得再宽,这海上的利,终究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的。

  北边铁灰的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煞。那是边镇的将士,饷银虽足了些,可战事,从来就没真正停过。今日打退了俺答,明日谁又知道呢。

  马芳在宣府,把马家军练得如铁桶一般。可再铁的军,也得靠银子养着。这饷银,一层层发下来,虽然刚查完军饷没多久,可每次真到兵卒手里还剩下多少,只有天知道。

  西边靛蓝的气里,透着一丝灰败。那是多年清丈、赈灾,都未曾真正触及的深山老林。那里的百姓穷得叮当响,对朝廷早就不抱什么指望了。

  那里的百姓,一年到头也不见官府的影子。上头说清丈田亩,到了他们那,不过是换了个人来收税。税名变了,数目却一点没少。

  嘉靖睁开眼,原来,这盛世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瓷实。

  他把这四方的暗流,都记在了心里。眼下他还腾不出手,可这些账,他都记着。

  那些积弊,他这些年,一样一样的压下去,又冒出来。火耗归公压下了,一条鞭法又逼出了投献。清丈田亩压下了,隐田又换了个名目。杀了贪官,又来了一批。平了倭乱,海上的贼又换了个地方。

  他这一辈子,就像是在跟这满身的病,打一场永远打不赢的仗。

  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个没日没夜补衣裳的妇人。东边补好了,西边又破了。西边补好了,南边又漏了。补来补去,那件衣裳早就不成个样子了。

  “这天下,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他喃喃自语。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历代帝王,到了晚年都信起了长生。

  不是真信,是怕。怕自己一闭眼,这压着的盖子就崩了。

  可他嘉靖说到底,现在跟那些帝王还不太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他很少去看的《万国全图》前边。

  那图挂在西苑偏殿的墙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挥了挥手,上面的灰尘就自行消散了。

  图上的大明,不过是块巴掌大的地方,缩在图的中间。而图的四周,那广袤的他叫不全名字的万邦国家,一片连着一片,无边无际。

  他从前没有多看这图一眼。如今,却越看越觉得那图,像在跟他招手。

  那图上的许多地方,连名字都是些拗口的音译,什么拂菻、什么吕宋、什么满剌加。他听内阁讲过,说那些地方,有的比大明还富,有的比大明还大,也有的穷得只剩下沙子。

  他盯着那图,看了很久。

  “朕这一生,治的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他低声的说,“治来治去,还是这般吃力。”

  “若是这念力,能不止于这一国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可就是这一闪,让他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他隐约觉着,自己好像触到了什么。

  可那念头滑得厉害,他想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当他快要突破一层关隘的时候,就是这这种情况。差一点,每次都是差一点。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外头,更夫敲过了更。

  西苑的灯,还亮着。

  嘉靖知道,明日还有折子要看。这天下,还得他一天一天的这么治下去。

  这念力,怕是很快就要到头了。

  窗外,起风了。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的落在了丹房的窗台上。

  嘉靖看着那几片枯叶,没有去处理。

  有些东西落了,就随它落着吧。

  他转身,走回了丹房的深处。

  只是,他心里隐隐的有一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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