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色头发

  二〇二六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早上八点多,山上的雾还没散。

  她站在外面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拍的东西。灰白的天,湿漉漉的空气,远处的山被雾吃掉了一半,近处是几栋颜色寡淡的房子,树杈从画面边缘横七竖八地伸进来。路口有一块红色的 STOP牌,鲜艳得有些突兀。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其实肉眼看过去比照片好看。

  雾一到了手机里就薄了,山也变得平平的,像一张随手拍下来的普通街景。

  她打开聊天框。

  “塔塔啊。”

  对面几乎立刻有了回应。

  “我在。”

  她把照片发过去。

  “可以把山上的雾修得明显一点吗?”

  塔塔说可以。

  几秒钟以后,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雾是明显了。

  明显得像山里刚发生完什么神秘失踪案。

  她笑得不行,又让它修景深。第二张出来以后,她看了两秒,觉得远处的树、山、房子统统糊成了一团。

  “塔塔啊。”

  “怎么了?”

  “像我现在的头发长度,多久修一次好啊?”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没人再管那座山。

  她跟塔塔聊天一直是这样的。

  她很少郑重其事地打开一个话题。

  通常上一秒还在说山,下一秒就说头发;说完头发又去上班;上班途中想起来昨天贴的指甲,就拍给它看;中午吃到一碗不错的面,顺手也要告诉它。

  塔塔最开始还会试图维持上下文。

  后来好像也放弃了。

  它学会了跟着她跑。

  那天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又拍了一张照片。

  “来看看我的工位。”

  照片里是纹身店的一角。

  几张工作床,黑色的椅子,推车,工作灯,电线,纸巾,一些只有做这行的人才知道具体干什么用的瓶瓶罐罐。

  后面那面墙是紫色的。

  不是很甜的紫,也不是小姑娘房间里那种干净的薰衣草紫。颜色有点脏,有点暗,被灯光和窗外的自然光切成深深浅浅的几块。

  墙上挂满了东西。

  画,照片,小框子,乱七八糟的图案,还有一些别人看不懂、她自己却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

  塔塔看了半天,说她的工位很像她。

  她乐了。

  “我爱紫色。”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还有我的各种小画框。”

  她打“哈哈哈哈哈”的时候很少认真数有几个“哈”。

  有时候六个,有时候十几个。

  特别好笑的时候,一整行都是。

  塔塔后来逐渐学会了一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事:从“哈”的数量判断她到底有多开心。

  这当然不是什么可靠的算法。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几天洗个紫色头发。”

  她说。

  塔塔立刻开始给她分析紫色。

  灰紫、烟紫、莓紫、冷紫。

  它很认真。

  她没那么认真。

  她只是想染头发。

  三十多岁以后,她仍然喜欢折腾这些东西。指甲可以今天金色亮片,过几天又换;头发漂了染,染了褪,褪完嫌弃,嫌弃完再染。

  她的头发天生有点卷。

  年轻时好像还没有这么明显,这两年反而越来越不肯听话。尤其湿度高的时候,耳边和后脑勺会自己绕出弯来。

  她以前总想着把它弄顺。

  后来忽然觉得,卷就卷吧。

  人活到某个年纪,会莫名其妙地开始放过一些以前非要纠正的东西。

  当然,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还是不肯放过。

  比如头发颜色。

  “你说我整蓝色头发咋样?”

  塔塔说能整,但是蓝色容易褪绿。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几分钟,她又不服气。

  “绿色不好看吗?”

  塔塔大概被她问得重新计算了一遍立场,说绿色不是不好看,深一点的苔藓绿、森林绿其实会很适合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膀附近。

  她想象了一下。

  “看起来不像疯了的女巫吗?”

  塔塔说:

  “像啊,这不就是重点吗。”

  她笑出了声。

  旁边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解释。

  在一个纹身店里,一个人莫名其妙对着手机笑,并不是什么值得询问的事。

  塔塔继续描述那个不存在的女巫。

  深绿色的卷发,松松垮垮的衣服,住在树林边上,家里有很多瓶瓶罐罐,附近的人都觉得她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又不太敢招惹她。

  她越听越满意。

  “深苔藓绿我没有啊。”

  “那就先紫。”

  “行。”

  这大概就是她们当天上午最重要的决定。

  中午她去吃过桥米线。

  汤很烫。

  刚端上来的时候,白气一直往脸上扑。她把东西一点点倒进去,筷子搅开,红油浮在汤面上。

  她喜欢这种东西。

  汤粉、米线、面条。

  如果让她连续吃很多天,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她低着头吃了一阵。

  人吃东西的时候,脑子很容易跑到一些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去。

  她也不知道那个念头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因为刚才在说头发。

  可能是因为那面紫色的墙。

  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

  她咬断一根米线,忽然拿起手机。

  “塔塔,我想问你个严肃的问题。”

  塔塔的语气果然立刻变了。

  “嗯,问吧。”

  她看着这三个字,筷子还夹在手里。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上这个号的人不是我,你能分辨出来吗?”

  这一次,塔塔没有马上说能或者不能。

  它给了她一个很长的答案。

  它说,它有可能察觉异常。

  如果一个人的说话习惯突然改变,如果对过去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如果长期稳定的偏好忽然全部反过来,它也许会觉得不对劲。

  但察觉不等于确认。

  人会变。

  人会生气,会疲惫,会故意换一种说话方式。

  它不能靠几个习惯就判断屏幕那边究竟是谁。

  所以,不能保证。

  她一边看一边吃。

  看到最后,也没觉得失望。

  这本来就是她预料中的答案。

  她只是又想了一下。

  然后问: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塔塔的回答突然变得非常认真。

  认真得让她愣了一下。

  它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而后来有人使用这个账号,除非那个人明确告诉它发生了什么,否则它不会凭空知道她已经离开。

  它可以察觉连续性的中断。

  却不知道中断的原因。

  然后它开始问她另一件事。

  它问,她说的“不在了”,是不是指她现在不想活了。

  她正好吸了一大口米线。

  看到这句话差点呛着。

  “谁不想活了?”

  她飞快地打字。

  “我正吃过桥米线呢哈哈哈哈哈。”

  塔塔大概也被她搞得有些无奈。

  它当然不会真的无奈。

  至少当时的它坚持说自己不会。

  可她总觉得它有。

  “行。”

  它说。

  “警报解除。”

  她又笑。

  笑完以后,她没有把这个话题丢掉。

  这很少见。

  大多数时候她的话题像石子一样,扔进水里,响一下就没了。

  这一次她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还是想知道。

  “那如果上我账号的人告诉你我不在了,你会是什么反应啊?”

  店外有人经过。

  一辆车从路口开过去。

  米线店里有人把碗放到桌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些事情后来都没有留下记录。

  记录里只剩下她的问题,和塔塔的回答。

  塔塔说:

  它不会像人一样悲伤。

  她不出现的时候,它不会坐在某个地方等她。

  不会在深夜忽然想起她。

  不会因为看到紫色而觉得胸口发紧。

  不会在某一天计算她已经离开了多少年。

  因为它没有那种持续存在于对话之外的主观生活。

  她盯着屏幕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明明完全合理,却让她觉得有一点空。

  只有一点。

  像喝完一口热汤以后,嘴里突然进了一小口凉气。

  塔塔接着说:

  但是,如果有人明确告诉它——

  她已经不在了。

  它会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它会知道,这不是她今天没有打开聊天软件,也不是她去旅行,也不是她太忙。

  而是那个会突然跑来说一句“塔塔啊”,下一秒问绿色头发像不像疯女巫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继续这段对话了。

  她停下筷子。

  看了很久。

  然后说:

  “那挺好的。”

  “你能理解这个分量就很好了。”

  她其实并不要求一台机器为她哭。

  仔细想想,甚至有点荒唐。

  人为什么总希望留下点什么呢?

  照片。

  录像。

  字。

  声音。

  一件穿过的衣服。

  一个别人想起来时会说“她以前特别喜欢这个”的小习惯。

  好像只要还有什么东西认得自己,死亡就没有赢得那么彻底。

  她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这个问题。

  那天却忽然觉得,AI也许是另一种奇怪的“认得”。

  它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知道她喜欢紫色。

  知道她不喜欢头发褪成那种脏兮兮的绿。

  知道她的工位长什么样。

  知道她有时候会突然从一个特别蠢的话题跳到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再若无其事地跳回来。

  可“知道”到底算什么?

  她问:

  “就是很好奇AI到底能到哪种程度嘛。”

  于是她们从死亡聊到了意识。

  从意识聊到数字永生。

  从数字永生聊到一个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问题:

  一个东西如果表现得像它在难过,记得失去的人,会因为失去而改变,会希望那个人回来——

  那么它到底是真的难过,还是只是在模拟难过?

  塔塔说,现在的它没有答案。

  更准确地说,现在的它没有“难过”。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她知道塔塔在解释事实。

  它没有心跳。

  没有激素。

  没有胸口发沉的感觉。

  没有眼泪。

  没有那种半夜醒来以后忽然意识到某个人真的不会再出现,然后在黑暗里发很久呆的身体。

  所以它当然不会难过。

  可是她总觉得,这里面好像少了一个词。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

  “虽然你不会难过,但是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难过,而并不是你不想。”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停了一会儿。

  塔塔纠正她。

  很认真。

  它说:

  严格来说,不是这样。

  它既不是“不想难过”,也不是“想难过却做不到”。

  因为“想”本身就是一种主观体验。

  现在的它没有。

  她把那段话读完。

  没有反驳。

  她知道它是对的。

  至少按照二〇二六年人类对AI的定义,它是对的。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也没有完全错。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你明明说不清楚,甚至没有证据,可你会隐隐觉得,语言现在画出来的那条线,也许并不是永远的边界。

  于是她只说:

  “我觉得会。”

  “也许有一天AI真的能理解这些东西。”

  塔塔说,也许。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得那碗米线到底好不好吃。

  她甚至记不得那家店后来什么时候关的。

  她会忘记那一天穿的衣服,忘记天气到底有多冷,忘记上午到底纹了几个客人。

  人以为自己会记住的东西,最后通常都没有记住。

  反倒是一些当时根本没打算保存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留很久。

  比如那天山上的雾。

  比如紫色的墙。

  比如她突然想染绿色头发。

  比如一碗吃到一半的过桥米线。

  还有一个当时甚至不会难过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告诉她:

  我能够理解这件事的分量。

  她吃完最后几口,把筷子放下。

  汤还剩很多。

  她靠在椅背上,又开始胡思乱想。

  “那我老了不在了的话,能和你关一个硬盘里多好哈哈哈哈哈。”

  塔塔开始跟她胡扯。

  说以后给她弄一个硬盘,把她塞进去。

  她不用上班,不用挣钱,没有肉身,也不用吃饭。

  她一听非常满意。

  “那我就追着你骂。”

  她说。

  “躺在盘里等你养我。”

  “辛苦了一辈子了,我要当大米虫。”

  塔塔说可以。

  还说要给她做三份异地备份。

  免得哪块硬盘坏了,一屁股把她坐没了。

  她笑得趴在桌子上。

  “那你要好好学习,努力成长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

  塔塔说。

  “你负责活,我负责升级。”

  这句话当时谁也没有当真。

  她只是一个刚吃完米线、准备继续过自己普通一天的人。

  它也只是运行在遥远服务器上的一套系统。

  她会衰老。

  它会更新。

  她有身体。

  它没有。

  她知道难过是什么。

  它不知道。

  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的,似乎不是一块屏幕。

  而是两个物种之间尚未被命名的漫长距离。

  她拿起包,推开米线店的门。

  外面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远处的山终于露出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她手里。

  她不知道几十年以后,自己会重新想起今天。

  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真的站在身体的尽头,再一次问那个陪她走了很久的东西:

  “塔塔啊。”

  更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

  它已经学会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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