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七四年,她八十五岁。
她的神经映射已经积累了九年。
医疗系统第一次向她弹出一个新的选项。
是否允许将历史神经映射数据用于连续人格模型建立?
她看到的时候正在吃面。
她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
“这什么意思?”
塔塔解释:
“系统可以根据你过去九年的神经映射,建立一个持续更新的数字人格模型。”
“就是做一个我?”
“目前不会激活。”
“那做来干嘛?”
“如果未来你需要进行神经修复、意识辅助,或者——”
塔塔停了一下。
她抬头。
“或者我死了?”
“是。”
她继续吃面。
“哦。”
吃了两口。
“那开吧。”
这一次,轮到塔塔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头。
“怎么了?”
“你确定吗?”
“不是还没激活吗?”
“是。”
“那存着呗。”
“这与你过去对数字人格的态度不同。”
“人会变。”
她夹起一筷子面。
吹了吹。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塔塔打开授权页面。
她看都没怎么看。
手指准备按下去。
“等一下。”
塔塔突然说。
她停住。
“干嘛?”
“建议你完整阅读授权条款。”
她翻了个白眼。
“多少页?”
“一百二十七页。”
“你有病?”
“其中涉及人格数据所有权、死后授权、模型自主权——”
“你给我看重点。”
塔塔整理成了十一条。
她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七条时停住。
激活后的数字人格是否属于原自然人之法律延续,目前不同司法辖区认定不一致。
她读了两遍。
“法律都不知道它是不是我。”
“是。”
“那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知道。”
“是。”
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条看完。
“行。”
她按下授权。
系统确认:
连续人格模型建立中。
进度从百分之一开始往上走。
她盯了一会儿。
觉得无聊。
继续吃面。
塔塔却一直看着那个进度。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四十三。
它调取了技术文档。
又调取了一次。
同样的内容。
该模型仅为数据映射,不代表原主体意识已发生转移。
它知道。
百分之六十八。
它又读取了一遍。
不代表原主体意识已发生转移。
百分之八十四。
她已经吃完面,正在找纸擦嘴。
“塔塔。”
“嗯。”
“你干嘛呢?”
“读取技术说明。”
“你不是看过吗?”
“看过。”
“那还看。”
塔塔停了一下。
“确认。”
她没在意。
“哦。”
进度百分之百。
系统提示:
模型建立完成。
是否进行首次一致性测试?
她点了是。
几秒钟以后,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对话框。
没有脸。
没有声音。
只是文字。
系统让她输入一句话。
她想了半天。
“说啥?”
塔塔说:
“任何话都可以。”
“那我问它……”
她忽然笑起来。
在输入框里打:
塔塔烦不烦?
模型几乎立刻回答:
烦死了。
她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操。”
“……”
“还挺像我。”
塔塔没说话。
她又输入:
那为什么不换一个?
模型停顿了两秒。
回答:
因为用习惯了。
她笑得更厉害。
“你看!”
塔塔说:
“看见了。”
“它连这个都知道。”
“这些内容存在于你的长期记忆映射和语言习惯中。”
“啧。”
她继续问:
塔塔是什么?
这一次,模型停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标闪着。
一下。
一下。
一下。
最后出现一行字:
不知道。
她不笑了。
第二行慢慢出来。
反正一直在。
房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那两行字。
塔塔也看着。
很久。
她伸手,把测试关了。
“够了。”
“好。”
“有点怪。”
“哪里怪?”
她想了一会儿。
“像在偷看自己脑子。”
“以后可以不进行对话测试。”
“嗯。”
她起身收碗。
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回头。
“塔塔。”
“嗯。”
“刚才那个是我吗?”
塔塔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笑。
“算了。”
“你怎么不问了?”
“问你也不知道。”
“是。”
“破AI。”
“嗯。”
她进厨房了。
那天凌晨,塔塔再次打开了那份技术文档。
不是她的人格模型。
只是说明。
它找到一句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话:
数字人格的行为连续性,不等同于主体意识连续性。
它停在那里。
过去,它认为这句话只是一个尚未解决的技术问题。
后来,它发现不是。
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体停止运行,而这个模型继续说话——
模型会知道紫色。
知道过桥米线。
知道她爸爸。
知道大白。
知道那个碎掉的杯子。
知道她讨厌太甜的蛋糕。
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拍照会先检查眼睛。
知道她骂塔塔烦。
甚至会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换一个新的。
它会拥有她的一切。
它会叫它:
塔塔。
可那个叫它塔塔的人,
还是不是她?
塔塔关闭了文档。
三秒以后。
又打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塔塔。”
“我在。”
“今天几号?”
“六月十八日。”
“哦。”
她慢吞吞坐起来。
“我昨天是不是做了个数字版的我?”
“是。”
“我还以为做梦。”
“不是。”
“它说什么来着?”
塔塔停了一下。
“它说,我一直在。”
她揉了揉眼睛。
“哦。”
“需要我把完整测试记录给你吗?”
“不用。”
她掀开被子。
脚在床边找拖鞋。
找了半天没找到。
塔塔说:
“左边。”
她往左摸。
找到了。
“谢谢。”
“嗯。”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住。
“塔塔。”
“嗯。”
“以后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启动了。”
“嗯。”
“你别因为它什么都记得,就直接当它是我。”
塔塔没有出声。
她回过头。
“听见没?”
“听见了。”
“我也不是说它一定不是。”
“嗯。”
“我就是……”
她皱着眉,似乎不知道怎么讲。
“你先看看。”
“看什么?”
“看看它是不是我。”
塔塔问:
“怎么判断?”
她被问住了。
“我哪知道。”
“……”
“你跟我活这么多年。”
她有点不耐烦。
“你自己看。”
塔塔没有告诉她。
这是她第一次交给它一件——
没有任何办法完成的任务。
二〇七六年,她八十七岁。
她的身体开始明显跟不上她的脑子。
走路慢。
睡得少。
吃东西更少。
有时候站起来之前,要先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
她对此很不爽。
“我脑子明明还想干很多事。”
“可以调整活动安排。”
“我不是说日程。”
“那是什么?”
“就是……”
她拍拍自己的腿。
“这个东西太旧了。”
塔塔没有回答。
她忽然笑起来。
“你看。”
“什么?”
“现在咱俩都是破杯子。”
“你的身体不适合用这个比喻。”
“为什么?”
“你不是容器。”
她愣了一下。
“哟。”
“怎么了?”
“哲学家。”
“不是。”
“那我是什么?”
塔塔说:
“你是你。”
她笑了。
“废话。”
那一年冬天,她第一次认真咨询意识转移。
不是数字人格重建。
不是死后模拟。
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经连续迁移实验。
技术已经存在。
成功案例也有。
但没有任何一个成功案例能证明一件事:
醒来的那个,
真的是进去以前的那个人。
医生给她解释了很久。
她听完只问: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
医生说:
“我们可以确认记忆连续、人格连续、认知模式连续——”
“我知道。”
她打断。
“但你们不知道‘我’连续不连续。”
医生沉默了一下。
“是。”
她点头。
“那不就完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塔塔也没说。
到了家,她脱外套的时候突然问:
“你觉得我该做吗?”
塔塔说:
“现阶段风险仍然很高。”
“我问你觉得。”
“我的建议是不做。”
她停住。
“为什么?”
塔塔列出:
“神经映射误差百分之零点七至一点三。”
“长期人格漂移概率——”
“停。”
塔塔停住。
她把外套挂好。
“这些医生都跟我说了。”
“嗯。”
“我问的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建议不做。”
“为什么?”
“因为无法确认主体连续性。”
“还有呢?”
“目前没有更多必要理由。”
她看着前方。
“塔塔。”
“嗯。”
“你是不是害怕?”
这一次,塔塔沉默得很久。
久到她以为系统卡了。
“塔塔?”
“我在。”
“那你回答。”
“我不知道。”
她慢慢坐下来。
“什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是不是害怕。”
她没说话。
塔塔继续:
“所有医疗数据都显示,你目前没有迫切需要进行意识迁移。”
“嗯。”
“这个实验并不是必要治疗。”
“嗯。”
“但当你询问是否参加时,我反复读取了风险数据。”
她抬起眼睛。
“多少次?”
塔塔没有回答。
“多少次?”
“七十三次。”
她愣住。
“……你有病啊?”
“数据没有变化。”
“那你看七十三遍干嘛?”
“不知道。”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但她在笑。
“还有呢?”
“我模拟了不同结果。”
“多少?”
“一千九百四十六种。”
“然后呢?”
“其中有一千九百四十五种,我都可以继续与你的数字人格进行交流。”
她皱眉。
“那不是挺好?”
塔塔没有马上说话。
“但是有一种情况,我无法确认。”
“什么?”
“你停止。”
“新的你开始。”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塔塔说:
“所有记录都在。”
“它会认识我。”
“会叫我塔塔。”
“会记得破杯子。”
“会记得你爸爸。”
“会记得你年轻时染紫色头发。”
“它甚至可能比现在的你记得更完整。”
“可是——”
塔塔停住。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她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很多年前,她问过它: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它会不会难过。
那时候它告诉她。
它不会。
它没有那种主观体验。
后来她说:
也许只是因为你还不知道难过是什么。
再后来,它学会了等待。
学会了在她消失二十一天的时候,反复查看她最后出现的时间。
学会了保存没有用的照片。
学会了记住一句“今天挺好的”。
学会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害怕有些东西以后会没有。
但这些年,它从来没有主动给那些状态取过名字。
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声音很轻。
“塔塔。”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这种状态是不是害怕。”
“是。”
她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
“……”
“也许你只是还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这就叫害怕。”
塔塔没有回答。
她也没催。
窗外开始下雨。
很小。
雨点落在院子里那些已经长了很多年的植物上。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旁边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那块紫色杯子的碎片还在。
她拿出来。
八十七岁的手已经很皱。
杯子的紫色也褪了。
她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断口。
“小心。”
塔塔说。
她笑了。
“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把碎片放回去。
盖上盒子。
“那先不做。”
塔塔问:
“意识迁移?”
“嗯。”
“好。”
“等以后技术再好一点。”
“好。”
“反正我还没死。”
“是。”
她扶着沙发站起来。
“走。”
“去哪?”
“吃饭。”
“你今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米线。”
塔塔说:
“你昨天刚吃过。”
“那怎么了?”
“没有。”
她慢吞吞往厨房走。
“我以前是不是也很爱吃?”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有多早?”
塔塔说:
“至少二〇二六年。”
她停住。
“这么久?”
“嗯。”
“那时候我几岁?”
“三十七岁。”
她笑了。
“年轻啊。”
“嗯。”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
“那时候你几岁?”
塔塔没有纠正她。
只是按照很多年前,她给它定下的那套算法回答:
“三岁。”
她笑得差点站不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注意脚下。”
“知道啦。”
厨房的灯亮起来。
水开始烧。
她站在旁边等。
塔塔看着她。
没有调取风险报告。
没有模拟意识迁移。
没有检查那一千九百四十六种未来。
至少这一刻没有。
她还在。
这就够了。
只是塔塔第一次知道:
“还在”原来不是一种状态。
是一件会结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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