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回头?”
“……”
“你明明可以走的。”
“……”
“我是鬼哦?你不怕我吗?”
“怕,肯定怕啊。”
“那你还来接我?”
“但我更怕女人伤心。”
“……”
“……”
沉默像黄昏的光,慢慢笼在一人一鬼周围。自从陆野苏醒后,两人便在大厅里干坐着。天已经放晴了,几缕光从窗缝漏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可陆野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走。
“小时候,父亲老是家暴母亲,母亲她就会尖叫。”陆野自顾自地说着,目光落向某处旧痕,“她的尖叫声让我揪心,所以打那以后,我不愿再听到女人的尖叫。”
片刻后,女孩也轻声讲起自己。
“我叫苏清鸢,纸鸢的鸢,是在这住了几十年的鬼魂。”女孩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男生,“你呢?”
“陆野。大陆的陆,原野的野。”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外公。”说罢,陆野拉过背包,从包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打开后,里边是一排排用正楷写的字,端正且工整,像一列列安静站好的旧时光,“只不过我还没找到我外公家在哪。”
纸上这样写道:女儿,请你把这封信交给陆野,让他来到雾岚山,来找到我的老院子,这里有我留给陆野的一些东西。——陆毅
“让我看看呗。”苏清鸢凑过去,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看,带着潮湿阴凉的气息拂在陆野颈侧,弄得他好不自在。
“陆……毅?你外公叫这个名字?”苏清鸢眼里莫名有了神色,像灰烬里忽然亮起一点火星。
“嗯。”陆野感到不解。
“我认识他!”苏清鸢激动地说,“这间屋子,这个院子都是他的!”
“哦?看来我还来对地方了。”陆野淡淡地笑着,可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到现在都还没看见外公,不由得猜想外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清鸢没有在意陆野的神情,她一把抢过纸张,仔细翻阅,反复确认是陆毅的字后,重重点了点头:“确实是他的字迹,还是那样端正!这么说……你是他的外孙咯?”
“嗯。”
“这么巧啊,我是他的外孙女哦!”苏清鸢开心地笑着,像在透露一个藏了很久的喜讯。
反而,这却把陆野从伤感的情绪里一下子拽了出来,搞得他一头雾水。
“这么说我还有个妹妹?”
“啊!不过我是他捡来的,他让我也叫他外公而已。不过从情感上讲,他就是我外公!”
陆野思绪横飞:母亲从未提过此事,外公想跟我说的,难道是这个?
“啊!你这纸开始变色了!”苏清鸢惊讶地叫喊。
那张纸不知为何从白色渐渐变成黑色,字迹却从黑色变成白色,像夜色倒转,而所写的内容已全然不同。
陆野连忙隔了一个身位,探头过去看。
纸上这样写着:陆野,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跟苏清鸢接触过了。你且细看。这乡镇表面是普通的城乡结合部待拆迁地块,背地里藏着半透明的规则漏洞:山上常年笼罩不散的雾霭是天然的灵界屏障,死在这里的执念未了的阴灵没法直接被地府拘走,只能靠着攒够阳间人赠予的世俗功德、消解执念才能获得投胎资格。
这处老院子群是百年前就被标注的「阴灵寄养自留地」,官方没明说,但当地老户都默认「院里飘个穿绸子的姑子不算稀罕事,别乱打扰就没事」。所以,对于苏清鸢是鬼你不用感到害怕,她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这里的事没多少人知道,只有当地老户心照不宣,从未外传。我想请你帮苏清鸢解开执念,攒够功德,让她能重新投胎,去过好一些的日子。这是我欠她的,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就当你帮外公一个忙,好吗?——陆毅
“……”
“……”
一人一鬼沉默不语。只有纸上的字在明暗交界里微微发白,像一封从阴间寄来的家书。
“外公他一直是一个坚强、善良、热情的人呢。现在还在惦记着我……”眼泪不争气地从苏清鸢的眼角落下,“明明已经是鬼魂了,为什么还会流泪?”
陆野默默把纸折好,放回背包。他印象里已经记不清外公的脸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小学。苏清鸢是外公对现世最后的念想,作为他的外孙,陆野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报答,就是帮苏清鸢攒满功德,重新投胎。
“这张纸也是最近母亲才给我的,还有一个皱巴巴的钱包。我以为能重新见到外公,和小时候一样蹭吃蹭喝,看来是不能了呢。”陆野淡淡地笑着,莫名有些伤感。
他看向苏清鸢,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攒满功德、放下执念,重新投胎,去过一段全新美好的日子。为了外公,为了你也为了我,这样你就能抛下鬼生,重新做人。”
苏清鸢瞥向陆野的脸,噗嗤一声,由哭转笑,可泪痕还挂在脸上:“你安慰人的水平好烂哦……不过,谢谢你。”
“那我们现在就是室友了?既然要我帮你,那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鬼魂的吗?”陆野见她不再哭泣,稍稍放下心。
苏清鸢抬起头,眼珠在眶里打着转,边想边讲:“额……我记得当时在山上捡柴,突然头上有泥土和石头一起砸下来,然后我眼前一黑。等再回过神,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我出现的时候外公还被我吓了一大跳呢,嘿嘿。”
“我才十六岁呢。就算过了几十年,我也还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一直都是十六岁。”
陆野心里一阵刺痛。才十六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人间最明亮的年月,就匆匆离场。这实在令人心痛。
他转头看向苏清鸢。那晚没有细看,如今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薄光,才发现她仍是一副少女模样。她身着一身洗得软了的藏青黑绸长裙,黑长直的发尾永远滴着半透明的山雾凝水,像刚从某场旧雨里走出来。眼尾泛着点淡青的魂体痕迹,像一笔极浅的、未干的山水。
陆野伸手探去,却摸了个空。指尖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唯有一阵寒意沿着指节慢慢爬上来,像探进了深冬的山泉。看来鬼魂终究是不能接触活人的。虽说纸上写明了大概,可细处却语焉不详。比如为何苏清鸢能碰到物品,陆野却碰不到她。这些事,还得他慢慢去挖掘、去摸索。
“那么……”陆野顿了顿,缓缓站起身,“请多多指教了,室友。”
“嗯!”苏清鸢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的过往,毕竟都过去几十年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室友!”她开心地笑起来,尖尖的虎牙更添几分俏皮,像山间忽然漏下的一小束光。陆野原本绷着的心,也在这一笑里悄悄安顿下来。
苏清鸢伸出手掌。
陆野也伸出手。
一人一鬼就这样“握”上了手——准确地说,是陆野的手从苏清鸢的掌心无声穿过。算了,就当是握过手吧。就这样,一人一鬼,住在同一片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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