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自在悬停在近百米的高空,灰色的长袍被气流吹得猎猎翻卷。
今天的风息城上空没有日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的底色调暗了两个色号。白自在的身影嵌在那片灰蒙蒙的背景里,银丝眼镜已经不再反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悬浮着的、剪影模糊的雕塑。他面带微笑,俯瞰着脚下正一点点陷入混乱的城邦。尖叫、奔跑、卫兵号角、金属碰撞——那些声音传到百米高空已经模糊成了混沌的嗡鸣,但他听着,嘴角的弧度反而越来越大,像是在等某些画面中出现他预期中的色彩。
李柒柒站在医馆门口,仰头看着那个悬在空中的黑点,牙齿咬得很紧。
“他飞太高了。“她声音有些无力,“我们够不着他。“
卡慕站在她身边,深灰色的眼睛同样盯着那个方向。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已经干了,但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凝聚唐刀时划开的细密伤口。
“我能够到。“他的语气很沉稳,听着让人安心。
李柒柒转头看他。
“但只有一次机会。“卡慕说,深灰色的眼瞳从高空那个黑点移开,落在她的脸上,“我需要一定时间来构筑武器,射程和威力都足够的。但我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所以需要你掩护我打出他的破绽。“
“你有把握?“
“有。“卡慕停顿了一下,“而且我觉得你能帮到我。“
李柒柒看着他那张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脸,又看了一眼天上那个黑点。白自在还在上面,像一只悬在丝线上的蜘蛛,俯视着整张网。每过一秒,城中失控的人就多了一个。她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某种细碎的嘶喊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推涌过来。
“需要我做什么?“
“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最好是逼迫他动用大量的精力锁定在你身上。“卡慕说,“那个护盾需要他集中精神才能维持很高的强度。如果你的攻击能让他将精力集中在别的地方,哪怕是零点几秒——“
“我明白了。“
卡慕点了点头,没有再废话。他转身朝最近的一栋高塔跑去,脚步无声而迅疾,像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融入了建筑的阴影里。风从天顶压下来,带着一丝潮气,像是快要下雨了。李柒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平底锅还握在手里,但她的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飞。她需要一个能飞的能力。城中的高塔和屋顶已经有不少能力者试图通过跳跃或者飞行的方式接近那个悬在高处的黑点,但多数人在半途中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空中拍下去。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那口古井。心底的余烬一层层翻涌上来,她伸手探向井底的微光,在那些温暖的光脉之间寻找一个能让她够到白自在的手段——
“飞起来吗?“
一个熟悉的、欠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李柒柒回头,阿黄正靠在一面墙壁上,双臂抱胸,双腿交叉,嘴角挂着一个“终于轮到主角登场了“的笑容。他身上的浅灰色衬衣沾了几道灰痕,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从后门那条巷子一路狂奔过来的。
“我可以哟。“
李柒柒看着他那个表情,想起某些不好的事情,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但阿黄没等她开口,就抬起了右手。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在李柒柒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裹住了她的身体。那层光膜比平时更厚、更凝实,紧贴着她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
然后李柒柒看到了那东西。
光膜的上方,在她的脑袋上方的位置,冒出来一条金色的、毛茸茸的、大约一臂长的狗尾巴。尾巴尖还在灵活地抖动了两下,像是在测试空气阻力。然后——它开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变成一团模糊的金色虚影,发出呜呜的风声,裹挟着一股向上升的气流。
李柒柒的双脚离地了。
“……阿黄。“
“嗯?“
“你让一条狗尾巴把我转飞起来?“
“不是狗尾巴!“阿黄理直气壮地纠正,“是护盾的动力装置!你看它转得多快——“
是狗尾巴就算了,而且为什么非要长在头上,你就不能学学喷气式飞机吗!?李柒柒心里想骂人。
但她上升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脚底下的屋顶和街道在视野里迅速缩小。阿黄的护盾托着她稳稳地往上腾升,虽然它确实靠一条旋转的狗尾巴提供升力。
“我会在下面注意控制高度的,前后左右的你说一声我就能听到。但是你要记住只能飞十分钟!”阿黄在地面上喊道。
“飞稳了再说!“李柒柒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平底锅横在身前,朝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冲了上去。与此同时,地面上也有两三个能力者动了——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西侧屋顶弹射而起,速度极快,像一支破空的箭;另一侧一个骑着某种巨型飞鸟的觉醒者也腾空而上,直扑白自在的方向。
白自在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偏了偏视线——念力护盾在他周身半丈的位置张开,青色的身影撞上护盾的表面,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实的橡胶墙,整个人弹开,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栽进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飞鸟那个也没撑过两息,鸟喙撞在护盾上折断了半截,哀鸣着载着骑手斜斜地坠落下去。
白自在抬手抓了一下。被他杀死的两人的意识化作淡灰色的微光,吸入了他那只布满黑纹的手中,像一截被风吹拢的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快速接近的李柒柒身上。
“李小姐。“白自在饶有兴趣地盯着李柒柒的外形看了好一会,他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隔着一层风,听起来有些模糊,“你那条狗挺有意思的。“
“他不是狗,他是我队友。“李柒柒的声音被气流吹散了大半,但她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了上去。平底锅举过头顶,银灰色的锅面正对着白自在的方向,然后她猛地挥手掷出——
平底锅旋转着飞向白自在的面门。白自在偏了偏头,无形的力场在锅面前凝出一堵墙,锅撞在墙上“当“地弹开,翻滚着掉入下方的街道里。
但李柒柒要的就是那一下。她在白自在转移注意力的瞬间,快速将意识探入古井深处。她掠过无数光脉,在某个角落里触到了一团正在高频震颤的暖流。那团光抖得像一把在石板上弹跳的钢珠,触感近乎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剧烈共振。
那是一瞬间的共鸣。李柒柒抬手,五指张开,对准了白自在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东西在梦之域里能发挥几成效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把空气本身“捏碎“的反噬力——但总得试试。
她的拳头在半空中猛地握紧,像攥住了一块看不见的布料,然后朝着白自在的方向狠狠一“捶“。
空气炸开了。
那是一声不响的炸裂——没有巨响,没有气浪,但白自在身体周围的空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龟裂。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被从正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他身侧向四周飞速扩散,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那层念力护盾的表面剧烈震颤起来,裂纹的间隙里有细小的碎光迸溅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它撑开。
“白日梦想家(今日份已抽取)——某傻子热血番中的震震果实能力,这种能力很简单,可以是接触到的任何物质发生振动,但前提是你做好了被反震的心理准备。”
“对了,千万不要用来干一些过不了审的事情哦。”
抛开这种恶趣味的吐槽意外,从白自在的表情来看,这项能力还是很有效果的。
白自在的笑容僵了半秒。是真正的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边的弧度停滞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那阵震动传到了骨骼深处。他下意识地抬手,试图重新凝聚念力填补那些裂缝,补充的念力很快就将裂隙恢复完好。
但振动还在传导。高频的、持续的、像是从世界本身的纹理深处被激发出来的震颤,不断开辟新的裂隙,每一道裂纹继续向内渗透。念力护盾在那几秒之内不再是一堵墙,而是一块正在被从内部瓦解的冰面。裂纹在空气中蔓延,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咔“声,像是有人在耳边揉碎了一把干枯的叶片。
白自在开始集中精力进行护盾的修复,尽管如此,在两人的僵持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护盾没有进一步碎裂,但它的表面已经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细密到几乎透明,但足够了——足够让原本完美无瑕的防御出现破绽。
李柒柒的右手在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阵刺痛,手上的皮肤甚至也开始皲裂。震动的反噬力比她预想中猛得多,她感觉自己整条右臂都在嗡鸣,像是被人用铁锤反复敲击过骨头。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手指已经合不拢了。
但她没有丝毫慌乱,嘴角一咧,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开枪!“
风息城最高那座塔楼的顶端,卡慕半跪在一根突出的石梁上,左手搭着膝盖,右手面前悬浮着一支通体暗红的、由血液构筑而成的狙击步枪。枪管细长,枪身遍布血管般的纹路,正在微微发烫。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兜帽底下的深灰色瞳孔透过瞄准镜锁定高空那个正在挥手的黑点。
在同一时刻,他扣动了扳机。
那一枪没有枪声——血液构筑的子弹在出膛的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道细长的猩红弧线切开空气,像是一滴被压到极限的血珠沿着一条无限细的直线飞了出去。
速度快到极致。快到白自在甚至还没来得及恢复那层念力护盾的完整覆盖。子弹已经到了——
白自在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凝聚残余的念力,在那颗子弹前进的路线上重新构筑屏障。一层、两层、三层——透明的力场在子弹前方层层叠加,形成一道厚实的无形墙壁。子弹撞上第一层的时候溅出一圈猩红色的碎光,慢了一点;撞上第二层的时候又慢了一点;第三层,子弹的速度已经降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暗红色的弹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楔入那堵透明的墙里,像一颗钉子钉进玻璃。
“……差一点。“白自在的嘴角又重新弯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细线从更高的天空中垂落下来。它细得像一根蛛丝,却比钢刃还要锋利。那道线从云层的缝隙里、从某个看不见的制高点无声落下,像是等待了许久的一枚针终于找到了它的孔眼。它悄无声息但又精准地穿过了白自在刚刚重新凝聚的第三层护盾上那条微不可察的裂痕——那条被子弹撞出的、无法弥合的缝隙。
护盾碎了。像一枚被针尖刺破的气泡,无声无息地裂开、消散。那层透明的力场在空气中像薄冰一样剥落、碎裂,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崩解声。
那道金线在穿透护盾的瞬间就消失了,像是它只为那一个动作而生。它没有继续下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极其短暂的金色微光,像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暗红色的子弹从那道微光的位置穿了过去。
白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指尖大小的贯穿孔,边缘干净利落,前后透光。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表情,淡灰色的光雾就已经从那个孔洞向外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包括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纹——正在从伤口处开始瓦解,像一幅被烧出一个洞的画,火势从洞口向四周缓慢蔓延。
他张了张嘴,银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涣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就下次见了,李小姐。“
灰雾散尽了。
白自在的身体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淡灰色的光雾,和之前那些被他杀死的迷途者不一样,没有任何残留。他的衣物、手套、那副银丝眼镜,全都随着光雾一起飘散,像一场无声的落幕。风从云层底下穿过来,把那些细碎的光芒吹散,什么也没有剩下。
李柒柒悬停在半空中,看着那片光雾被风吹散,一条腿还缠绕着金色护盾上不断摆动的狗尾巴。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着下方喊了一句:“卡慕!你怎么样?“
没有回应。塔楼顶端的石梁上,卡慕已经歪倒在了原地,右手无力地垂在身旁,暗红色的狙击步枪在射出子弹之后已经消散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削瘦的、深陷眼窝的脸。呼吸还在,但很浅很浅。
李柒柒把目光从塔楼移回白自在消失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缓慢地流动,那根金线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暗淡的天光。但她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扛着金色鱼竿的背影。
“……海大爷?“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他。金线消失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辨认来源。但在这个世界上,她认识且能随手甩出这种金色细线的人,只有那个整天喊着“这次一定要把那条巨鱼钓上来“的老头子。可是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云层底下只有沉闷的风声。
阿黄的护盾带着她缓缓下降,狗尾巴还在嗡嗡地转,像一个不太体面但意外高效的降落伞。她落回地面的时候膝盖一软,被阿黄一把扶住。
“你刚才那一下好厉害!“阿黄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又忍不住想用舌头舔她“那个——那个'咔咔咔'的,像捏碎什么东西——“
“震震果实。“李柒柒喘了口气,右臂还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但依旧努力抬起掰开阿黄的脸“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出来。看起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地上已经有卫兵在组织清理刚刚陷入混乱的区域了,被感染的人在白自在消失之后慢慢恢复了神志,要么瘫坐在原地大口喘气,要么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上不知从哪沾来的血污。那些暗色的迹象确实是在散去的,一点一点,像退潮一样,从街角、门缝、人的眼角眉梢慢慢褪去。
李柒柒站在医馆门口,仰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云层还是压得很低,但天光比刚才稍稍亮了一些,像是雨水终究没有落下来。远处的塔楼上,梦晶阵列还在缓缓转动,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颜色却比平时黯淡了少许,像是这座城市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右手,整只手上有细密的血痕,指节微微发颤,虎口处还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是在握紧“震碎“空气的瞬间被反噬力撑开的。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塔楼方向——卡慕应该还躺在那里,需要人去接。
“卡慕躺了,“她说,“你去接他。“
阿黄点了点头,转身朝塔楼那边跑了过去。李柒柒靠在医馆的门框上,把地上那口银灰色的平底锅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她抬头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小声说了一句:“海大爷,不管你在哪,谢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山脊线的气息。街角有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转了两圈,然后落在离她不远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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