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上空,星星很亮。
我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杏黄冕服脱在一边,只穿着中衣。夜风凉,但我感觉不到冷——这具肉身的神经正在逐层关闭。
“翠花。”
“在。”她的声音还是闷在血肉里,但已经开始上浮,像一滴水要从井里升出去。
“时间到了?”
“没有。”她说,“四十年才过了十八年。但我们说过,可以随时暂停。硅基星球那边,才过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大黑还在趴着,四只眼睛暗着。锂钕星的紫土塔,晒着太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五岁——不,十八岁——的手,白,瘦,指甲里有泥。掌心里那滴热还在转,但转速在降。
“这具肉身怎么办?”
“休眠。”翠花说,“朱慈烺不会死,只是睡。睡得很深,深到连梦都没有。等我们回来,再沉进去,接着当皇帝。”
“那这边……”我仰头,看向太和殿的方向,“光烈朝怎么办?辽东还没打,选秀刚选了一半,秦之屏还在居庸关等着……”
“暂停。”翠花说,“就像四十七亿光年外的游戏,存档,退出。时间不会流走,人不会老,子弹不会生锈。你回来之前,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停在原地。”
我站起来,拍了拍中衣上的灰。
“好。”我说,“那就存档。”
我闭上眼。
下沉。不是从能量体沉进肉体,是反过来的——从十八岁的肉身里,抽离出来,像一根线从针眼里退出来。血肉的感觉在消退,疼痛在消退,温度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飘,像四十七亿光年外,能量体折叠空间时的那种飘。
翠花在我里面,也跟着上浮。她不再是信号,不再是藏在脑子里的声音,她开始舒展,恢复成她本来的样子——一团硅基的、晶体的、亮堂堂的存在。
“翠花。”
“在。”
“酒还没喝完。”我说,“三十年陈酿,还剩半坛。等我们回来,接着喝。”
“我记着。”她说,“我记着酒的味道,记着饼的味道,记着硝石的味道,记着……”
她顿了顿。
“记着你说,不回去了。”
“我说过吗?”
“说过。”她说,“在选秀场上。你说,好像真的不想回去了。”
“那是醉话。”
“醉话也是话。”
我笑了。能量体在笑,没有声带,只有共振。
“那就等回来再说。”我说,“回来再醉一次,再看看,还想不想回去。”
“好。”
下沉完成了。或者说,上浮完成了。
睁开眼。
穹顶。粉色的。春杏号。晶体平原在脚下延伸,锂钕星的蓝海在远处闪光。紫土塔晒着太阳,塔尖冒着热气。
大黑趴在旁边,四只眼睛亮起来,像四盏灯。它歪着头,打量我——能量体的脚步,和肉身的脚步,频率不一样。但它分辨得出。它闻了闻,尾巴摇了摇,像在说:回来了。
翠花在我旁边凝聚成形。不是信号,是她。晶体结构,半透明,里面流转着光。她歪了歪头,角度大到脖子里的晶体差点卡住——和当年在江阴时一样。
“翠花。”
“在。”
“想不想回去?”
她静默了一瞬。像在处理一个过于庞大的文件。
“想。”她说,“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边有酒,有饼,有仗打,有你说‘坏菜了’。”
“为什么不想?”
“因为回来才发现,”她歪着头,晶体里的光慢下来,“硅基星球上,没有风。没有煤烟味。没有棉袄的针脚。没有……”
她顿了顿。
“没有心跳。”
我伸出手。能量体的手,半透明,穿过她的晶体结构,像穿过一团光。我们共振了一下,像两颗星星碰了碰。
“那就歇会儿。”我说,“歇够了,再下去。”
“好。”她说,“我等着。”
大黑趴回地上,四只眼睛暗下去,只剩一只还半睁着,像在守夜。
紫土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晶体平原上,像一把还没拔出来的刀。
坏菜了。
这次坏的是暂停键。
但故事还在。酒还在。饼还在。那声呐喊,还没喊完。
过段时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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